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倾》若鱼非鱼

6、以学生的身份遇见你 彤，你身上

　　杰西送陈彤回到公寓门口，看着她刷卡开了门，才缓缓开走。

　　接下来的日子陈彤过得平淡无奇，有一段时间，杰西好像特别忙，去写生的时候他都没有出现。

　　倒是安德森教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医学院的卡森教授想要为他的人体生理课，制作一个电子课件。需要将人体一些关节和肌肉的动态，以插图和动画结合起来的方式演示，以便学生理解。

　　“我跟他推荐了你，星期四下午有空吗？卡森教授想先见见你，看看你的作品。”安德森教授对陈彤说。

　　星期四那天，陈彤准时来到医学院，敲响卡森教授办公室的大门。

　　前来开门的卡森教授满头白发，神情严肃。陈彤说明来意以后，他点了点头，让她进来。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架骨骼模型，就好像在看守着大门。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解剖学图册，柜子的顶端则是一排大大的玻璃罐子，里面泡着各种人体器官。

　　货真价实！陈彤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卡森教授也不着急，等她回过神，才示意她坐下。

　　“医学院需要的教学演示，对绘画技法要求并不是太高，最重要的是精确。一般我们都是请有解剖学基础的插画师来画。从艺术系找一位学生，还是头一次。你能做到吗？”

　　卡森教授不苟言笑，陈彤感到了他的一丝犹豫，突然有点紧张。但她很快将紧张抛在脑后。

　　“我需要能够得到的各种参考。在有参考的情况下，我想精确不是问题。我可以试着画一幅图，来看看是不是能够达到要求。”

　　卡森教授答应了，并且把办公室让给她，让她随便使用书柜里的参考书和门口立着的骨架标本。

　　陈彤在画夹上夹了张纸，想了一下，便开始构图。她凭着自己的兴趣，挑了肩关节作为尝试。不同关键帧的插画只是第一步，回家以后，她还需要将这些插画扫描处理，然后用软件合成动画。

　　想着做动画的需要，陈彤便选了几个连续的角度。这一画下来，花的时间还挺长，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晚了
　　，她却还有一个角度怎么也画不好。

　　陈彤有点沉不住气了，草稿已经打了好几张，总是有点不对劲。

　　“这个角度啊……”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标本受到技术限制，不能完全复原，你得这样……”杰西走了进来，摆弄了几下标本，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小竹棍，将标本的胳膊撑了起来。

　　“这样就对了。”

　　“布洛克医生！”陈彤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

　　“这里也是我的办公室啊，我当然可以在这里。”杰西好整以暇地走到对面的办公桌前坐下，笑嘻嘻地看着她。

　　陈彤无语。她像一个进了游乐场的孩子，光顾着看各种标本了，根本就没注意到这间办公室有两张办公桌。

　　好在标本被杰西固定好，陈彤很快便专注于修改画稿，不多久便将错误的结构改好。

　　“现在是骨骼，肌肉怎么办呢？”杰西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画，一边问。

　　“唔……”陈彤想了一下，“参考画册吧，还有，我自己啊……”

　　她弯起胳膊，作势挤了挤自己的二头肌。杰西眯着眼睛，看着她纤细的胳膊，皮肤白白的，并不像美国女孩那样，大多晒成小麦色。

　　“你知道……我那里倒是有现成的参考资料……”杰西指了指解剖室的方向。

　　“对呀！”陈彤兴奋起来了，“布洛克医生，我可以用吗？”

　　“明天正好我的解剖课讲到肩部肌肉，我准许你旁听。不过……有一个条件。”

　　陈彤没说话，眼巴巴等着杰西宣布条件，神情紧张专注，好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小动物。

　　“……做我的助教，课前帮我准备，解剖完毕帮我打扫解剖室。你做得到吗？”

　　“没开玩笑？”陈彤兴奋地跳起来，“成交！”

　　第二天，陈彤按照杰西的嘱咐，早早来到医学院。杰西好笑地看了看她身上的浅色棉线衫，做了个手势让她跟他走。

　　来到解剖室一旁的存衣间，杰西打开柜子，拿出一套刷手服。“不好意思，忘记交代你了，这套你拿去用吧，不用还给我了。”顿了顿，他又补充，“解剖室很冷，你套在衣服外面就行。”

