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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唱完了我会一个人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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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唱完了我会一个人住
“高医生,欢乐颂,对,你先左拐,然后直走,见到一个特别大的广告牌,然后再右拐,就到了。那个在六楼,408,你赶快来。”
“好,好,我看见了。马上到。”桢溏关掉了蓝牙,将车子驶进附近的停车位。
今晚是神经外科一个小护士和一个医生的生日,所以,一些人就聚在一起庆祝一下。
高桢溏下午去了一趟闵行,回来的有些晚了。刚进了包厢,很多人就开始嚷嚷着罚酒。
划拳喝酒,真心话大冒险,聚会不过就是讲讲自己的糗事和黄段子罢了。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借了酒反而放的更开了。
高桢溏三十三岁了,长相帅气,年轻有为,又是单身,是医院里众多护士、女医生的暗恋对象。
酒至微醺,有人高喊:“桢溏唱一首吧!”
桢溏也有些醉了,本是不愿再大家面前太过招摇,因经不住众人的起哄,于是选了一首 《喜帖街》。
就似这一区曾经称得上美满甲天下
但霎眼全街的单位快要住满乌鸦
好景不会每日常在天梯不可只往上爬
爱的人没有一生一世吗大概不需要害怕
忘掉爱过的他当初的喜帖金箔印着那位他
裱起婚纱照那道墙及一切美丽旧年华
明日同步拆下
忘掉有过的家小餐枱沙发雪柜及两份红茶
温馨的光景不过借出到期拿回吗
等不到下一代是吗
高桢溏唱着,想起自己在1992年离开香港,一个人到洛杉矶读书。那一年,也只有12岁罢了。
他14岁进入LA道奇棒球队,后来成为亚裔明星左外野手。
很遗憾,21岁就因严重膝伤退役。
同年,他进入了杜克大学医学院读书。然而,在达勒姆,他也是一名出色的赛车手。经常参加各种的职业赛车比赛,那时候年轻气盛,好像拥有着一切。直到2006年的11月,他在里约热内卢和最好的朋友参加地下赛车的时候,一切才全然改变。
一个弯道加速,好友被甩出车外,高位截瘫,卧床两个月后因为心脏功能衰竭而离世。
于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叫Darcy Ko(高桢溏香港护照名字)的人。
浑浑噩噩的,高桢溏开始混日子,和不良青年们打架斗殴也是家常便饭。
尽管不是□□横行的地方,路人们也都是避开那些眼神不善的混混们的,碰上了纠缠在一起的小伙子们,也只当是没看见。偏偏就是那个女孩,看起来瘦瘦弱弱,却有着一身的好功夫和热心肠。
老天待我不薄,本来已经被厚厚的壳包裹的心,仿佛,裂了一条缝,又有阳光照进来。久久冰封的如北极冰原的心,也开始从地衣遍布慢慢更替为常青的森林。
一曲终了,桢溏眼里已经有了泪水。想起上午把茶木家的门卡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他强忍着唱完那最后一句“终须会时辰到别怕请放下手里那锁匙”。
唱完这首歌,我会一个人住。
最终也是走到这一步,我深爱的时光都将离而我去吗。
借口着去卫生间,桢溏洗了把脸后离开了KTV。他叫了代驾,说道:“去世龙大厦。”
到了世龙大厦后,桢溏下了车,冷风迎面袭来,让他忽然间清醒了许多。抬腕看了看表,才发现,已经十点半了。仰头看去,6、7层的灯都已经灭了。
她肯定回去了。
仰头站了一会儿,眼睛一阵酸痛,喉咙也发紧。桢溏忙去找垃圾桶,干呕了几下,他才觉得意识恢复了些。撑着垃圾桶的金属杆站直身体,他一不小心就看到了,那束包装精美的紫色的绣球花。
尽管,知道这花送过来就是为了要她扔掉的,桢溏心里还是十分难受。他揉了揉胸口,自嘲的笑了。
在外面吃了饭,又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之后,接近十点,茶木才回到家。把包放在鞋柜上的一刹那,她就看到了房卡。尽管高桢溏酒后乱来之后,他们就分手了,但他们一直走的很近,彼此来往颇多。
这次,她向高桢溏要回门卡,说,以后不要常来。这也意味着,她的战斗打响了。
躺在沙发上,茶木闭上眼,想起三年前的圣诞节假期,那时候她还在达勒姆市立医院工作。趁着那个假期,她返回东京探望爸妈,妈妈尤美走进她的房间,跪坐下来,把一个红天鹅绒的盒子放在她的手心。
茶木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块镶金边的玉佛。那是母亲从不离身的护身符。茶木捧着那个玉佛,失声痛哭起来。尽管这十年来,她也已经清楚自己的父母遭遇了不测,但亲眼见到母亲的项坠,心中那一丝的希望也已经被掐灭。
尤美侧身抱着泣不成声的茶木默默的流泪。爸爸把房门关好,出了门。
十年啊,因为没有亲眼见到,所以一直存有侥幸,而今,一切尘埃落定,却只剩伤感。
我已想不起他们的脸。茶木恸哭。
他们大概已经料到了变故,所以你母亲联系了我,说已经托人将你送到万隆,住在她的朋友那里。她每日给我发短信,说如果有一日,短信突然断了,请我到万隆去接你,并代替她将你养大。
