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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肯为天下竞折腰 ...


  •   十年,十年,十年是荡平英雄志,磨平少年心。
      却泯不灭那一身的凛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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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闯荡江湖,细论起来,倒是已经经过了不少年月。
      最小的时候,是同爹娘,一行三人。爹爹最爱打抱不平,又不记恩仇,常常是一路行一路散钱请客喝酒济贫扶困,到头来一贫如洗,就要挨娘亲的骂,遭他的白眼,可是他依然我行我素,用娘亲的话来说,就是死性不改。
      到后来,没了爹娘,就是干娘。干娘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子,颇有些凛冽的作风,想到什么便去做什么,嫉恶如仇却又古道热肠。尤其管他管得严,定了七大戒律八大守则。可孩儿心性,免不了吵闹逾矩,为这,他没少听她的批评教育。
      又后来,便是被*干娘赶了出来,叫他自己经经风雨,长长见识。
      初入江湖,不见人心,他也没少挨了欺辱,受了骗诈,囊空如洗时有,遍体鳞伤时有,肚腹空空时自然也有。风风雨雨里边浸淫了十年,江湖有百态,人世存炎凉,分分合合悲悲喜喜他都见了不少。他见过寒衣缩食的乞丐,一转眼却在最闹哄的酒场;也见过一字不识的妓*女,却好心喂雀儿吃食;他见过伪善的大官,也见过放浪形骸的江湖客;见过痴儿怨女酸腐秀才,也见过为一文钱争执到头破血流的菜农。
      而花花绿绿,声色场里,他觉得最有意思的,莫过于赌了。
      赌之一字,可大可小。
      豪赌如同人生,争争扰扰百余年,到头还不是空一场,何妨放手去搏;小赌就像一文钱,赌得赢或输,看似无关紧要。
      无人有百分百的运气,但求赢得漂亮输得潇洒。
      初识赌,是在个风雨夜里,那一身破洞衣服冷得抖抖索索的老赌棍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把三颗灌了铅的骰子交在他手里,目光缥缈遥远,唠唠叨叨地说了半天他的人世浮沉、风雨满袖。
      当时他还小,只一心怨那人啰嗦不尽,把些无关紧要的话欺哄于他。恐夜长梦多□□娘发现,却又不敢直言催逼,怕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不再教他。真是好生为难,内心煎熬得几乎出火。
      作好作歹,那人最终还是教了他赌艺,并告诉他:“唯有愿赌服输,方是男儿本色。”又想是怕他不懂,沉思敛眉,略作解释,“下多大的本都没关系,输再惨都没紧要,关键要做得漂亮,赌场之中最重要是一个气势,一个信誉,输赢相较而来倒是无妨了。”当时他不懂,只觉那字字铿锵,因便也牢记于心。
      直到若干年后,他赌尽一切,却依然留不住风雨夕中遁世而去的那女子,方才味到各中真意。
      愿赌服输。
      多难舍,多不甘,都不得不舍,不得不甘,不得不放。只因输赢之间,重要的是姿态,却非结果。
      可到今日,他已戒了酒,弃了赌,带一身顽疾,守巴山夜雨。渐渐知道有一些东西,是你明知道,却依然做不到。
      穿锦袍披紫氅的中年人咳了咳,自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拭去唇边血渍。洁白手帕上滴滴红艳似梅花,像极熬了寒霜终究含春的那人。
      若是那灰袍小道见了的话,想必会大惊小怪地开出一大堆方子来逼他吃药吧?那半吊子庸医!连自己都救治不了还敢号称赛过扁鹊华佗。他唇边勾笑,眼中却不禁泛起了泪花。
      光阴萧萧。
      好或歹,也都只今夜罢了。
      那么,就任他想到天明,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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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来风雨紧,似昔年陌上初逢剪窗烛,数叶落,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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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个不停。
      眉眼清澈动人的小侍女捧了面盆进来,温言地劝:“盟主,今日好大的雨,不若推迟一天罢了。”
      他方洗过脸,拿过面巾擦拭干净,听她一语,登时沉了脸色。
      小侍女原本就是精乖之人,向来懂事听话,然而却始终是小孩子,虽然依旧恭谨地站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缩。
      他看在眼里,终究是有些想说但没说的话,吞在心里,化成绵绵长长的一声叹息。软了声调,“小紫,为我更衣吧。”
      小紫低低应了声是,双手捧出那一件压箱底的蓝衫。旧衣裳存着淡淡的霉味,沉淀着世事的离合变迁。
      他望着她展开衣裳,新水般的面容衬着斑斓的紫衣,眉眼中的认真让他恍惚隔世。那件蓝衫迎风抖开,记载着的过去岁月随之而来。
      多年不着这一身战袍。
      这是当年他被追杀到走投无路山穷水尽之时的那件蓝布衫,是血里滚爬出来的战衣,也是慈母一针一线一朝一夕密密手缝而成的一片心。上面撕裂了无数口子,也补上了深深浅浅的一块块蓝。被戟挑破,被刀割伤,为掌气摧,受剑锋折,又经了日晒雨淋,到今日,颜色已蓝得发白。
      只是到了今日,谁复挑灯夜补衣?
      他已经学会不再叹息,学会了一个领导者的喜怒不形于色,心里再有多少不平,也只悉数吞下,在风雨夕中酿成苦酒,杯杯自醉。而遥想当年,兄弟俱在之日,还曾戏谑地言过万人皆变也独他不变。那时那眉目清澈的女子还悠悠地叹息,说羡慕他,羡慕他唯一活得不失本心。
      他撑平双臂,由着小紫为他穿衣系带,面目沉沉如水,不怒而自威。
      今天,是好硬仗呢。
      你们,你们,可不于心有愧?

