《陌上青青草色新》白面包子

14、第十四章 掩藏·烧伤

　　“糟了糟了！计生办的到我们队上检查来了！”大伯母大喊着冲进屋对李芬仪催促道:“快快快，快把二娃藏起来，别被发现了！”
　　“大妹崽，快去把衣服收了！我帮你妈把二娃藏好。”大伯母紧接着大声冲灶屋里的艾小草吼道:“快去啊！”
　　“哦！”艾小草大声回应道。接着迅速将手中挽好的麦秆放到地上，匆匆忙忙跑去屋外收衣裳。
　　晾衣绳从大门左边窗户框栓着，斜斜穿过院坝中间一直连接到右边院坝边上的电线杆上。
　　其实也没晾多少衣服，主要是艾小宝的尿布挂了大半条晾衣绳。
　　艾小草匆匆跑到绳下垫着脚将晒得半干的小衣服和尿布扯下来。
　　一开始因为晾得多，绳子被压低不少，艾小草很顺利地拉扯下大半部分衣物。不过还剩几件的时候，绳子微微升高不少，她不得不跳起来去将衣服拉下来。
　　艾小草拉下一件衣服，最后一个尿布因为绳子弹了一下跟着往下掉。
　　“哎哎哎！”艾小草慌慌张张抓着衣服大步跨上前去接。
　　“呼— —”她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想着还好尿布安全降落到自己手臂上。
　　将衣服抱到厢屋，艾小草问道:“妈，衣服还润着，放哪里？”
　　“放你屋里去藏起来。”李芬仪抬手指向堂屋，催促道:“快点儿啊，磨磨蹭蹭的！”
　　艾小草抱着衣物走回屋，将衣服放到床头，拿铺盖套盖起来装作枕头。
　　等艾小草藏好衣物走回灶屋，却发现大伯母把小弟包好放到了灶台后边儿的柴渣堆上，将背篼反面扣在上面，就像平时扣住要下蛋的母鸡那样。
　　“等会儿计生办的人来了，问你什么也别说，知道不？”大伯母鼓着铜铃眼对艾小草叮嘱道。
　　“嗯！”艾小草重重点点头，坐到小板凳上重新开始打火，边挽柴边回答说:“我就在灶屋里待着，不出去。”
　　大伯母闻言放心地走向厢屋，坐到床边陪着弟妹李芬仪。
　　计生办的人来得很快，艾小草灶里的火还没燃稳，几个看上去凶巴巴的大妈就踏进了家门。
　　“哎，王二嫂！”大伯母一见第一个踏进屋子的人，就站起身迎上去了，略显苍老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也不提前说说，我们也好炒点儿菜准备一下。”
　　“哦！芹姐儿也在啊，我们是挨家来问下有没得人不守规矩生二胎的。”为首的王二嫂解释道，随手拿过堂屋里的板凳往厢屋走来，在屋子里坐下，眼睛左瞄右扫。
　　她身后的五个人也陆续搬着板凳坐进了厢屋，形成个半圆围着李芬仪的床。
　　“王二嫂啊，我这两天身上来了（注），下不来床，你们随便坐啊。”李芬仪撑着床半坐起身，大姑慌忙走上前替她垫上高枕头靠在背后。
　　“没得事没得事，我们就是来问问，看你们队上有没得人生二胎的。”王二嫂摆摆手，继续道:“芬仪啊，我上两个月听别人说你肚子有点儿大，像怀了娃儿，你是不是还想生个儿娃子啊？”
　　王二嫂说着，眼神盯着李芬仪薄被单下平平的肚子，神色微微有些失望。
　　李芬仪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瞧您说得，我的环还是您给带去上的，哪儿还能怀孩子。再说了，我那肚子是那几天胀气，穿的衣服又薄就看起来鼓鼓的，她们开玩笑说荤话呢。”
　　“哈哈，也是。”王二嫂也想起李芬仪是自己带去青城卫生站上的节育环，于是点着头带着歉意道:“芬仪啊，我是相信你的，不过你也该知道，我们计生办也有自己的难处，上头严格要求不允许生二胎。其实我们也不想挨家挨户地问，挨村挨县地查。但是那是规矩，那是上头交代下来的任务，还是法律。”
　　王二嫂说着，表情略带伤感和无奈，她周围坐着的五个人也一脸赞同，并四处扫视。
　　“芬仪啊……”
　　哇啊……
　　王二嫂话还没说完，突然，灶屋传来孩子的哭声。
　　王二嫂瞬间一个激灵，站起身看向灶屋，试图找出孩子哭声的源地。
　　“哇啊……”哭声越来越大，王二嫂抬步走向灶屋，跟她同来的几个大妈则两眼发光地盯着她宽阔的背影。
　　李芬仪和大嫂芹姐儿闻声瞬间色变，一脸担忧地看向灶屋。
　　“哇啊……妈妈我疼……”高高的灶台后面突然冒出个脑袋，脸上左右还抹着几道黑灰。
　　艾小草眼泪汪汪，大张着嘴哭得极大声，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我疼……”
　　王二嫂一脸失望地坐回去，其余几人也有些失望。
　　李芬仪和大嫂芹姐儿则偷偷松了口气。
　　艾小草举着右手大哭着走向厢屋，她的右手手背红了一大片，像被火燎伤。
　　“哇啊啊啊……”艾小草哭得一抽一抽地走近，眼泪大颗大颗从她脸颊上滚落，然后跌落在灰扑扑脏兮兮的地上，消失在泥尘里。
