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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个男人
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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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宋延,我已经筋疲力尽。
为了说服一个40多岁、神经衰弱的中年女人把她的号子让给我,我几乎是悲壮地把自己的脑子至于了无边的垃圾堆中。她跟我抱怨了3个小时她悲惨的生活,说她的丈夫如何不堪,说她的儿子如何烦人。她抱怨菜价、抱怨衬衣上洗不掉的汗渍、抱怨隔壁弹琴的孩子。她的眉头紧皱,脸上的粉在皱纹间滑动。我盯着她,努力露出微笑,努力把视线模糊成一片马赛克。光是为了支撑自己坐在那里看着她不断开合的嘴,我就已经把自己的感情掏空了。
好在她最后还是把号子给了我,带着一种可惜的、鄙夷的、怀疑的神情。我觉得自己代替宋延完成了这个病例,并且超过了他会做的,因为他显然不可能在一个病人身上花费3个小时的时间。
我坐在宋延对面,直直地盯着他。
不可否认,他长的挺精神,虽然没有纪云镰那样引人注目,但别有一番温柔的味道。我大概是在纪云镰那里尝了太多烟火的味道,才会选上这么个温吞水一样的对象做主治医生。
宋延先是宽慰似的朝我笑了笑,然后开始询问我的症状。而我的症状全是书上写的,不能再典型了。
他列数着那些症状,说我可能会有的那些表现,并且不时地抬头看看我,问我是不是真的这样。这是一系列选择题?还是出于保险前提的确定?我很坚定我只要精神分裂,所以我都点头。
十分钟过去了,他还在说,而那些,我都烂熟于心。
于是我拍了一下桌子。
“宋医生,我下午还要上班。”
他立刻就愣住了,眼神开始游离,似乎是拿不准我是想走还是想留。
“你、你要上班?”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请问您,我的这些症状,说明了什么?”
他似乎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个噩耗告诉我。
“我们先来做一个假设——只是一个假设,你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吗?”
“噢……”我在心里窃喜,“你说的对,我经常,会有这种感觉。”
他飞快的看了我一眼,眼里流露出的惊讶和担忧好像胶着的液体。
“你能——跟我说说吗?”
我微微的点了点头,咽了一下口水。
“我有一个——我。绿色的眼睛,金棕色的卷发,时常穿西装。也许是个意大利人。”
“啊?”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他不甚合我的意,在专业上。但在感情的角度,我有点喜欢他。
Edward,那个有着绿色的下垂眼、金棕色卷发的男人,我这样称呼他。也许以后会变成Jack、David、Sebastian或者别的。现在改名太容易了,更何况是个外国名字。
我决定让他拥有好看的外表和狂暴的内心,冲突美学的完美演绎。他冷漠、严肃、没有耐心,他会为了发泄不满向着一切咆哮,他不会隐藏自己。
“还有呢?”宋延问我。
于是我尽自己可能地将他丰富。他是我的第一个,我有义务认真些。
Ed的左耳有一个耳洞,很久之前打的,但他现在不戴除戒指和手表外的任何饰品。他的右手中指有一枚白金镶祖母绿的戒指,据说继承于他的祖父。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富有的祖父呢?
Ed喜欢猫,但更喜欢狗,这两样我都没法容忍,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养。Ed不太会用筷子,所以他使用自己的刀叉。他常随身带着一把刀子,餐刀、黄油刀或者裁纸刀。他把它插在上衣的口袋里,柔软中暗藏锋利,最能致人死地。
如果他愿意,男人和女人会排着队跳上他的膝盖,只为求他轻蔑的一瞥、凉薄的一吻。
“Ed,他是个奇迹。”我这样对宋延说。
“嗯。显然是的。”他犹豫地看着我,里面全是对我所说内容的质疑和不解。
“你们,你和他——我是说——”他露出为难的表情,像是面对一道不想吃的菜。
“我们是爱人,如果你指的是这个。”天知道,我等这个问题多久了!
