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债之陌上雪》寻枝

11、梧桐树下梧桐仙 待戏看完，

　　待戏看完，日头都落到了西边，大地一片柔美的橙色，宫里的丫鬟们陆陆续续开始点起了宫灯。

　　皇后留了众人在居秀宫用晚膳，待众人轿子到了居秀宫，厨房早就准备好了膳食，我挨着承允坐下，看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一向都知道皇后娘娘宫中的厨子手艺不一般，却难得能品尝，今日虽下午的戏不好看，可现在有这样的美食让我大快朵颐，足矣。

　　从小我山珍海味吃得不少，天南地北的厨子也见多了，可从来吃不腻歪，对美食依旧怀着满腔热血，看见合我口味的吃食，那眼睛都能冒出火来。

　　可我这边吃的兴起，那边却总有人不识趣，同桌的万承玥那副鄙夷的眼神着实让我倒胃口，一副好似看不起我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恨我和她不是男子，不然定要好好打一架让她心服口服为止。

　　可毫不知情的万承允还是乐呵呵的给我夹着菜，嘴里说着“这个好吃，那个不错”。万承玥那个架势端着，同桌的都看出了端倪，纷纷投来目光看我，我顿时没有了吃食的兴致，放下银筷，找了个借口让承允不要再夹菜了，自己闷闷不乐地熬完了后半席。

　　席上都是女眷和未有成家的皇子公主，倒少了许多客套应酬，大家看了一下午戏着实也累了，用完膳便都早早告了退。

　　我是打算和娘亲一起回宫来着，今日本就没准备出宫，想着陪娘亲一晚。怎知走了走了，万承允还要拉着我，说有话与我讲。

　　“我都跟你呆了一天了你还有什么话呢非留着现在说？”我有些不快，我看他什么事都没有，就是还想拖着我罢了。

　　万承允见我有些不高兴了，还是嘿嘿笑着拉着我的衣袖。娘亲看着，掩嘴一笑，也没说什么，只叫万承允早些送我回来，自己便上了轿辇先回宫去了。

　　天色已晚，我不愿再去启辰宫，万承允没办法，只得陪着我在宫中小道上慢慢散着步，方向正是朝着桐华宫去。我心想，他就算有事讲，这走路的功夫也该说完了吧。

　　我们俩前面走着，宫女太监还有扛着轿辇的轿夫在后头缓缓跟着。

　　“陌雪，你真的要离开襄都吗？”万承允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在希冀着什么。

　　“那当然，我既然拜了师，自然要跟着师父走，去云游天下，闯荡一番。”我说着，右手在身前划了个大大的半圆，我抬头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一想到能跟师父出走，心里都乐出花来。“啊，长这么大我除了去过二爹爹的竹云山庄，倒是哪哪都没去过，好期待外面的样子呢。”

　　“难道襄都不好么？”万承允皱着眉看我。

　　“好啊，但是我也想去外面看看。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嫁了人生了孩子，然后可能一辈子再也出不了襄都了。”

　　“那你多久回来？”

　　“嗯…”这个问题我真的没有想过，承允这样一问，我倒思量起来，“我猜短则一两年，多则四五年吧。”

　　“这么久？”万承允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不久不久。”我摆摆手，“时间犹如白驹过隙，一眨眼我就会回来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他。

　　我知道他的表情里是有些难舍的，我从刚会走路起便与他玩在一块，偶尔去过两次竹云山庄小住，他都会十分思念我，我也会很想他。

　　可是我们终究要长大，终究要做各自的事，就像我要去拜师，而他要跟着太子傅开始学习政务一样。

　　剩下的路，他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直到默默送我到了桐华宫，他不舍地看了我几眼，还是未说出口，闷闷坐上轿辇走了。

　　这一天过得真是累，我伸了个懒腰朝里走，怜香殿灯火通明，娘亲素来爱亮堂，未就寝时殿中总是全都亮着灯，即使歇下了，寝室内总也燃着一盏小灯。皇帝知道她这习惯，后来得了南海一颗鹅蛋大的夜明珠，便赠予了娘亲放在寝室内，至此，娘亲夜晚睡觉再也不用点灯了。

　　殿外的宫女见了我急忙跑来请安，又道：“公主，娘娘此刻正在沐浴更衣呢，她已嘱咐过奴婢若是小主来了领您去正殿坐会。娘娘让您今夜不必去寒香殿了，陪她同宿便好。”

　　“知道了。”我抬头看了看夜色，虽无明月却繁星点点，这秋夜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去，把藤椅搬来。”我回望一周，指着那棵高大的梧桐树说道，“就搬到梧桐树下吧，我在这歇会，娘亲若是起来了，叫我便是。”

　　宫女领了命，叫上两个太监去搬了张藤制的躺椅来，又怕秋凉冻人，给我抱了床毯子来为我掖在腿上，茶水果点一应备全，这才离开。

　　居秀宫的晚膳我的确没有吃饱，又走了一段路，这会儿确实饿了，这些茶点来的正是时候，往这舒舒服服一趟，吃着点心捧着暖茶，抬头便是美景，着实惬意。

　　“嗯……好香的茶。”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后面传来，我一个激灵从躺椅上跳了起来，毯子顺势滑落在了地上。

