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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痴情难为世所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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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艰难地道出这三个字,少女毅然决然地转身,仿佛是怕稍迟片刻便再不忍看他目中流露的哪怕半分惆怅、失落、心痛、酸涩。
万物止声。
唯有雨滴,片刻不停,叮叮当当,声声入耳。
“你走了,”少年双手紧握成拳,眼角悬挂的不知是雨是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是忍了再忍终是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少女的背影,“就再也不要回来。”
沉默。
万物无声。
唯有沉默。
风透薄衣衫,冷彻人心腑。
过了不知有多久。
那少女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已是冷而硬的了。
“多谢。”
只有两字,却字字化千剑,如万刀,凌迟,伤痛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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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里离别,再执着的人终也会受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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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变了。”白衣少年俊采修眉,五官英气逼人,脸上却带着困惑的神气,望着那趴在桌子上大半天都没有说话的蓝衫少年,语气中带着变了几变的不确定。
“嗯?”似乎刚刚意识到面前有人,蓝衫少年眉头皱了一皱,然后怔忡地笑了一笑,“没有人会永远不变。”
“……你说什么?”不是没有听见,只是不敢相信,白衣少年一双眼瞪得老大,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蓝衫少年抬头瞪了他一眼,不说话,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最近心情不好得很,可别去惹他。”一直在榻上闭着目养神的青衣少年闲闲道。
这一句却把白衣少年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蓝不是说,你云游天下去了么?”不知为何,白衣少年语气里有些微的浮动。
“虹大少侠你是心虚还是怎的?”青衣少年坐了起来,眯缝着一双眼睛瞧着他,“你以为我是在跟崆峒派的老鬼喝酒吗?”
“呵呵……怎么会……”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那啥,你在这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别急嘛!你就不想知道那傻大个干嘛郁郁不乐的?”
虹大少侠的好奇心一向比较强,不禁又向前凑了几步,“怎么?为什么?”
青衣少年从榻上跳下来,嘴角带着明显是若有所图的笑容频频点头:“要想知道也很简单,只不过前几天昆仑派的小师弟找了我几次,说是他们师傅有了什么什么事,想找我什么的,你看——”故意地看住白衣少年,欲语还休。
虹大少侠思想斗争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我帮你摆平。”
青衣少年却依然只是带着讳莫如深的笑:“昨天我让蓝帮我做小笼包,但是有个人居然硬是说有流星然后——”
“咳——”白衣少年吭哧半天,“……今天和蓝一起给你做还不行吗?”
青衣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欲言又止,急得虹大少侠匆忙催他:“你到底说不说?”
“有求于人的时候还敢这么霸道?”青衣少年喂喂喂地叫起来,“白猫前辈就不曾教过你吗?”
“别提我爹。”白衣少年的脸色沉了沉,“你不说我走了。”
“哎且慢且慢嘛!”拦在他面前,青衣少年狡猾地笑了笑,“不要这么容易生气,就不好玩了。”
“那你说。”虹大少侠明显的没好气。
青衣少年定定地看了白衣少年半天,然后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其实,我也不知道。”
话音一落他就迅速后空翻,远远地立在屋顶上看着那暴走的要追上来的少年,临风忍笑道:“但是虹大少侠一诺千金,答应的事可不能不做哦。”
说罢,便迅速地去了。
只留下一腔懊恼的白衣少年,对空长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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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第二天,天空就放了晴。
一片火烧云,要把天也燃起来。
云呐云呐,她代表的岂不就是天边瑰丽的云?