“哦,呃——嗯。”他缓慢地回应着,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我看见他一瞬间的表情,确定那道菜已经被塞进了他的胃里。我在心里开心得满地打滚。
“你们有——呃,我是说——”他还在尝试着深入,挑战他自己。
“你是说亲热?”我做出思索的表情,“当然,但仅止于亲吻。我有轻微洁癖,而Ed又很没耐心。”
他居然微笑了一下?
Ed是个暴徒,但他不是个混蛋。他拥有一切我所迷恋的恶习,因此而堆砌出别具一格的纯洁。他是完美的,尽管他不太会说中文。我像捏一个人偶一样渐渐地为他创造出各种东西,身高和三围、喜欢的菜式口味、常用香水的牌子、衣摆的褶子,等等。在这过程当中,我一秒都没有想起过纪云镰。
我热爱精神分裂,我热爱Ed,你们不会懂的。
一个礼拜之后,我已经在宋延的病历本上塑造了一个完美的Ed,以至于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他的真实度。
然而太过于美好的偶像是不被人喜欢的,所以我也该给他加点别的东西了。
“说说他的第一次出现,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宋延专注的看着我,一脸的无辜表情。
“并不是因为什么好事。”我说。
“具体的呢?”他说,“要尽量具体些,不然我无法判断。”
我看着他,尽力放空自己的表情,像是陷入回忆。我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大脑缺氧,脸色发白,肌肉颤抖。
我开始不住地抚摸自己的脸,那看起来也许有些神经质。宋延注意到了,他把眼睛从病历本挪到了我的脸上。
我开始整理头发,把梳好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大力的动作带下几根头发,我则非常迅速地把它们缠在手指上,然后又紧张地扔掉。我努力张嘴想要出声,同时又努力憋住气管把声音咽回去,这中间产生的声音就像是一只动物被掐住了喉咙而拼命挣扎。宋延看着我,目瞪口呆。
我突然大叫一声,把脸埋进双手中,两边的肩膀朝上耸立,让身体传达出紧张的意味。就这样静止不动。
不大的诊室里一时静谧地像是坟墓。
然后,我听到“嘎达”一声,有些刺耳,让人烦躁。宋延的笔掉了。
我抄起手边的一样什么就往地上砸去,那东西立刻四分五裂。
“Fuck you!”我暴起大喊,探身扯住了宋延的领子,他惊恐地向后躲,简直失去了全部的反应能力。
“Fuck ash!You had it all!”我放开宋延的领子,从桌上抬起身子,然后摔门而出。
我飞奔进厕所平缓情绪,但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你的一生能有多少机会这样痛骂医生?我只能死命地捂住嘴来压制狂笑,几乎掐死自己。
五分钟后,我坐在马桶上掏出手机,开始在文本框里编写我们的故事。
Ed和我的初见?不不,那太久远了,我不记得。我只记得我们是从陌生人——更确切一点说,是比陌生要有趣一些,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他先是厌恶我,而后又辱骂我,直到有一天,他拥抱了我。那是美好的一天,只除了钱包里多出来的那张手术单。
妇科,人工流产手术,Ed签的名。我在手机里写着。
我其实没有做过那样的手术,但我深知从身体里被挖走什么的感觉。孩子只是个象征,还是最浅层的那种。
一个小时以后,我擦掉了所有化妆品,重新走进宋延的诊室。他正满头大汗地站着喘气,手里捏着手机。见到我出现,他激动地跑过来抓住我,眼里是从没有过的勃勃神采。他说他到处找我,连女厕所都没放过。
当然,他找不到我,因为我去的是医院外那个写字楼的女厕所。
我露出抱歉的表情。
“对不起,Ed刚才生气了。我来拿我的包。”
一滴汗水从宋延的脑袋上滑下来。他张着嘴,保持着刚才开心的表情,愣在了那里。
一切都在控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