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媚殇》醉渔

4、第三章 我自诩画中

　　（七）

　　御书房，我怔怔地抬起头来，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兜兜转转地，我像个无主游魂一般来到了这里。此时此刻，我真为自己所不齿。我因为对一个男子的伤痛便想要得到另一个男子的慰藉与温暖，我果然是一个自私的人。
　　御书房房里空空如也，连个宫人也不见。我摸索着走入一个耳房，那里有细微的声音传来。
　　“烟儿，我好久没来看你，你会不会怪我？”
　　“一别经年，我还是忘不了你。烟儿，世上为何会有和你那么像的人，可惜也是长得像罢了……”
　　“假的就是假的，怎样都成不了真的，一直不过是我在自欺欺人，她终究不是你。”尹非的声音低沉，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画中女子二八年华，眉目如画，白衣胜雪，和我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而此时，尹非正痴痴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深情地喃喃自语，就连我来到他的身旁也毫无察觉。我看到了画的落款，檀烟。这才是尹非心心念念的烟儿吧。
　　原来我竟只是他人的替代品，尹非素日对我的宠溺与疼爱实际上都是不属于我的。我呆立着，一动不动，心中麻麻的，似乎被冰封住了。我不知道到底是江越的死还是尹非的心系他人更让我伤心。
　　“你来了。”尹非终于愿意把目光分给我些许了，“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呢？”不待我说话，他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美的故事，比我以前在话本上看过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故事还要美。那是一个烟花三月的时节，年轻的皇子悄悄出宫，微服私访。然后就遇上了一个叫檀烟的姑娘，她家道中落，本是大家闺秀却要出来抛头露面，买画为生。
　　街头恶霸见她年轻貌美屡屡出言调戏，年轻的皇子见了于是英雄救美，赶跑了恶霸。檀烟姑娘心下感激无以为报，遂把自己的画像送给了他。皇子有了美人画像很高兴，但他还想要把她娶回家。
　　后来，皇子被带回了宫。等到数月之后，他再走出皇宫时，他却发现，物是人非，街市上人来人往，就是没有一个叫檀烟的女子。就在几天前，她便因急病逝世了，她的家人带着她的棺材回了故里。除却一座新砌的坟墓，年轻的皇子再也找不到她了。
　　尹非对着我凄然一笑，这一次他不再同过去一般，透过这个皮囊把我当做另一个人。这一刻，一个疯狂的想法油然而生。如果，我就是檀烟该多好，这样我就可以肆意地享受尹非的爱，心安理得。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一个渴望被爱的女子罢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了我的画？”我开口问道，如果不是知道我和江越的关系他又何必瞒着江越的死讯。
　　“很多次了。”他幽幽一叹，夜半无人时，倚窗作画时，树下赏花时，他有些记不清了。一开始，他还可以骗自己，可渐渐地，他发觉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当他唤烟儿时，我总是许久才反应过来，我亦不会如烟儿般与他肆无忌惮地打闹，他的烟儿早就死了。
　　那一夜，我和尹非，守着一幅画，各怀心事，相对枯坐，难以成眠。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我自诩画中国手，可直至今日，方有此悟。