关于她和那人的传闻,他从未刻意去寻,却总是不断知悉。有时是那爱损人的青光剑主故意却偏装作无意地提起,有时是茶街小巷说书先生描天绘地时的一句叹惋,有时来店中喝酒的江湖人士的声声议论。
想当年他和她在七剑中总是备受羡慕,被戏称为打打闹闹的欢喜冤家,可到如今就连那灰袍小道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嘲笑他。
呵呵,人生啊,就这么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他倒并不觉得很是懊恼,只不过却少了到玉蟾宫的走动。快活林的生意越来越好是一件事,照应她留下的金鞭溪更是叫他应接不暇,两地奔波,劳累若只是身子倒还罢了,更多是累着心,欠着情,有时候真的想要就此那么罢了,一了百了。
那一日他听说她为救那人身负重伤。
听说五十人围攻而她拚着一死用出紫气东来,漫天云霞都染成极烈的紫,一招之内震退众人。
说书先生胡须飘飘,干枯的手一下下抚弄着白髯,眼里掺杂着惊佩、感念、惋惜和鄙夷。惊佩那女子竟是一己之力退却强敌,感念为心爱之人舍命的一腔柔情,惋惜误入歧途再难回首的曾经巾帼,鄙夷背弃纲常的无耻寡廉。
最后那老者锐利目光竟落在他眼里,顿时一种刺刺的痛自心尖蔓延。
他平静地对那老者笑了一下,而后站起身走了出去。
街道上亦是云霞满天,行人络绎不绝。他仰着头望着天空最尽头那火焰也似的红,淡淡地微笑了一下,不对呢,应该是紫色的才对。
然而那云仍是静静地待着,火一般的燃着,灼着,焰着,直待将自己化灭为寂凉夜中的一点灰烬。
他很慢很慢地往回走,一点一点地想事情。
其实,自她选择离开那日,他便很清楚地知道,她再也无法回头。
江湖武林容不得她那等叛逆出格的行为,纷纷起了声讨。虹猫虽然仍有相护之意,可她却是倔强地宣称自己再不是七剑中人。
她就那样只带着紫云,便随那人离开。
他听说他们受到了无数门派的拦追堵截。
她却自始至终也没有妄杀一人。
可是,那样是不行的啊。
你,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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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与新交的兄弟郑鸿轩喝酒聊天,两人天南地北地你来我往。
那小子酒量不济,三杯两盏过后就已吐字不清,吆喝着大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迷惑里带着好奇,好奇里带着不平,他说:“我听说嫂子跟着别人跑了?”
他无语,那小子却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大哥你这么一表人才,那妖女,不要也罢。”
“你喝多了。”他避开那小子攀附上来的身子,语气淡淡地道了一句。
“大哥我偷偷告诉你,我家师傅说已经在云松岭设下了埋伏,这次一定把妖女手到擒来,交由武林盟处置。呵呵,七剑嘛,到底还是……”他似是意识到失言,猛然住了口,哈哈地干笑了几声,“但是大哥你和虹猫少侠,都是英雄,英雄。”讪笑着答言,声音渐渐含混着低了下去,整个人摊在桌子上,半晌不动。
而他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将烂醉的那小子拖到客栈里安置下,然后一个人坐在窗前,动都不动地直到天色昏冥。
而身上那一件蓝色衫衣,颜色鲜明清亮。
针脚细密,曾是她对他的爱意。
或是,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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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气,不好。
下着雨,她托着腮,打开窗,看着外面的天。
近来她总是愁思缱绻,郁郁不乐,他倒也没往心里去,只当她是犯着每月常来的毛病。
只是那一天,她看了半晌,忽然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雨疏风狂三月暮,难掩黄昏愁不住。”
他乐了,“媳妇儿,几时你也成了诗人了?”
若在以往,她定是会回身嗔怒地薄他一眼,佯怒地骂他一句,然而那日她却并没有动,只是仍然望着窗外点滴的雨,淡淡道:“大奔,我有件事,好早前就想跟你说的。”
“那就说啊。”
“可是我说不出口。”她欲言又止。
“说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扭扭捏捏的了。”说这一句时,他已做好了夺门而出的准备,可她并没有驳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又“唉”的叹息一声,道:“我还是说不出口。”
“到底是怎么了?”他有些急了,猜道,“啊,莫不是你有喜了?”
“不是。”她就只答两个简短的字。
“那是怎么了?不可能有人欺负你啊,你这么彪悍。”他满以为这句话总可以将她气的暴走,于是再次做好跑路的准备,可她懒懒地看他一眼,就又回过头去,依然低低地道,“不是。”
他抱头作痛哭状:“姑奶奶,那到底是怎么了?”
以后他曾后悔过无数次,懊悔得想抽死自己,懊悔得心肠俱碎。干嘛要问呢?为何要问呢!?