　　我原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脑子里还未来得及思考这种熟悉来自哪里，那个人的样貌便出现在了我眼前。

　　还是两年前那副模样！

　　他笑起来的样子温婉动人，一点不似坏人。

　　可是那个贼人的事迹我如何会忘记？

　　我指着他，手抖啊抖的，不是因为害怕。是激动，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心底彻底放弃了的人居然又出现了。我还记得自己说过要好好惩治他的那种话呢！

　　“你你…你这个贼人，你终于又来了！”虽说这两年一直想过如何惩治他，可是看见他时，的确生不起气来。

　　“贼人？谁是贼人？”他疑惑的样子好似自己真的是无辜。

　　“不是你还是谁，当初骗我是驶臣，骗吃骗喝的，本公主年幼无知，竟然听信了你的话。”

　　“哟，几年不见，你都当公主了啊。”

　　我原想说自己是公主可以在气势上压一压他，谁知他说出的话好像一早就知道我以前的身份似的。

　　莫非他还是个惯偷，把皇宫都摸清了？

　　“你究竟是何人，上次抓你没抓到，这次居然又自己送上了门，你可别想乱来，我只要一嗓子，马上这桐华宫的侍卫全都会来了。”

　　“呵呵…”男子轻笑，“你叫吧，就算你叫破喉咙，他们也听不见的。”

　　这话怎么如此耳熟？

　　我望了望四周，果然我在这和他说着话，却没有任何一个宫人听见出来，整个桐华宫，就好像只剩我和他似的。

　　我突然想起了耳熟的是什么，想起来阿宝说的结界。

　　“你究竟是何方妖怪？”我开始警觉起来，身子也悄悄朝后挪了两步。

　　“妖怪？我才不是妖怪呢。”那男子摆摆手，转过身去看着面前那株高大的梧桐树，说道：“哎，想来我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竟然也无人认识我。”

　　老人？我心下思忖，宫里何时有过这样年轻英俊却不为人知的老人？若说是个女的，那也许是长年在冷宫不曾见过也说的过去，可冷宫不至于有男人吧？

　　我心里正来来回回思考着对策，他却也不客气，一眼瞥见了我的茶点，眼睛似能放出光来，大步至前，端起一盘糕点就想吃。

　　此刻我却不知哪里来了勇气， 一把欲抢过来，也许人性本畜吧，也懂得护食，更甚者我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吃货，怎能忍受别人抢了我的美食。

　　那人反应也快，他一个反力，我俩一人扯着盘子的一边，谁也不让着谁。

　　“小姐姐，给我吃两口可好？”

　　“不好。”

　　“我就吃一口行不行？”

　　“不行。”

　　“……那我拿东西跟你换。”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我定睛一看，差点要吐血，那东西不是别的，是梧桐子。

　　他接着说：“这可是千年梧桐结的果，虽不能长生不老，但也延年益寿，比这些吃了只会长肉的东西可好多了。”他一副牛逼哄哄的样子，想唬了我把糕点换给他。

　　可我怎么会傻呢。

　　“你年纪轻轻的做小偷也就算了，可你当贼也当得有水平些，皇宫中好玩意那么多，你偏偏偷这些梧桐子，你若是要，我送你两麻袋也可…”

　　我苦口婆心说着，手中还是不愿放开那盘糕点，他亦是如此。只是他听我这么说，好似有些伤心，他撇了撇嘴，轻轻又把梧桐子放回了怀中：“你怎么能说我偷呢，它们可都是我的子孙，我当宝贝一样献给你，你竟然还这般说我。”

　　我瞪大了眼睛，心想着这人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这么想着的时候，殿内正好有宫女走了出来，似是在寻我，我看见她嘴在蠕动，却真真听不见一点声音。

　　我又想起了结界的事，回头疑惑地看着他，他发现有人来了，急急地松了夺盘子的手，回转身便要走，只留下一句话：“今日多有不便，我改天再来找你。”

　　他说完，径直朝树上撞了去，我长大了嘴，却看得他直直地进了树的身子。而同时，我又能听见周围的声音了，宫女的碎步声，树叶沙沙声，现在想来，刚才安静成那样我竟然一点没有发觉？

　　我毕竟不似以前，见过神仙也见过剑仙，心中对神仙妖魔鬼一类不再那么惊讶，心中却是默念，原来是个树妖精啊。

　　谁知那树精却听到了我的心声，嗔道：“小丫头，谁说我是妖精，两年前见你那会我的确是，可现在，我已渡劫成仙，两年前我最后一个见到的是你，如今成仙归来第一个看见的也是你，你我缘份不浅，日后我定会去找你，呵呵呵呵…”

　　他这话说在我心里，周遭一点声音也没有，那走进的宫女也好似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有些奇怪的看着我。

　　我那样站着死死盯着梧桐树，谁见了也会奇怪。

　　想来他说还会来找我，可我即将离开，哪里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公主，娘娘已经洗好了，正在唤公主去呢。”

　　“好，我这就去。”我收了收神，正欲起步离开，顿时又想起了一事，回头嘱咐道，“这些糕点你且先放这不要动。”

　　“是，奴婢知道了。”虽然她不知我是何用意，但也只能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