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倾》若鱼非鱼

14、沙漠中残骸里用什么开出花朵 生活继续，

　　圣诞节后的学校，空空荡荡的。小小的教室，摆着几排大学里常见的扶手椅，坐满了一教室人，却并不是学生，有老人，有青年，有落魄的中年人，也有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窗外天色不好，还是下午就已经阴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杰西静静地坐在一群人的背后，偶尔望着窗外发呆，没什么存在感。

　　然而台上的人却没打算让他躲过去。

　　“今天，有一位成员是最后一次参加我们这个小组的集会了。我想每一个人都会为他感到高兴的。杰西，在临走之前，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比方说，经验，或者建议？”

　　杰西愣了一下，倒也没推辞，便拿过拐杖站了起来，走到前面的讲台上。

　　他看着台下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曾经跟他一样因为某种成瘾性物质无法自拔，或者是酒精，或者是毒品，或者是药品。他们都像他一样，在这里跟其它人分享过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无助和挣扎。每一个人，都曾经带着走出去的信心，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失败了。

　　“大家好，我是杰西，我是个滥用处方药的瘾君子。”介绍自己，介绍自己在这里的原因，这是所有人共同使用的开场白。

　　顿了顿，杰西继续说：“我有一年多，没有再接触那些药品了。其实很好笑，我曾经以为我要在互助小组里呆一辈子了，戒断，复用，再戒断，再回来，挣扎，反复。”

　　“可是，现在想想，那种无法控制的冲动，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其实按照规定，半年前我已经可以不用来了。可是，我不知道……我不敢退出。我怕从这间教室走出去以后，再回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但现在，我想好了。生活继续，我也该继续前行了。”

　　“我会想你们的。可是，我不会想回到这里。希望我们以后再次遇见，是在这个世界的其它角落。”

　　顿了顿，他又说：“鉴于我的工作性质……我也不希望在我的工作中，见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台下还记得他是医学院病理和解剖学教授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大家一起鼓起掌来。

　　杰西离开了教室。小组活动就借的医学院的教室，倒是方便得很。他离开教学楼，把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一些，往办公楼走去。虽然还在假期中，也没什么事，但是回家一样也没什么事，他决定去办公室看看。

　　放假中的办公楼也冷冷清清的，电梯很快就来了。他按了停尸房所在的三楼，然后静静地等着。“叮”地一声，目的地到了，电梯门打开，他惊讶地看到站在门口等电梯的，是手里抱着几个纸袋的陈彤。

　　“彤？你怎么在这儿？”他走出电梯，“有事找我？”

　　陈彤像被捉了现行一样，讪笑着：“没有没有，我路过这里。”

　　杰西看着她的尴尬样子，好笑：“Come on，你路过医学院干嘛？”

　　陈彤只好老实回答：“我送了你一份圣诞礼物。你不在，我就放在你办公室门口了。”

　　杰西笑了。“太好了，没想到过了节还可以拆礼物。”

　　他和陈彤一起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不禁又笑了起来。礼物用报纸层层叠叠地包着，再用好几层胶带，牢牢地贴在门下方靠近地面的地方，报纸上大大地写着他的名字。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怕给别人拿走了。”陈彤不好意思地说。杰西明白了，她这是一早预谋趁放假偷偷地送来的，又怕被人拿走，便想了这么个主意。没想到这么巧，今天正好就碰上了他。

　　他本来想说，不是有我的电话号码吗？又想起在那个夜晚，自己是如何将她远远推开。那以后，她便又退回自己的领地，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他费力地将包裹从门上拆了下来，再打开门，先让陈彤进去，然后把包裹放在桌上，才开始小心地拆。

　　报纸一层层地打开，最后出现了一个画框。画框里是一副素描，一只手的骨骸，孤零零地躺在沙地上。沙地里，开出了一朵小草花，正开在半张的手心中，好像是被那只手小心地捧着。

　　黑白的素描没有颜色，那朵花却被流沙和骨骸衬托，显得非常鲜活。

　　“很漂亮。”杰西知道是陈彤的画，由衷地赞叹。

　　陈彤有点不好意思，一边摸着鼻子，一边说：“模特是安德森教授的——那只手骨标本。上课时，大家嫌它上面骨头太多，都不愿意画。这下总算派上了用场。”

　　杰西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太美了。我很喜欢。”

　　“谢谢，布洛克医生。”

　　“应该是我谢你才对。”杰西笑了，“怎么又叫布洛克医生了？我不再是布洛克医生了，叫我杰西。”

　　“好的，杰西。”陈彤的眼睛弯起来。

　　杰西看她收拾了一番，就打算离开，便问：“要去哪里？”

　　陈彤又一愣：“呃……去商场，你知道，要面试了，我得买一身正装。网上买了一套，不合适，还得去退了。”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这里离商场不近，坐车太麻烦了。我送你吧。”

　　“怎么，难道你这次正好也要逛街？”陈彤愣了一下，打趣起来。

　　“当然不，我是个正常男人。”杰西笑起来，“所以我只管开车，和等着。”

　　陈彤明白“正常男人”对待逛街的态度，所以退过衣服以后，便直奔另外一家店，打算把全套都在这里搞定。选好套装和衬衫以后，陈彤看到旁边节后大折扣的各种漂亮裙子，忍不住心痒痒地想要试试，又看了一眼无所事事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的杰西，想到要照顾他的心情，只好咬牙忍了。

　　在试衣间试好衣服，陈彤决定全部买下，这样就可以结束购物。

　　打开试衣间的门，她吓了一条。杰西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条裙子。

　　“我不知道你有这个爱好。”陈彤忍不住打趣。

　　杰西非常配合地点点头：“不过我想我拿错号了，这条应该是适合你的，要不要去试试？”

　　陈彤必须承认，杰西的眼光不错，那条裙子看起来真的挺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号？”

　　“我阅人无数。”杰西笑得很得意，“……在手术台上。”

　　于是陈彤回到试衣间，把裙子换好，又走了出来，在试衣间外的三面大镜子前看着自己。不得不说，杰西的确连号码也选的没错。这条裙子非常适合她，深蓝色V领的长裙，将她的肤色和身材都衬托得很好。只是，这是一条非常正式的礼服裙，陈彤实在想不出在什么场合穿，又纠结着，回到试衣间把裙子换下。

　　“我的品味还不错吧。”杰西挡在去结帐的陈彤前面，“现在，还给我。”

　　“这就不必了！”陈彤意识到他想要买下这条裙子。

　　“我已经付过钱了，裙子是我的。”杰西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和收据。

　　他笑着说：“如果你面试成功，我就送给你作为礼物。”

　　陈彤好奇：“万一面试没成功呢？”

　　杰西咬牙：“没成功，我就留着自己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