不问的话,或许就可以没心没肺地,继续过下去。
可惜世上,到底是没如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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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有多久,她忽而地转过了身子,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的望住他眼睛,一字一字地道:“对不起,我发现我喜欢上了别人。”
“什——么——?”他愣了,拽拽自己的耳朵,而后跳下床三两步到她跟前,“媳妇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她已经背转过身子,依然望着窗外的雨,背影竟是孤单而寥落的,看得他心里一阵一阵的泛着酸,发着疼,竟是控制不了自己的颤抖,也不知是气还是恨,或是恼。
“我说我喜欢上了别人。”她又重复一遍,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艰涩。
然而他只是愤怒,愤怒之余还有仅存的一点点希冀,他扳过她身子。
“你干嘛?”她流露出十分厌烦的表情,一双漂亮的眼微微地眯了起来,似是不愿意看清他。
她摆开他的手。
他却重新抓住她,迫使她转过身来:“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他知他在赌,赌这一切不过是她编造的笑话,然后他就可以轻快地甩开她的手,然后惩罚她如何如何,也嘲笑一下自己的太当真。
可是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看,神情里没有一分往昔的爽利,反而是多了很多的欲语还休。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像她?
可是她终于是轻启朱唇:“我说的很清楚,我喜欢上了别人。”
他的心直往下堕,不能信不敢信地盯着她看,但她身上一点都没有跳跳所说的说谎人的一点特征。终于明白,她没有骗他。
“是谁?”半晌后,他终于说出来第一句话。
“你不会想知道的。”她依然很镇静地看着他,浓浓睫毛向下一扫,然后又一张扬,低低重复,“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不会想知道的?老子TMD还想杀了他呢我不想知道!”他是真的怒了。
她只是淡定地看了他一眼,慵懒而漠然地吐出两个字:“XX。”
他一下子愣了,心头释然,而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媳妇别开玩笑了,吓了我一跳。快别在窗户边待着了怪冷的,回头着凉就麻烦了。”伸手去揽她的肩,却被她轻轻避开。
“大奔,我没有开玩笑。”她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坚定。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干涩了:“……你真喜欢她?”
她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不能置信和其中一点点的盼望,盼着她说不,可是她更清楚地看见了深藏其中怕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一点鄙夷,于是她仰了头,骄傲地、挑衅地瞪住他,让自己的咬字清晰而清亮:“我就是喜欢她。”
“可她是一个女人!”他疯了,急了,扬起拳头重重地打在窗台上。
她冷眼地看着,语气嘲讽:“女人又怎么了?谁规定女人便不能相爱?”
“你在说什么啊?”他眼中全部是暴烈,还带了一点点祈求,“媳妇你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不相信这种事!”
可是她只是冷冷地嗤了一声,站起身,执了紫云,走出屋去。
他发狠地捶打着窗台,指缝间渐渐流出血来。
“……你要去哪?!”
“去找她。”她说的简单冷漠而轻巧,很薄的凛冽在字里行间溢出。
他缓缓地张开了五指,盯着血液汨汨而流的伤口,“你……”
“大奔,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她声音里可有着歉疚?说罢,她便一咬牙,头都不回地走出去。
院门沉闷地关住。
关住了一个他,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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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理解她疯狂的想法,呵呵,两个女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他也很郁闷,因为头撞南墙也想不出来她们是如何凑合在一起。
可是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她是个太决绝的人,作出决定后就是九死不悔。
浅浅地酌了一口酒,目光渐渐变得迷蒙起来。
窗外的雨一滴一点,簌簌地慢慢地落。
其实,或许可以发现的更早一点的。
比如相聚时她们二人怪异的举止,刻意的疏远;比如她突然地发怒,又刹那间欢喜得迥异平常;常常聚过之后回来便是一言不发地闷头独坐。只是当时的他,从未向心里去。
他想,他到底是恨的吧。
恨她的不守妇道。
又这么荒唐可笑。
酒香清冽温醇,说起来,还是她亲手所酿。
正月里迎新春,她披一件紫萝色大氅,内里穿一件眀紫的缀细流苏百合裙,独独地立着,却似那雪中的红梅。他正要过去,她却摆了摆手,畅快地笑着,突然蹲低了身子,像个孩子恶作剧那样用莹白的手一捧一捧地扒着雪。
他向来是不耐等的,那一日却意外地听了她,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美丽得像一个梦境。
他有一种恍恍惚惚的错觉,仿佛这样的日子便是不羡鸳鸯不羡仙。
她在雪下扒拉半天,才笑吟吟地立起身来,招呼他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仍然有些发怔,有些笨拙,她却根本没有发现,只是很得意地将那一小青坛捧在他面前,声音清脆动人:“猜,这是什么?”