      “报——”
      浑身精黑,被暴雨淋得透透的侍卫声音急躁脚步繁乱,试图冲进,却为几个持剑的侍女所拦,于是只得在门口卯足了劲大喊:“有要事报!”
      他使个眼色,小紫便走出去放了那侍卫进来。
      一进便拜。
      朗声道:“盟主万安!急火如令,片刻不违,冲撞万死!”
      发上犹不住往下落水,滴滴答答。
      他淡淡地挥了挥手,道:“起来说话。”
      那侍卫抬起头来,却是好一张英俊的脸,剑眉星目,气质不俗。但看他一身蓝衫,举止之间竟大异往常,一时间没有开口,及至看到他略带不满的目光,才慌低了头,恭恭敬敬地道:“郑副盟、萧门主等各派掌门都已到了,现在秋汾馆安歇。只是副盟道,今日雨事甚急,他顾念盟主身子,因而说——说——”
      “说什么?”
      侍卫不敢抬头,从怀里掏过一封信递上去,嗫嚅道:“他说他怕盟主发病,因而误了正事。又写了一信,说都在这里了。”
      他一字不漏地听侍卫说完,面色仍沉静如水。却并不接信,慢慢地转身,须臾之间却握剑在手,奔雷出鞘,剑若金龙,骤起风雷,削尽纸片如雨。
      小侍女和侍卫一动也不敢动,只一个跪一个立,生生将自身变作亘古不化的石像。跟随盟主多年,从未见过他有半分喜怒,今日的雷霆之怒,实是超出想象。
      剑光寥落,静寂如初。
      然后他缓缓道:“去告诉他们,过了今天,诸事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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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义气,千钧重,只为年少初逢常在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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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是来了。
      他目光一一扫过。
      郑副盟、萧门主、六大派、武大掌柜、癞子七……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今日这快活林,还真是热闹。
      他高高地立在仓促搭成的擂台之上,睥睨一切。
      这些武林豪杰、江湖名宿通通站在暴雨倾盆里,一个个不免也失了神气,多了狼狈。雨把和尚的光头洗得锃亮,他不禁想,若是那爱挖苦人的混蛋还在,一准已想了无数个刻薄人的说辞出来。于是他笑了,笑得豪迈不羁,笑得酣畅淋漓,仰面朝天,雨水急骤,灌进他口鼻,呛嚷难受,他却仍然笑个不止。
      余光里扫到台下众人那一脸茫然,不由得更加畅快。
      到底是郑副盟老成持重,在骤雨里仍维持着一贯的风度,笑脸迎人:“啊呀奔兄,这是有什么好笑好玩的事,也说给兄弟们听听啊!”
      那萧门主向来是个眼空一切之人,不耐烦道:“郑兄,还跟他啰嗦什么?盟主,我姑且还叫你一声盟主,但如若你解释不了河妖作乱之事,还请退位让贤。”
      众人不免七嘴八舌起来,有人就站出来附和萧门主的说法。又几个小后生语气更为不善,摩拳擦掌竟是跃跃欲试。
      他却冷眼观之,依然只是笑。多少年了,他再也没有如今日这般笑得无所顾忌,他只觉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到今日终于是松宽了,他只觉只想一直这样笑下去,笑这一世惶惑。
      他足足笑了半个钟,这才收敛笑意,目光一凛,喝骂道:“他奶(neí)奶(neí)的!”
      竟是无比的顺畅淋漓。
      然他这一骂,却惊呆了台下的所有人,连笑里藏刀的郑盟都愣了神。他素知这盟主向来虽谈吐非大雅,但也从不曾口吐脏字,甚至要求众人都不得在他面前乱说乱讲,为此事也不知被暗下里嘲笑咒骂几次。
      然而台上的他还在骂下去:“他奶(neǐ)奶(neǐ)的虹猫,这盟主的位子我替你坐了二十年!二十年啊!天天看着那群混人老子想骂娘想了多少次你知道吗?!憋死老子啦!老子今天不干了!老子把话撂这儿了,不管你是人是鬼,老子够了!老子够够的了!”
      “盟主——”虽然震惊,但是该问的事还得问,该逼的事还得逼,郑副盟迅速地调整表情,哈哈笑了两声,上前一步拱拳,方欲说话就被他打断。
      “去你TM的郑中琰!别拿河妖海妖什么的糊弄老子,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这群龟孙子在搞什么鬼吗?不就是想要这劳什子盟主吗?今天老子还就把它送你们了!”
