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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九 ...

  •   五百年后,永安寺。

      似乎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大胆天罗子,竟敢私自开启九鼎封印,你可知罪?"
      一个宏远的声音惊问,于是冥若从梦中醒来。
      眼前是熟悉的禅房,师叔顽真正瞪眼看着他,当然还有众师兄弟们。
      "你睡的很香嘛,口水都流到我的脚跟了。"顽真吹胡子道。
      "人困了便要睡,就像饿了就要吃一样。"冥若懒洋洋地答。他低头,看见满地的口水,惊得跳起来:"啊呀!流了这么多啊,要补补才行!"
      "吃了便睡,那与猪有何分别?"顽真气恼。
      "师叔以为人与猪有何分别?"冥若笑着反问。
      "人会思考,猪不会。"
      "是,人会思考。可人比猪快乐么?"
      "这......"顽真一怔。
      冥若笑:"猪也好,人也好,都免不了吃睡。天下只有不吃不睡的石佛,哪有不吃不睡的和尚?"
      "想睡因你心欲太重,入我佛门二十年,却还除不得心欲,难怪悟不得空。"顽真提起禅杖要敲冥若的脑袋,"我要罚你!"
      "执于悟空也是一种心欲,难道师叔的心欲就不重么?"冥若打哈欠道。
      顽真瞪他半天,只得拖着禅杖悻悻而走。
      冥若却直奔井边狂灌起水来。
      然而一瓢水喝罢,他不由又想起梦中那声音来。"在哪里听见过?"他想。
      "冥若师弟。"一个声音在他身后道,"师父唤你。"
      冥若回头,他发现自己竟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是谁?是谁在那里咧着嘴笑?是师兄?是师弟?还是师叔?可都不是,一张张面容在那来人的脸上变幻,从来没见过的,却又是那么熟悉。
      "天罗,你可知罪?"那声音又说。是谁?到底是谁?谁有罪?
      "师弟!"一只手拍在他的肩上,冥若定睛一看,却是师兄冥难。冥难古怪地看着他:"师父找你呢。"
      冥若怔了半天,"哦"了一声丢下水瓢走去了。
      "怪人。"冥难看他背影嘀咕。
      "天罗?"冥若走在长廊时低念道。

      "冥若,你又在禅房睡觉了。"师父顽原坐在团蒲上,缓缓对冥若道,"你总是睡,又如何参得佛理?"
      "佛经解不得我之惑,参来何用?"冥若道。
      "不去参,你又怎知解不得?"
      "若是佛经解得,我自会去参。可师父参佛多年,何又解不得我之惑?"
      顽原定定看了冥若许久,轻叹道:"你待如何?"
      "师父。"冥若去看窗外天空,"我这些天总觉得外面有什么事在等我去做,总有些声音在唤我。我想在寺里待着思不透,不如外出走走,也许却能想得透彻。"
      "哦?"顽原扬眉,"你要离寺么?"
      "莽莽天地间必有其真义所在,在凡间看得万物始末,所悟未必比不上在寺里念经颂佛。况且......"冥若眼中透出一丝迷茫,"我总觉得,现在的我只是一半,另一半,却在莽莽天地间。"
      顽原低头一番思量,轻叹道:"也罢,寺内是修行,寺外也是修行,出外走走未必不好。只是这一去,何时才是归期?"
      "快则三五载,迟则千百年,但能解开我心中疑惑,必回寺来。"冥若答。
      看冥若离去,顽原轻摇头:"他本非池中物,永安寺又如何留得住他?一切随缘罢。"