她语速一向急,快,仿佛叽喳的一只小鸟,却又很干脆果决不惹人烦。
那一天她却非常的温柔,非常的欢喜,语气稚得像在哄一个孩童。
他说:“赌什么?”
她眼睛闪了一闪,然后哈哈地笑起来:“戒酒戒赌,你是一个都没有戒成啊!”
他猛地呷了一大口,酒烧烧地滑过咽喉,灼伤肺腑,却又辣的人舒服之极。
既然不喜欢,当初又为何允嫁。
便只是为了今日,更甚的痛入肺腑么?
他尚记得那一日的拼尽全力,只为夺得她的倾心。
记得他先她一步赶到溪边而后一转身故意让她撞入怀抱时心内的窃喜。
记得,明明欢喜甚了,偏偏装作很沮丧,“看来只好娶你了。”
记得,她无所谓地那么笑一笑,然后转身若无其事地要走,抛了一句,“不想娶算了,想娶本姑娘的千千万万呢。”
记得真是一种太可怕的事情,他以为那时的她不过是羞涩因而嘴硬,今日才知,不过是真正的无所谓。
她本就是谁都不爱,又不能相爱。
刚巧,就有那么一个他。
要自嘲么?要醉倒么?他摇着酒瓶,笑起来。恨她么?不恨么?
忽然听到内室有含混的说话声,时而高时而低,混乱不清,该是呓语。他记起那不知事的小子,目光便是凛冽了下来。
食指弯曲有序无序地扣着桌面,心里一遍一遍,念着那个地方。
云松岭。
2015年7月23日16:43:07
云松岭在下雨,而我这里也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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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颇大。
望出去,也不过只是一片迷蒙,整个世界仿若已成为死穴。
小小洞穴里燃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眉目温婉的女子素手轻轻洗濯掉紫衣少女脸上的血污,再硬生生扯下自己素白衣衫的一块,替她包起不断流血的伤口。那紫衣少女紧紧地闭着眼睛,俏眉满含心事地皱起,呼吸却是均匀的——她是睡着了。细细地看去,她身上的衣衫已染满血,紫红之上开了朵朵的殷红,倒是一种深深浅浅层次的残忍的美;脸庞被慢慢地擦净,露出的面容有绝世的单纯的美艳,抿起的唇角却有肃杀的气息,她手边依然紧握着一把剑——紫色的长剑,尚隐隐地明灭着紫光。
素衣女子突然轻轻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素手从紫衣少女的眉间掠了过去,似是想替她平了所有的忧郁。
“……后悔么?”骤然响起的声音带一点沙哑,却有着最摄人心魄的周折停顿,手腕忽然被紧紧地抓住,那少女却原来是早已醒了的。
一双眼冰清水冷的像天边的月,却又含着最深的一点热切,她看住素衣女子。
素衣女子摇了摇头,笑了,温婉纯净得像朵白莲:“若是后悔,我便不会随你出来。”她说得极是坚定,紫衣少女的心中洋洋的起了暖意,终于舒了一口气那般的放松她的手,换个姿势更舒服地半躺下去。
“不过裳儿,我始终觉得,对你不起。”
素衣女子伸手抹去少女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迹,语气里带了些许娇嗔:“人家抛夫弃子随了你出来,就不要再说什么这不好那不好的话了,无论结果如何,我总会在你身边。”要说自责,她比她更甚吧,翻来覆去的夜晚,都只觉得自己荒唐。那孩子还只得那么一点点,最无邪地笑着叫她伴,大眼睛晶明水润……
“在想什么?”紫衣少女看出她的失神,轻声地问。
“没什么。”素衣女子恍然醒悟那般的笑了一笑,“你该好好休息了,等雨停了我们便要赶路,过了云松岭就平安了。”
紫衣少女也笑了一笑,她不说,其实她也能看的出,只是不必点破了,事已至此。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找一处小屋子住下来,”素衣女子却没有注意她的表情,只是流露出了憧憬的神色,双眼闪耀显得分外的活泼娇俏,“我很会做饭的,那时候我们也可以开个小小的饭馆,只招待自己喜欢的人,好不好?”