　　“妹娃儿，你烧伤手了？”李芬仪看着艾小草的右手手背有些焦急地唤道：“大嫂，你快带妹娃儿去淋下冷水，再涂点儿清凉油，别起泡了会留疤。快去啊，还杵过来做什么，不疼啊？”
　　艾小草停下脚步，眼泪汪汪地看着李芬仪，抽泣着被大伯母拽进灶屋浇冷水。
　　“芬仪啊，你家女儿现在长得可真是标志，和你小时候啊那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二嫂有些感慨，讪讪道：“我们这还忙着，就不打扰你们了，好好给你家大妹儿涂点儿药，女孩子家手留了疤就不好看了。顺便啊，你也帮我们看着队里哪个不守规矩的，大家姊妹一场，你就帮帮忙啊。别帮着遮遮掩掩，被发现了那可是同样要受罚的，芬仪你是聪明人，我话不多说，我们还要上五大队去看看。”
　　“瞧您说的，我们队里也就这么十来户人，谁家买了什么调味料都瞒不了，别说活生生的孩子了。您慢着些啊，我这身子不方便，就不送你们了，下次好了去你们队上找你唠嗑。”
　　“好好好，芬仪你好好休息，下次到我们队上来耍啊。”
　　王二嫂说走就走，和来时一样，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王二嫂刚走，大伯母芹姐儿刚好拽着艾小草回厢屋拿清凉油搽手背的烫伤，一进屋就见李芬仪冲着门口愤怒地唾弃道：“ 呸，去她娘的姊妹一场，摘那破环没差点儿要了我的命。也不知道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真恨不得她走路上给摔死。晦气。”
　　“唉，就是，那臭婆娘仗着自己计生办的，不知道做了多少缺德事，就湾上那个疯子，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好不容易怀上了，还有两个月就生了，结果吧，她带着人硬是往人家肚子里打了一针，完了吧孩子又没了，人也疯了。真是说起她就来气，妈.的贱人。”大伯母一边给艾小草搽药，一边恶狠狠地骂着王二嫂，手上也不自觉用多了几分力。
　　“哎哎哎，大妈你轻点儿，好疼。”艾小草咬着牙，手上滚烫的疼沾上冰冰凉的清凉油一下子变得火辣辣的，比朝天椒的汁液沾在手上还疼痛难忍。
　　“你个悖时女子，烧个火还把手烧了，当时那死婆娘差点儿就去灶台那了，没吓死我。”李芬仪骂完王二嫂，矛头一下子又转向艾小草。
　　艾小草缩回手一脸焦急地解释道：“我……我不是，是弟娃儿突然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慌慌张张地把手伸进灶膛里才……才哭的。”
　　李芬仪闻言有些震惊，看着艾小草蓄满泪水的眼睛眼神闪了闪，有那么一丝心疼飞快闪过，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关心的话。
　　“给你搽药呢还乱动，等会儿疼死你。”大伯母一把抓过艾小草的手，继续涂抹清凉油。
　　艾小草低下头，咬着嘴唇，竭力控制眼里的泪水不往下掉落。
　　可是越想控制，眼里的泪水反而犹如脱闸的水猛然冲出，顺着脸颊滚落到手背上，带起一阵灼热的疼痛。
　　“以后烧火小心着点儿，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有我帮你搽药了，到时候留了丑不拉几的疤呀，长大了就没人要咯。”大伯母一边重重抹药，一边大声调笑道。
　　“大嫂啊，你去看看小宝是不是尿床了才哭的？我才喂了没多久，应该不会这么快就饿了。”刚搽完药，李芬仪就忙让大伯母去查看艾小宝的情况，眼神里满是焦急：“小宝身子那么弱，放在那里得多难受，大嫂你快些去把他抱过来吧，王二嫂他们应该是不会再回来查的了。”
　　“好好好，知道你家小宝最金贵，我这就去把他给你抱过来。”大伯母说着站起身，把还没盖上的清凉油盒子递给艾小草，大步走去灶屋。
　　艾小草接过清凉油盖好盖子，然后将小小的盒子紧握在右手手心。
　　她转头看了看焦急万分盯着灶屋的母亲，低下了头慢慢走向灶屋，在门口侧身让抱着艾小宝的大姑先过，然后默默走回灶前坐下。
　　灶膛里的火还有小苗在晃动，艾小草继续添柴，明灭不定的火焰在锅底东倒西歪，东奔西窜。
　　艾小草定定地看着跳动的火光，听着大伯母和母亲逗弄小弟的笑语，手背上的烙痕隐隐作痛。
　　哗— —
　　艾小草怔怔地盯着火焰发呆，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一瞬间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