      受了骂的郑副盟还是好整以暇,一张黄脸红也没红一红,稳稳地道:“奔兄此言当真?”
      “这事可不容儿戏。”一向慈悲为怀的缘目老僧慎重地捏着念珠道了一句。
      “反悔那是你们龟孙子的行径,”他许久没有如此豪情满怀的感觉了,虽然久违,但是到底回来了,那个藐视天下的侠客,那个十载混世的魔王,“老子向来说一不二。”
      “盟主!”那一直随在他身边的黑衣侍卫却急了。
      他摆摆手,恢复一点沉稳:“扬儿,随他去。”
      “可是——”
      “怎么?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那侍卫一脸倔强,紧握着佩刀,直直地在雨中跪下去:“恕铭扬不肖。”
      “铭扬贤侄——”台下的郑副盟现在是春风满面,轻纵身子跃上台来,笑吟吟地走近几步,他沉着脸,却并没有阻止郑副盟的靠近。
      “贤侄,郑叔还是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即使今日奔兄不退,这天下豪杰又岂肯轻饶了他?人命得拿血偿,愿赌只得服输,这都是天经地义的。”
      铭扬怒目而视,“郑中琰,我若不死,必生啖你肉。”
      “哎呦呦,年轻人何必这么大的火气?”郑副盟还是一脸温呵呵的笑,眼中杀机却现,“难道奔兄平日里都没教你礼数吗?”
      他不动声色地护在铭扬身前,沉声道: “郑兄,你还是台下候着去吧,好歹现在还是老子的天下。”
      “得。”郑副盟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转身走到台下。
      他回身低低道:“此事已定,扬儿快走。”
      “不!”铭扬十足的执拗。这铭扬乃是从小被他所救,长随身边的,情同父子。“盟主!”少年依然笔直地跪着,眼里全是求恳,“不能将武林交给这等利欲熏心之人!”
      他心里急而怒,一时粗噶了声:“你走还是不走?”
      “不走!”那少年也倔,“我不能看着您犯错!”
      呵……他心里苦笑,看定那执著的少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沉了脸色,喝骂一声:“滚!”奔雷剑遥指,他面上手上青筋凸起,显是动了真怒。
      铭扬忽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仰头连道三声好,复又重重磕了三下头,“铭扬自幼无父无母,幸得盟主收留,授业之恩无以为报,今日若蒙不弃,请拜为父!”
      言罢再拜三叩首,大喊一声义父,随即站起转身而去。
      萧门主眼中陡现杀机,持剑欲近,郑副盟却不动声色向前几步,挡他去路,一时浅声道:“萧兄,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在台上把一切看在眼里,无声地笑了笑,随之朗声道:“我大奔今日自愿辞去盟主之位,从此之后,江湖武林,再与我无关;这森林大地,万物生灵,自由他人守护。”
      “呵呵,好!”郑副盟眯眯笑,竖起拇指。众多武林人士也是暗地里松了口气,毕竟如此兵不血刃,甚好。
      他冷眼不语,奔雷剑出鞘。
      很多人也只是闻名已久,却从未见过。毕竟七剑成名太久,已不必轻易动刀剑。
      据传言,奔雷一出,风云变色,金光闪灼,漫天雷电。
      “今日,我可做我心中快意之事。”
      他徐徐道出这几字,脸上竟是有了微笑。
      郑副盟脸色突变,叫道:“不好!”
      他也仅仅来得及叫出这声不好。
      剑指苍天,龙啸九州。

      远远走出的铭扬只听得身后地动山摇的巨响,眼里泛起泪花,却重重地仰了头,生生逼回那些唤作懦弱的东西。
      义父,你说的,男儿有泪,不轻弹。

      ——————正文终——————

      “好无聊啊,莎丽,咱们来打个赌吧。”
      “什么赌?”少女头也不抬地记着账。
      “嗯,就赌谁先到桃花溪,如何?若你赢了,我甘为驱使,若输了,你可要嫁给我。”
      “好。”少女想都不想地便道出声,不知是太有自信,还是觉得输赢无所谓。少年欣喜若狂,也不等她记完账,拖着便往外走。

      终于,是场梦呢。
      蓝布衣衫慢慢分崩离析,碎成片片在空中飞扬。
      如雨。

      —————————————————
      昨夜小梦,忽疑君到,琉璃火,未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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