紫衣少女含笑点头:“你的手艺我自然知道。”
素衣女子蓦地想到了她们初次见面的那些日子,脸不由得偷偷地红了,原来时间已过了这么久。而期间挣扎过也拒绝过,不敢置信过也曾断绝往来,到头来还是欺瞒不过自己的心。她最后讲的那番话最是叫她难忘,“这世界上男人可以爱女人女人可以爱男人,男人也可以爱男人,那么为什么女人不能爱女人?他们就叫断袖龙阳之好,而我们又为何不可?爱就是爱,不分男女。”她也还记得她第一次讲她喜欢她的情景。
紫衣裳的女孩立在夕阳里衣袖飘飘,眼睛清明水亮,可她说出的话叫她一瞬间手足无措起来。她木木地立在那里,极度怀疑自己是劳了累了出现了幻觉。可是那少女只是微笑着又说了一遍。她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或者她根本就没有回答,只是飞速地转身跑开。屋子里的孩子正睡得香沉,嘴边挂着一道浅浅的口水,她想为他擦去,伸出手却不住颤抖,最后弄醒了他,他开始大哭,她抱着他第一次有了无力感,无论如何都哄不宁静,耳边悉悉索索地聒噪着她的声音——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想起什么来了?”紫衣少女唇边的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
素衣女子的脸更红了,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朵雨湿的荷花——白里透红的水润。
张了张小嘴,却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
紫衣少女不由得笑出了声,探手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而后故意轻轻声地凑近了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素衣女子瞬间就烧透了脸,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拿了手帕站起来,双手零乱地挥着,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如在做贼:“我出去洗洗手帕。”
紫衣少女看着她只是笑,探手把水壶递了出去:“乖裳儿,顺便去河边接点水来。”
“为何非要河边?外面正下着雨呢。”
“我自小不喜欢吃雨水。”紫衣少女仍然笑着睨着她,“乖乖地去。”眼中带着深深的一种感情,看得素衣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你要等久一会儿了。”
“好。”紫衣少女微笑着应了一个字,看着她奔出山洞,撑起伞匆匆地去了。唇边的笑意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张脸顷刻间冷如寒霜,握住了手边紫光愈泛愈烈的宝剑,忍着疼痛站了起来。
小心缓慢地抽出宝剑,剑光如水,澄亮冷冽。
她浅浅地笑了一笑,目中杀气骤然凌厉,语气却轻松地仿佛在谈论天气:“紫云啊,看来,终究是要噬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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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生离死别,总适合这样一个狂风骤雨的情境。
蓝衫少年赶到云松岭的时候,一切已接近尾声,只看到那袭破碎的紫衣,就那么软软的伏在地上,与污泥同色。天上落着雨,啪嗒啪嗒地砸在身上,冷硬而生疼。他反手握着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俯着身子,痛苦地想要将她看清。
“七剑果然是互相包庇、同流合污之辈。”说话之人却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叟,飘飘然有仙长之风,面目上威严地写着大义凛然四字。他心中一惊,随之又一喜,而电光火石间伏在地上那紫衣忽然跃起,几点寒星直取他面门。
蓝衫少年凌空跃起,长剑挥舞,金石相击,却是一点不漏地将寒星吸附。站稳了身子,却唱个喏抱了拳,望定那老者虚虚地一笑:“我大奔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是非明白道理,倒是萧掌门你平白无故地说我们七剑的坏话,好像不太应该吧?”