　　陈彤一开始还有点惊讶，旁听解剖课也需要穿刷手服？

　　套上刷手服，再戴上塑胶手套，她按照指示帮杰西准备上课的教具。先将用裹尸袋和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尸体标本从冷柜中拿出来，放上解剖台，然后推到教室的空地摆好，每张解剖台旁边再放四张椅子。金属的解剖台下面有轮子，在光滑的水泥地上推起来并不费力。她很快摆好八张桌子。

　　然后是杰西自己的解剖台，摆好演示用的尸体，杰西看了看时间，说：“学生们就快来了，把包装打开吧。”

　　陈彤拉开黑色橡胶裹尸袋长长的拉链，和杰西一起把尸体抬出，然后一层层地将上面的塑料布打开。杰西解释虽然尸体经过防腐处理，但是组织如果长期暴露在空气中，还是会失水干燥，所以塑料布非常重要。与上绘画课不同，他们并没有取下包裹尸体头部的包布。

　　这具尸体跟安德森教授挑选的截然不同，这是位上了年纪的男人，身形臃肿，皮肤粗糙。

　　几分钟以后，上课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了。他们自行换上了刷手服，把带着的解剖图册放到自己的解剖台以后，拿着笔记本围到杰西的解剖台前。三十多个学生，果然把解剖台围得水泄不通，还好杰西一早嘱咐陈彤站在自己身边。

　　确认人都到齐，杰西开始上课。大体讲解了一下这节课的重点以后，他开始演示肩部解剖。

　　“手术刀。”他对着陈彤伸出了手，“10号刀片。”

　　陈彤愣了一下，飞快地反应过来，将解剖刀递到他手上。

　　杰西一边解剖，一边讲解。先将皮肤和脂肪分离，然后是层层肌肉、韧带、血管和神经。他的动作不快，让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却干净利落，没有一刀浪费。

　　很快，演示结束，轮到学生们分组自行操作。陈彤偷偷地看着医学院的一年级学生们手忙脚乱地一边翻书，一边做切口，满头大汗地分离脂肪，对着皮肤下面的肌肉和神经一筹莫展，觉得有意思极了。

　　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呢？

　　杰西脱掉手套，暂时离开了解剖室。学生们渐渐放开了手脚，讨论的声音也大起来了。

　　“以前不知道，这门课也有助教啊？”

　　“是啊，看起来是个小姑娘，像个大一新生。真的是助教吗？”

　　“我认识医学院所有的女生，我保证，绝对不是医学院的高年级学生……”

　　陈彤有点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好。不一会儿，杰西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本解剖图册。

　　“这本借给你用。”他把书递给陈彤，“第八章，是肩部。”

　　陈彤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杰西指了指自己演示用尸体的另外一边肩部，“不想试试吗？”

　　陈彤用了很大力气让自己没有兴奋地跳起来。

　　这不是陈彤第一次摸手术刀，但的确是她第一次进行人体解剖。她有些紧张，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杰西刚才的步骤，又打开图册，再次确认了一下主要生理结构。

　　她小心翼翼地开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解剖。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仔细。杰西在远处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看起来，她并没有因为自己被注视而紧张。她虽然对微观结构不如其他医学生熟悉，但是手工细致，心思细腻。借助图册，找到各生理特征也丝毫没有困难。她拿出自带的速写本，一边解剖还一边将肌肉机构画下来。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下课时间到了。有个医学生从陈彤身边经过，惊呼了一声：“这个解剖笔记简直是太赞了！”

　　陈彤的速写本上，是用彩铅画的分层肌肉、韧带和神经图解。

　　大家围了过来，纷纷赞叹不已，还有人掏出手机，要拍照带回去做参考，让陈彤感到受宠若惊。

　　等到学生们都离开了，陈彤还感到自己好像在游乐场里坐了一天过山车，晕乎乎的。

　　杰西没多说：“对于第一次来说，挺不错的。现在，该收拾了。”

　　收拾课后的解剖室，就没那么美好了。被分离的皮下脂肪和组织结构，被医学生们丢在桶里，当然还有掉在外面的，都要倒进专用的生化垃圾桶里。被切割得乱七八糟的尸体们，还要被层层叠叠地包裹好，再放回冷柜里。最后，还要用肥皂和水把解剖台全部冲洗干净，用大号地板刷将地板清理一遍。

　　等到干完，陈彤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刷手服看起来跟肉铺老板的围裙差不多……怪不得杰西说不用还给他了。

　　她把刷手服脱下来，找了个塑料袋套进去，带回家去清洗。

　　下午的时候，她还要上艺术系的课呢。坐在旁边的同学不止一次奇怪地问：“彤，你身上为什么有股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