　　（八）

　　临凤国，太女居于东宫。一个月前，大皇姐就搬出了流光殿，成了这东宫的主人。外面夜色深深，殿中却是灯火通明。
　　大皇姐正在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着发，镜中分明有两个人影。
　　她看到我时，并不十分惊讶，只淡淡地打了个招呼，问道：“深夜到访皇妹有何贵干？”曾几何时，大皇姐的这份冷静，不管何时都能处变不惊是最让我心服的，但此时此刻我却恨透了她的这幅模样，很想上前亲手撕破她的面具。
　　“江越，是不是你害死他的？”我强忍着怒气冷冷说道。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也不看我，“是又怎样？”
　　江越的死因，我大概可以猜出。他会成为二皇姐的侍郎自然是大皇姐从中穿针引线，不然以大皇姐的心性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对她如此不忠。江越得到二皇姐的宠爱，长伴于她，让她日日沉迷于那醉人的熏香之中。
　　而据我所知，二皇姐也正是因此而死。此香名为梦里寻，甜腻绵长，产自西域，对一般人来说无甚大碍，除非是患有哮喘，闻多了就会产生毒素，一点点在体内积聚，最后病发而亡，药石无医。
　　“你说的不错，皇妹。那熏香还是我特意派人寻来的，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听着我讲完自己的猜测，她眼中光芒闪动，似是赞赏又似……叹息。
　　“不过，我敢说有些事你是一定不知道的。”
　　“什么事？”
　　“你可还记得这块玉佩？”她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放在我的手心，玉佩中是一个慧字。
　　这不就是江越当初要给我的玉佩吗？我反反复复摩挲着，把玉佩贴到自己脸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的温度。如果当时我可以不那样决绝冷酷该有多好，江越，万万没想到一别之后转眼就已生死相隔。
　　“要从什么时候说起呢？让我想想，应该是四年前吧，你及笄的那一年……”
　　泪眼朦胧间，大皇姐朱唇微启，她每说一个字我便觉得身上更冷一分。我是真的不知，事实的真相离我是这样遥远而不真实，曾经自以为是的过往顿时化成碎片，扎在我的心里，一阵阵的疼。

　　（九）

　　及笄那年，桃花树下，我只知我等了一天一夜不见来人，一颗芳心碎尽。殊不知，江越亦是自身难保，身在囚牢。
　　江越的父亲身为宫中太医，常行走于后宫中为贵人们看病。知道的越多也就越危险，他终是卷入了宫廷争斗的漩涡之中，冤枉地被判了个满门抄斩，负责行刑的恰好是大皇姐。
　　然而，她并没有秉公执法，她和江越做了个交易，一个不为人知的交易。从此，江越要留在她的身边听从差遣，而她可保他的家人安然无恙。
　　但这一切在我看来就是江越背信弃义，贪图荣华富贵而投靠了大皇姐，多少次我与他在不经意间擦身而过，我却从来没有问过，任由那日益滋长的怨怼与嫉妒淹没我的心。
　　“我一直都清楚江越对你的心意，那块玉佩，就是在快要上刑场之际他仍置于怀中。”
　　我猛然想起，二皇姐暴毙而亡的那晚，江越就是从清凉湖那跳了下去的。人们说，二皇姐风流一世，到死还有美人为她殉情倒也不枉此生了。可江越哪里是殉情呢？当第二天宫人把江越的尸首捞上来时，他们惊讶地发现他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玉佩，怎么也不肯松开。
　　还有那幅画，想必也是他偷偷放入二皇姐的礼物中，我不要他的玉佩，他亦不再留我的画，从此两清，各不相欠。没想到我的话竟伤他如此之深。
　　“皇妹，倘若你是其他的公主，我或许还可以成全你们，但你不行，因为只有你才是天水国太子想要的人，我促成你们的婚事，他便助我登上太女之位。”她顺手拿起一根发簪把玩起来，发簪尖锐得像是一把匕首。
　　“所以你才会故意接近我，对我那么好，一直以来，你都把我当做是一颗棋子。”涩涩地开口，瞥见她若无其事的表情，我忍不住地感到悲凉，我爱的人已经走了，带着我曾经的恨意，而我嫁的人并不爱我，到头来，所谓的皇姐亦不过是虚情假意，机关算尽。
　　我脚下一动，朝她扑了过去，大皇姐一惊，手中发簪毫不迟疑地对准了我。我慢慢抚上心口，鲜红温热的血液正从里面缓缓流出，浸湿了我让尹非写下的休书。
　　那个痴情善良的男子，终究是不忍拒绝我最后的心愿，将我送回了朝凤，想办法让我混进了宫廷。我即便是死也不要和江越一南一北，迢迢不见。
　　我艰难地吐出仅存的一口气，但愿，来生可以再见，江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