萧掌门道:“大奔少侠,可曾看见那妖女的影踪?此番前来——”他话未说完,却突然被一个人打断,那是个俊采飞扬的少年,浓眉大眼,英气逼人,一身锦绣,在雨中竟是仍然干净光鲜。
锦衣少年拦了萧掌门的话头,手中羽扇轻折,向前一步缓缓笑道:“奔兄,别来无恙。”
“莎丽呢?”蓝衫少年盯住锦衣少年,他原非愚笨,不过是向来坦荡不会疑人,如今一见这少年与萧掌门情状,心中早就料定三分,故而再不顾及些虚礼。
“莎丽?你是指妖女么?”锦衣少年眼中露出几分诧异几分轻佻,“原来是这样的名字么?也不过如此。”
“不许叫她妖女!”蓝衫少年暴喝。
锦衣少年眼底全是嘲笑,“大哥,我一早已劝过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要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妖女,你是欢喜戴绿帽吗?”此言一出,他身后众人无不骇笑。
蓝衫少年握剑的手紧了又紧,青筋突起,全落于锦衣少年眼中。他轻轻地笑,带着缓慢的恶毒一字一字地说道:“她死了!”
奔雷在隐隐不安地挑动,他听见剑啸,更听见心的紊乱。
“大哥,看来你终究是看不透红尘啊,男人和女人不过就那么一回事,原本我还想收拢你咱们兄弟一起打天下,如今看来你实在是食古不化。那怎么办啊,我又实在很欣赏你。”少年轻轻摇着羽扇,当真流露出一副不知怎么好的苦恼神情来。
萧掌门从旁恭恭敬敬地道:“少爷,还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好。”
锦衣少年脸色蓦地一沉,右手化拳成掌猛地拍出去,萧掌门整个人便似足断线风筝,大雨里飘飞出十余米,直直扑跌在地上,手足直晃。几个弟子面色急变,摩拳擦掌,便有愤怒之意。萧掌门却硬撑着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抹去唇边血迹,走回来却直直冲少年跪下去,“属下僭越了。”
锦衣少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望着对面沉默着的蓝衫少年,微笑了:“大哥,我这一手还算不错吧?”
蓝衫少年心中一震,原来他却是早就看出了他刚刚想要动手的意图,故此杀鸡儆猴,当下面上却做出不以为意:“这一招我倒是没有见过,果然还是简单最实用,莫不成就是传说中的黑虎掏心?”
锦衣少年脸色微微变了变:“大哥果然爱开玩笑。”
蓝衫少年面色一沉:“郑鸿轩,我不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莎丽究竟在哪?”
“死了啊!”轻佻的神色,锦衣少年摇摇手中羽扇,一直笑一直摇头,“我得说几遍你才信呢,要不然我只好带你去见她的尸体。”
眼前忽然黑了一黑,天地也似是瞬间摇晃一晃,蓝衫少年还不及反应已感觉掌风迅猛疾驰而至,他急速后退,仍是不可避免地喷出几口鲜血。血腥气在空里雨里弥散,转眼钻进泥土消失不见,而对面的锦衣少年却是仍然一脸轻松适意的微笑,“大哥,没人教你对敌时不可分心么?”
他发狠地瞪着他,刚才那一掌至少是用了七成的力度,搅得他气血翻滚,蓝衫少年试着运气,只觉气血一到丹田便是痛不能抑,喉间腥甜,竟咯出几滴黑色的血。
“那是叶家有名的七星镖,中一死一,”锦衣少年解释给他听,“我听说奔雷剑是由磁石所制,最能吸附这些铁啊磁的小东西了,刚好这毒并不是见血封喉,而是触碰之后还可沿兵器侵进肌理,呵呵,怎么样啊大哥,七颗寒星你是一点不落的收着了吧,有没有感觉到冷?”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而身后的人都纷纷交口不迭地赞叹。
青衫少年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真气周转不定,却仍然拔出了剑。
天际突然现了隐隐的雷声,雨,似是更大了。
锦衣少年的笑声顿时止住在那里,面色里带了几分凝重:“奔雷一出,雷电交加。”
“少爷小心。”萧掌门上前一步,暗凝掌力在手。锦衣少年看也不看他,只是语声冷冷道:“老管家,我正要见识见识呢,你退后就好。”萧掌门还有话便那么随着他目光欲言又止。
锦衣少年向前一步:“大哥,拔剑都那么困难,你确定要出招么?”
