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倾》若鱼非鱼

12、她的作品主题却是冰冷而黑暗 杰西，好想

　　聊天中，他们结束了晚餐。安德森教授分派任务：“彤负责收拾碗碟，杰西负责装洗碗机，我来擦桌子。然后我们去拆礼物。”

　　“拆礼物？”陈彤不知道还有这个环节。

　　“对呀。本来应该是明天早上，不过我们都是大人了，明白圣诞老人不会真的在今夜到来。你们都要回家，所以，就提前进行了。彤，我知道你没有准备礼物，抱歉我忘记跟你说这事儿了。所以没关系，你的那份明年再补上好了。”

　　于是大家收拾完毕，集中到客厅里的圣诞树旁边。安德森教授端来了自制的eggnog，分给大家。

　　“喜欢吗？”杰西看着陈彤尝了一口，小声问。

　　陈彤觉得味道有些独特，但是并不讨厌。

　　安德森教授自然很得意：“我的配方，尝过的人没有不喜欢的。特别是杰西小时候。”

　　杰西举起杯子，向安德森教授致意。

　　大家便一边喝，一边聊天，一边拆起了礼物。陈彤看到圣诞树下堆放着大大小小的不少盒子，虽然知道他们喜欢准备若干份小礼品，分别包装，但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安德森教授拿过第一份礼物，是给陈彤的。

　　陈彤拆开，里面是一件手织的毛衣，宽松的款式，花色则是典型的圣诞花式，奶白色的底色上，织着大朵配着绿叶的圣诞红，衣角还绣了彤的名字。

　　陈彤知道这是安德森教授为她织的。恍惚间，她觉得安德森教授简直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女儿，而这个场景，多么像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啊。这是多少年她都没有过的温暖，远到她在记忆了挖掘了很久，都挖掘不到。

　　杰西在一边笑着：“我每年都会收到一件同样的。真高兴今年这件是送给你的。”

　　安德森教授笑着递过去一个盒子：“你想得倒是美。这份是你的。”

　　杰西拆开一看，果然是一件同款的毛衣，同样的，衣角绣着杰西的名字。

　　他苦笑着把毛衣套在身上，陈彤看着他这么穿，倒好像年轻了10岁，笑个不停。

　　“你也穿上吧，给点面子，我知道你们拿回去就都会压箱底了。”安德森教授说。

　　于是陈彤也把毛衣套了上去。杰西说：“彤穿上，好像个15岁的小女孩了。”

　　“所以，你可别欺负她哦。”安德森教授一边取笑，一边拿出手机。

　　“哦对了，拍照。”杰西说，“像以前一样。——幸亏今年有了彤。”

　　他干脆挪到陈彤身边，夸张地在她身后比了个V。闪光过后，安德森教授满意地说：“很好，等会发给你们，可以贴到facebook上去了。”

　　陈彤觉得自己的脸好红，心跳都加快了。

　　杰西递过送给安德森教授的礼物。安德森教授开心地拆开，是一套精美的餐具。

　　然后又有安德森教授给陈彤的画册，给杰西的羊毛袜（杰西说：送我袜子是最合算的了，一双对于我来说相当于两双），杰西给安德森教授的园艺工具，然后杰西拿过一个小盒子，递给陈彤。

　　“敢情就我一个人不知道礼物的事儿啊！”陈彤觉得真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反而是安德森教授在说，“礼物都没什么特别昂贵的，可是大家都知道，收到礼物时的开心是无价的。”

　　陈彤打开盒子，里面居然是一小盆植物。小小的花盆，里面种着一株叶片肥美的小植株，是一盆多肉植物。陈彤感到非常惊喜。她喜欢多肉植物，公寓的窗台上，大大小小摆了六七盆。没想到他注意到了，更没想到他记住了。

　　“好可爱。”她不禁说。

　　“谢谢你，杰西。”

　　礼物拆完了，大家就坐在树下，继续喝着饮料，东一搭西一搭地聊天。

　　“彤，说说你自己吧。你小时候的事儿。”安德森教授提议道。

　　陈彤倒也没推辞。“我16岁才来美国的。之前一直在中国生活，跟我妈妈一起。我妈妈曾经是位外科医生。妈妈跟爸爸离婚了，不过我跟妈妈也过得挺快乐。”

　　“后来，妈妈的一位曾经的病人，开始追求妈妈。后来他们结婚了，带着我来到美国。”

　　“刚来的时候简直糟透了，虽然我觉得以前在学校里英文学的还不错，可是什么都听不懂，跟同学根本没办法交谈，也没有朋友。”

　　“不过后来就慢慢好了。”她爽快地笑了笑，“可惜，还没有多久，妈妈就去世了。”

　　“我很抱歉，孩子。”安德森教授搂住了陈彤的肩膀，用力抚摸着。

　　“没事的，露易丝，已经过去六年了。我不再是个孩子了。”陈彤说着，却也收去了笑容。

　　停了一会儿，她问：“能说说，为什么您的画，大多是跟死亡相关的主题吗？”

　　安德森教授也微笑着：“怎么说呢，我的孩子。”

　　“我从学校毕业时，拿的学位是医学插画（MFA in Medical Illustration），这点系里的人都知道吧。”

　　“其实，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并不喜欢这个专业。我画的主题，也都是鲜活明亮的东西。”

　　“可是慢慢地，我的家人都离开了我。大约是十年前吧。那个时候，我认识到，任何生命的终点都是死亡。它对于我们，其实只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罢了。”

　　话题沉重仿佛沉重起来了。陈彤不好意思地说：“很抱歉……”

　　“呐，不用说抱歉。”安德森教授淡淡地笑着：“死亡是件有着两面性的事物。一方面，它夺走了那么鲜活的东西，将一切归于冰冷黑暗。而另一方面……”

　　她拍了拍陈彤的背，“死亡并没什么可怕的。对于每一次生死别离，活下去的那一方，才更艰辛。”

　　有种丝丝缕缕的牵扯感，从心脏的部位放射到全身。陈彤忍不住蜷起了身子。

　　“我知道，彤，你与我，画着同样的对象，关注点却完全不一样。我关注的是死亡这个状态和它暗含的意义。而你，虽然画着那些毫无生气的□□，但你心里想着的，却是鲜活的人。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安德森教授笑着说。

　　过了一会儿，杰西开口了，却是对陈彤。

　　“彤，如果有机会，还会考虑读医学院吗？”

　　陈彤回头看了看他。壁炉的炉火前，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坚定。她也觉得很坚定。“当然了。就算是还要十年，我才能有机会去上医学院，那时我才35岁还不到，还很年轻啊。”

　　她笑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将后一半说出来：杰西，我还想，和你一起在急诊室工作呢。

　　然后，她说：“奇怪，我的头好晕，我大概生病了。但是又觉得很开心。”

　　杰西一看她通红的脸颊，突然笑了：“你是不是以前从没怎么喝过酒？”

　　“啊？”陈彤愣了，看了看手中的eggnog，“我不爱喝。怎么？这个里面有酒吗？”

　　杰西和安德森教授同时大笑起来。

　　因为陈彤实在是醉得厉害，安德森教授留她住在她家。杰西扶着她上楼，让她坐在客房的床上。

　　陈彤抓着杰西的毛衣，嘟嘟囔囔地说：“杰西，好想留下你。可是不行，我怕我忍不住……”

　　杰西看着她红彤彤的脸，大概是因为醉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迷迷蒙蒙的，笑起来弯得像个月牙。

　　然后她说：“……会忍不住吐在你的身上啊。”

　　说完，她跌跌撞撞地跑进卫生间，稀里哗啦地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