      二十年前,夜。

      枝曳影动,风雨交加。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震而雷鸣随即轰然而至。顽原握烛过廊,不禁被雷惊得缩缩脑袋。
      抬眼间,似有人影撑伞,飘然在西厢的园中走过。顽原再定睛去看,却不见了人影。
      日里一个书生路宿寺中,便住的西厢。顽原心中疑惑:夜已深,又值风雨,他出来作甚?于是熄了烛火,蹑步向西厢而去。
      书生房中孤自亮着灯,顽原移到窗边从缝里望进去,却看见书生执卷坐在桌前。房中门口禁闭,地上也不见有半点湿处,仿佛书生不曾出过门。
      顽原正奇,忽然房门"嘎--"一声打开来,房中烛火被门口来风吹压下去。顽原转眼去看,却见一个人影撑着伞立在房门。一阵风过,烛火亮起,顽原心中不由一动,来人却是个清丽若仙的粉衫女子。
      书生脸蓦地变色,起身道:"姑娘是谁?为何深夜造访?"
      那女子只淡淡道:"你出来罢,不必怕他。"
      顽原与书生都一怔,门外竟又走出一个怀抱襁褓的女子来。只是那女子低着头,却有几分慌张。
      书生看清来人,不禁惧道:"是你?你还缠着我做什么?"
      "傅恒生,当初你科举落第,痛不欲生。若不是遇上青箩,你会有今天?"粉衣女子冷冷道。
      "可是她根本不是......"傅恒生惊后两步,忽然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是了,你一定与她一样,你们都,都是......"
      "青箩给了你一切,帮你考得功名,甚至与你有了孩子,你却叫来臭道士,要破她元神。"粉衣女子手中捏起手诀,一道白光亮在指尖,"傅恒生你知错么?"
      "姐姐!"抱着襁褓的女子慌忙挡在两人之中,"切莫伤他!"
      "青箩,你让开。如此之人,不必护他。"
      "可是他终究是孩子的父亲......"青箩咬着下唇,一滴清泪在她脸颊滑落。
      "可他现在不要你们了。"粉衣女子道,"还留他何用?"
      顽原在窗外看得背脊冷汗淋淋,想要逃,却如何也迈不开步子去。忽然眼前一花,一个身影凌空破窗而入,疾向粉衣女子撞去。
      粉衣女子身形一动,已避在了丈许外。
      方丈执禅杖,立在屋里:"妖孽......"
      粉衣女子细细打量了一下来人,冷哼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不必送死。"
      "妖孽,看杖!"方丈大喝一声,扑上去,一支禅杖无舞得呼呼起风,一时金光闪耀,袭向粉衣女子。
      只是粉衣的女子身影飘然,禅杖竟沾不到她半分。
      忽然间身影一错,粉衣女子一掌挥出,方丈惨叫一声,跌出门去。
      "不自量力。"粉衣女子冷道。
      猛听青箩痛苦地惨叫起来。顽原一看,却是傅恒生趁青箩不备,将一道符贴在了她的背上。那符上的字登时光芒大盛,灼人双目。青箩痛苦倒地,双手仍竭力抱住襁褓。
      "臭道士的符?"粉衣女子一惊,连忙闪到青箩身边,将符揭在手中。那符在她手中燃起,化作灰烬。青箩还倒在地上,呻咛不止。
      粉衣女子冷然向傅恒生看去,眼中有了杀意。
      "别过来!你别过来!"傅恒生手中又抓了张符,笔画着向后退去。
      粉衣女子"哼"一声,傅恒生只觉得眼前一花,手就忽然被她抓住。一股强大的力量袭向他全身,他不由得软倒在地。
      粉衣女子冷笑,一只手化做利爪,便要向他头顶插落。
      "姐姐,不要伤他!"青箩吃力坐起,急道。
      "他如此对你,你还护他?"
      青箩脸色苍白,只摇头:"我想问他......问几件事。"
      粉衣女子不再说话,只抓着傅恒生的手不放。
      "傅恒生,你可愿......可愿与我回去?"
      傅恒生阴着脸,摇头。
      "你......为何?这是为何?"青箩苦笑,"难道,只因......因我是,是妖么?"
      傅恒生冷哼一声,粉衣女子猛加手劲,傅恒生痛得咧起嘴来。
      "原来,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青箩一面笑着一面流下泪来,"姐姐你说的不错,人妖殊途......只是我不信,我太笨....."
      粉衣女子不忍道:"青箩,你别说了。你元神大损,守住元神要紧。"
      "姐姐,你应我一事。"青箩只顾道。
      "何事?”
      "无论发生何事,不要与他为难了。”
      "你还要护他!"
      "不,是......是我的错,不关他事......"青箩猛烈的咳起来,血染了一地,"是我不该......是我一厢......咳咳......一相情愿......"
      "青箩,你......"粉衣女子惊道。
      "姐,姐姐......孩子......在平常人家养大罢,他......他作不得妖的......"青箩的声音弱下去。
      她倒在了地上,化作一株青箩,枯去了。风一吹,枯萎的青箩散作飞尘,不见了踪迹。
      "她......"傅恒生迟疑道。
      "滚!"粉衣女子低低道。
      "什么?"傅恒生没听清。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粉衣女子甩开他的手,叫起来,"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傅恒生连忙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
      粉衣女子抱起地上的襁褓,有泪从脸上划落。那襁褓中的孩子熟睡着,却未曾醒来。
      一声轻叹。那襁褓飘然从窗飞出,落在已僵在窗边的顽原手上。
      "将孩子好生照看养大。"女子的声音响在耳边,顽原再去看房中,已不见了她的踪迹。
      一个惊雷炸响,顽原的怀里,一个孩子在嚎啕大哭。

      那一年,傅恒生随军出征,为胡人所掳,死在了异乡的大漠上。
      "情欲空空,徒生忧愁。"方丈叹息,"盼这孩子能够堪破红尘,晓意般若,便叫他冥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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