他咬着牙,实则完全听不见锦衣少年的一字一句,满心里唯有着一个念头:她不在了,她不在了……
一个人要怎么样才可以说永不会来,她就这样永不会来。再冰的雨也到底没有了一丝寒意,再入骨的痛怎敌得失去她的万分之一,他已不能再思考,但求解脱。
剑尖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完满的弧,轰隆隆的雷声盖过所有声响,双目冥冥中他只隐约见得一袭紫衣,绚烂得仿佛天边最美的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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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是一点烛火,星斗满天。
蓝衫少年直直地躺着看着深蓝的夜空,下意识地摸索着手边,触手碰到冰凉的奔雷,这才略微的放下了心,重新闭起眼睛。试着调动内息,关结处仍然是有阻塞的疼痛,愈发地分明。他想,原来地府里仍是有痛的啊,也有星,有月,有清风。是了,比地上的风雨交加好得多。他就那么胡乱地思索着。
“醒了?”冷冷的口吻。他听着,闷闷地应一声,仍然动也不动。
而那声音还在继续:“不是说过了一拍两散的么?你又跑出来添什么乱?”
他愣了一愣,这声音,莫不是莎丽?可是,郑鸿轩那小子明明白白地说,她死了。一念到此,心尖又是一种刀剜的痛。但又一转念,也是,同在地府。看来他们还是冤家,到底是又一次见面机会,老天总归也待他不薄。他试图坐起来,身边那人显是意识到他的目的,忙扶他一把。他看清,却原来是达夫人,一时间口里干涩,却不知如何称呼是好。
达夫人也像是有着同样尴尬,淡淡地笑了一下,随之低下头去,长久地没再说话。
那紫色衣裳的少女,却是拾着枯枝在撩拨火堆。
她背对着他坐,他只觉她是消瘦了。才别离多少时日,竟然已经数不清光阴,他无限心酸。
她声音平淡,不带一点的波折,“你得尽快寻神医,这毒,我解不了。”
“我知道。”他怔怔望住她,她乌黑的发上落了碎叶,成亲之时他亲手为她簪上的金钗已不见。丢了么?不不,离去那一日,她早已取下归还。
“你知道什么啊!”她拨弄着火堆,语气里还是从前一样,急而快,“七星镖是好玩的把戏么?你不要命了?我已让灵鸽传信,”说着,她默了一默,“但我也不知能不能送到,所以,你若还能坚持,便自己走吧。”
“你回过头来,好不好?”他却全然没听进她的话,只想着自己心事。既然死了,还要什么面子,最后看她一眼吧,然后,就该去过奈何桥、饮孟婆汤了吧?
她恼怒:“你发什么疯!还能站起来就给我滚!”
“媳妇儿,别生气。”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知不妥——他们,早已是没关系的人。
素衣女子忽然站了起来,低着头匆匆地道:“我去——我去打点水。”
“坐下。”紫衣少女简短地道。
“我——”她很局促。
可紫衣少女却仍然只是道:“坐下。”素衣女子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听话地重新坐了下来,两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十分的文静。
他在一边,只觉心里全部是,不知滋味的滋味。
——反正都已经死了,他这么想。索性又躺了下去。
紫衣少女终于回过了头,俏眉紧蹙:“你是——”看他满身的血污,脸上的疲惫,终于是没忍心再说狠话,“你该走了。”
“呵呵……”他忽然笑起来,低低地,“你是连最后这一段黄泉路都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么?”
“你说什么?”她眉头越皱越紧,“你中毒深到神志不清了吗?你还没死呢,我都没死你想死?”
“我还没死?!”
“你当然没死。”她不悦地道,“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跟他称兄道弟,最后是被人家卖了吧?”
“你怎么知道郑鸿轩?”他勉强地坐起来看着她,她冷笑一声,沉默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松岭你没去吗?”
她叹气,再叹气,“大奔,你怎么能这么蠢?”