那一年,是旧世纪的最后一年。
1999年。
那一年,万隆的雨格外多。
我记不大清,她说9月的时候一个男孩来过你们家,我记得她好像说,那个孩子脸上有一颗痣,大概在眼角附近?之后你父亲就开始很不安,提议将你送走,不久他们就发现了自己被监视。我去接你的那一天,就是她未给我发短信的那一天。为了你的安全,你的父母为你伪造了你进入万隆的入境记录,我和你爸爸修改了相应的个人信息。
妈妈的声音缓缓的流入茶木的耳、茶木的心。
原来是他。
走了,为何又回来。回来为何又带着噩耗。
茶木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许久,爸爸和悠斗回来之后,茶木洗了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夜里,悠斗敲门进来,跪坐下来,抱住茶木,说:你可以哭,因为我的肩膀很宽。茶木把头靠在悠斗的肩上,静静的,一动不动的,好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悠斗竟然这么高了、肩膀也这样宽厚。第二日清晨,跪别父母后,茶木返回达勒姆。悠斗远远的看见,有一种音羽再也不会回来了的感觉。
次年4月,悠斗把毕业旅行的最终地定在了达勒姆。茶木在公寓门口看到一脸疲惫的悠斗,不住的心疼,一只手摸上他的脸,责怪道:“这么远,为什么要来呢?”
“想你了,来看看你。”悠斗露出大大的笑容,温暖又明媚。
两人到酒吧喝酒,庆祝悠斗毕业。
有些醉了的悠斗抢了酒吧驻唱的吉他,在台上弹唱了一首歌。那首歌的调子竟然那么熟悉,仿佛早已听过。
悠斗说:“小时候有一次下大雨,电闪雷鸣的。我好害怕。姐姐给我哼了一首曲子哄我入睡。也许你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还问姐姐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你说不过是随便哼的,哪有名字。后来我记了下来,重新编曲填词。”
“现在这首歌叫什么?”音羽问。
“它的名字是《最后一曲》。”
悠斗走的那天,茶木和桢溏给他送到机场去。悠斗发现自己的手机落在车上,于是拜托桢溏到停车场去取。
茶木音羽就陪着悠斗换登机牌。行李也托运了之后,两人就在咖啡厅坐着聊天等桢溏。
悠斗笑了一笑说:“1990年夏天的时候,我们一家到万隆度假。当时,我两岁,姐姐音羽四岁。那时音羽走失了。父母不知道有多着急心痛。出事之后,他们先把我送回了祖父母那里。其实,三个月之后,音羽的尸体就已经找到了。父母为了让我和祖父母们还有希望,并没有告诉我们真相。只是说,还没有找到。后来,不知道你为什么来到了我的家,以我的姐姐茶木音羽的身份。可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姐姐的右腕处一条疤痕,是被我不小心弄掉的时钟砸的。”
茶木惊愕的看着他。
“我知道你很辛苦。为了成为不让大家失望的茶木音羽。”悠斗微笑了一下,“我也很辛苦。喜欢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喜欢你,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趁着茶木音羽还在愣神,悠斗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说:“它叫《最后一曲》,是你唱给我的第一曲,是我唱给你的最后一曲。”
这时桢溏已经过来,把手机递给他,嘱咐他:“一路顺风。”
悠斗笑笑,转身走向安检处,挥了挥手告别。
回到车上后,茶木发现了悠斗放在她单肩包里的字条,是日语,但看起来不是日本地名。她搜索了一下,跌靠在椅子上。那是清迈的一个公墓的名字。她呆呆的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划了几个字又全部划掉。
桢溏随后上了车。茶木立刻把字条揉皱放回包里。
给茶木送回公寓后,茶木因为心情不佳就没有邀桢溏一起吃晚饭。她下了车,摆手同桢溏再见。桢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才关上车窗。手掌按在副驾驶座上忽然刺痛了一下。桢溏捡起已经被揉成团的便利贴,打开一看,上边一行被划掉的字依然可辨认。
我会让你死。
桢溏的手微微颤抖,似乎看到了茶木执柳叶刀的恶意。
心乱如麻、翻来覆去、辗转无眠的茶木起身下床,她披上外套,出门散步,夜色里,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桢溏的公寓门口。
深夜的敲门声总是刺耳。
冰凉的金属门咔哒一声开了,裹着浴巾的金发女郎声音迷离:“Hello?”
当晚,茶木就搭夜航前往清迈去了。
一切都变了。一起住的房子没有了,相亲相爱的人也不在了。茶木放下一大束散发着清幽香气的茉莉,跪在墓碑前静静了诉说了很久,最后俯身吻了吻墓碑。
她轻轻的哼着一首歌离开了墓园,天才蒙蒙亮,她仰头擦拭了一下泪水,心里对自己说道,唱完了我会一个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