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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一月正阳(二) ...

  •   (二)
      #六年前#

      柳似伊的十六岁生日是在急救车呼啸声中过去的。这日有高亢的天,风打着旋儿从头顶上空席卷而过,烈日依旧盘踞在城市上空,仿佛时间永远没有尽头。
      而刚刚才满十六岁的柳似伊面无表情地坐在急救室外面的长椅上。日光灯打在她的头顶,她的脸一半浴在灯光里一半藏在阴影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古水一般平静。
      安顾言从另一张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把她的手握进手里,没有说话,握住她的手却格外用力。
      柳似伊回握住他的手,并没有说话。走道上安静地几乎能听见时间从腕表上一点一点漏掉的声音。鼻尖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带着刺鼻的凛冽,刺激得人片刻放松不得。安顾言一直握着柳似伊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不知道到底是过了多久,好像等了一个世纪一样,急救室的灯终于暗下来。有医生急匆匆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扯下自己的口罩。出来之后环视了一下四周,问:“谁是两位病人家属。”
      安顾言扶着柳似伊站起来,揽住她的肩膀,沉声答:“我们是。”
      医生点点头,语气里含了歉意:“两位病人由于头部受到重创,颅内大出血造成缺氧,又因为送医不及时,已于本院下午五点四十四分二十八秒确定死亡。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轰!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在柳似伊的头顶,她抬起眼皮,直愣愣看着医生后面的急救室。没有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她推开安顾言扶着自己的手臂,一步一步,无比平静地走向急救室。
      她的背影像一棵即将被风吹倒的树,羸弱不堪,可是偏偏给人一种力量。或许是因为基因问题,柳似伊比同龄人要高挑很多,个子修长,喜欢穿衬衫和紧身裤,若不是留着长发,看着就像个假小子。
      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父母,步伐镇定而又稳健,像她一贯淡定的眸子。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又仿佛她根本不在乎。可是安顾言知道,她此刻的镇定,只是在活埋自己的青春。

      柳父柳母的葬礼是在一个阴雨天举行的。不知道是为什么,似乎只要有人去世天就一定会下雨,就像天上一定会多出一颗星星一样。
      乌云笼着乌云,几乎看不到平日张扬四散的天空。树叶被雨打的沙沙作响。安顾言站在一旁看向静默地柳似伊,她还是像一棵树,一棵沉默的树。淡漠地站在墓碑前,跟着牧师唱诵,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瘦削的脸轮廓几近苍白。睫毛上落满了细密的雨珠。她就那样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墓碑,照片上的两个人紧相依偎,笑得春光灿烂。雨水斜斜地飞到上面,滑下来,然后又被新的雨水覆盖,如此往复循环。
      安顾言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的手扣进自己手里,她的手冷的跟冰碴子一样,这让安顾言心疼不已,只能紧紧地握住,源源不断地给她温暖。
      而柳似伊看了与自己十指紧紧扣住的另一双手良久,终究没有说话,只是朝他走近一点,然后握得更紧一点。
      安顾言又叹了口气。目光落向比墓碑更远的地方,再远一点的地方。那里一样的有无数乌云,被雨打湿的飞鸟的翅膀飞得很低,仿佛已经撑不起这样的重量。完全看不到天。空气被压的低矮,厚重地教人难堪。
      他在心里轻轻说:“放心吧。”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柳父柳母的葬礼结束之后安顾言负责送柳似伊回家。天色擦黑,街道上的霓虹灯已经正式宣告主权,从挡风玻璃上看过去能看到苍白的云层里掩了一枚弯月,沉重的夜色横亘在这车水马龙的世界上,尽管车窗被关的死死的,也依旧能听到喧嚣充斥着每一个角落的声音。就像巨大的破空声,贯彻进每个人的耳膜骨髓,冰冷且透彻,像是用刀狠狠地扎入心脏,然后血液凝固,手心突然不再温暖。
      安顾言把车停在高架的车尾后,通过后视镜看了一下柳似伊。她撑着头,有些木然地看着车窗外面的世界,那些擦着黑夜落下来的还不够暖的灯光针芒就拓印在她安静的几乎不够真实的脸上。那些喧闹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听着,看着,感受着,却始终是个局外人,执拗地盯着她能够注视的任何一个地方,却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就像一个看客,看多了稀疏平常,也就变得淡然处之。
      安顾言叹气。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叹气了。只是觉得左胸口这里有一个大洞,时间和空气像刀片一样精准又利落的扎进去,然后鲜血淋漓,他感觉到了疼,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把他的嗅觉都染成了腥红色。
      车子终于可以缓缓发动。窗外的风景也再缓缓发生改变。安顾言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他问:“伊伊,你现在想去哪?”
      柳似伊的长发被规整的扎在脑后,没有绾髻,柔顺地搭在肩上。她纯黑的眸子轻轻往右下方移动了一下,随后就无甚波澜地回答他:“随便哪里都可以。”
      安顾言抿了一下嘴角,轻轻点头。可是随后又听到一个沉静的女声在车厢里淡淡地说:“安顾言,可不可以……先不回家?”
      或许是因为怕表达的不够清楚,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不回我家,随便送我去哪个宾馆旅店都可以。”
      安顾言握住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褐色的眼眸微微下沉做沉吟状,片刻,点头应承:“嗯,好,那我送你去就近的宾馆吧。”
      柳似伊没有再说话了,手依旧撑着头,是一贯安静而沉默的样子。
      汽车开始四稳八达地行驶。没有剧烈的振动,没有呼呼的噪音,也没有说话声。空气里安静地几乎插针。
      就是在这样一样沉默的环境里,视线中出现了一家玻璃墙铺就的酒店和酒店墙上出现的,自己的映像。
      把车停在车位里。安顾言把柳似伊拉进酒店,在前台小姐标准到虚假的笑容里迅速开了一间房,然后乘电梯上去。开门,进去,关门,落锁的声音,神经放松的声音,呼吸的节奏声,手臂和衣角划破气流的唏嘘声,鞋子踩在毛毯上发出的绒毛耸动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共鸣,在这些不断发声的系统中,安顾言听到柳似伊平淡的声音。
      柳似伊问:“你是要走了吗?”
      安顾言看着她,温柔地笑笑,点头,又摇头。
      柳似伊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不管了,上齿贝轻咬了一下下唇,她纯黑的眸子里总是有一股清淡的气质。十六岁的小姑娘,却有着成年人都求不来的淡漠无波。
      但此刻她有些促狭,或者局促不安。也许是因为心情太过低落,她的这份局促被无限放大放大,几乎呈精密状态罗列在安顾言的眼前。
      “你……可不可以等我洗完澡再走?因为我……”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但听着还是淡淡的:“以前我洗澡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会在客厅等我,等我洗完了他们才会去睡……我……有点怕自己一个人出来时的那种虚空感……”
      安顾言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他直接迈开长腿走到她的面前把她拉进怀里。他比她大三岁,整个高度差是不可逾越的。她靠在安顾言的怀里几乎完全看不到她的身高。
      按着她的腰肢将她一寸一寸地拉向自己,手臂用力地搂着她。他的声音低沉,响在温柔的夜里:“嗯,我等你。”
      我等你。不需要太多辞藻华丽的言语,只要这一句话,我就足以被安慰,哪怕心里已经痛到麻木,可我还是会感激,感谢你在这个时候说了这句话。我等你。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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