“别这样说,大奔也是好心。”素衣女子突然开口为他说话,而他是一头雾水,听了更是摸不着方向。
“我——”他不服气,可是刚刚要辩驳,忽然想起他们不再是从前。这样的习惯,注定要戒掉。于是他就那么生硬地沉默了下来。
“你愚蠢。”她冷冷地道,“他们原本的目标就是七剑,任何事都不过是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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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我一直都感觉到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有组织有纪律,就在暗中对七剑图谋不轨,但是我却偏偏抓不到什么确实的证据。
——你说神医他,不见了?
——那个人,很厉害。
她的话尚历历在耳,然而却又是南柯一梦。
醒来不过残月凉风,萋萋露草。
手中的剑柄握的太久,有一些些温热,他翻转身。疼痛是最为真实的东西,可回忆却是一片短暂的空白。只能够记得郑鸿轩手中羽扇轻折,疾射出一点寒星,而后便有一袭紫衣飞飘而至,满眼的紫,随即暗黑。再便是黄泉路上,她赶他速速离去。
——江湖人的话,我不在乎。
——你要当心。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好自为之。
他再次运气,真气在丹田处仍旧滞涩不前,他试图强行突破,最终只是被迫咯出血来。
疼。
分不清是哪里疼。
只知道疼。
然后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这呢在这呢。”
他抬眼,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青衣磊落,他一下子安了心,意志便昏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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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猫啊,考你个问题。”青衣少年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然而其中却是满满的捉弄人意图。
“什么?”白衣少年正在灯下翻找着一部厚书,那书看上去已经有了不少的年头,许多页角都有着卷折的痕迹。他神色间有着少许不耐和急躁,似是有些缠绕不去的心事,然而在答话的时候唇边仍然是带着了浅浅的一点笑意。
“不要那么严肃,反正方子就在那里,总是能找到的。”青衣少年却不忙说问题,只是显得很关切地背着手踱过去,伸着头试图看清书上的字句。
“我怎么可能不急?再晚点,大奔的毒都快扩到全身了!”
青衣少年悠悠地叹一口气,随意地坐到旁边一把藤椅上,一晃一晃地摇着。
“虹大少侠,我就想问你这个。等他醒了之后,我们怎么说?”
“实话实说。”白衣少年头也不抬,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手上刷刷翻得越来越快。
青衣少年又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还问!”怎么还没找到?白衣少年越来越急越来越躁。
青衣少年突然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啪的合起来厚书,白衣少年一怔,随即抬起头恼怒地瞪住他:“你干什么!来不及了!”青衣少年却只是按住了书不让他动,“别告诉他。”
“先找到药方再说好吗!”
“我分分钟就能找到,你记住我的话,别告诉他。”青衣少年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白衣少年终于点点头。
青衣少年如释重负,随手翻开一页指过去,“就这儿。”
白衣少年满脸的黑线,“你看都不看就随便指……”一低头却正巧看准那几个字,顿时欣喜,拿起来书便冲出去,一路喊,“蓝,找到了。”
青衣少年瞧着他的背影,淡淡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到藤椅上,边摇边把所有的事都细细地想一遍。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几个字的故事而已。却偏偏要为之付了一生。
探手去取那杯桌上蓝大宫主早早沏好的茶,先品品香气,送入口时,却已经实实在在的凉了。
------------完
>>>>>>>>小剧场<<<<<<<<
“有奈何吗?没奈何!”
镇上人人都知道,桥下住着个疯子。
每一天,不早不晚,都恰在众人集聚之时出现。
所说的也只有那么一句话——
有奈何吗?没奈何!
接着是一阵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癫狂声。
镇上人人都知道,也人人都习惯。
镇上的孩子最欢喜去逗弄这疯子,拿一根柳条或是没去叶儿的桑树枝,挑起疯子总是垂在脸前又脏又乱又长的头发——这是他们的游戏,也是他们的赌局。
但听说,没有一个孩子曾经成功地看见她的脸。
后来,又是故事的后来。
有一日,疯子不见了。
是因为那一日老铁匠吃牛皮的声音显得特别的大,前所未有的大。
有个孩子才惊叫:今天没有看到疯子。
一时间众人纷纷回忆着,统统去了桥底看。
果然,什么都没有。
镇上的人反而忽然感觉到空荡——是那样一种怅然若失。
没有人记得疯子刚出现时曾遭到几多的殴打和排斥。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