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针》君子好裘

1、第三者

　　第一次知道自己做了第三者的那一秒，阿南被甩了辣辣的一耳光。
　　她还未反应过来，实在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咸咸的一行液体留进她嘴里。
　　这一耳光打得实在够狠，耳朵嗡嗡作响，听不见一切，只看见面前有个张口大骂的女人，和身边这个拼命扯着她的男人。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有点像看默片的感觉，后来她想到这点，老是独自一个人偷笑。
　　耳朵嗡嗡作响，半刻她才听到环境音，那是“砰”的一声响亮的关门声。这一声把她叫回现实，随即一切静默下来。
　　她听到环境音了，耳朵不响了，一切静下来，面前的两个人不见了，剩下她一个，这就是现实。
　　半小时前她还以为这个就是要保护她余生的人，突然有个女人闯进来用半小时演了一场闹剧，半小时后打回原形——她恢复一个人。
　　那个男人没有跟她作任何解释，开始她还呆在沙发上等，她想，他回给她一个交代，给她一个解释，至少她知道他心里在乎过她，哪怕一句谎话，哄哄她也好，至少她知道他在乎过她。
　　可是没有。
　　一天，两天，三天，一星期。
　　他没有打来，于是阿南打过去。
　　“你所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阿南知道，他不会再出现，她心底里其实都知道，不过这个男人告诉了她：什么叫做男人。
　　阿南有好一段时间静默，她知道有个人会每晚开着手机等她电话，可是她不会打去，当初为了这个男人离开了他，现在没理由还对他哭诉。
　　——没理由。
　　自此阿南养成了独立的性格，她不与人诉说什么，不开心的时候，她会站在镜子前，用眼神跟自己交流，那样她会有种并不孤独的感觉。
　　她喜欢这种自我释怀的方式，当然也不分场合，家里，街上，饭店，服装店——有镜子的地方，她都会这样跟自己交流。
　　那一天阿南在一家成衣店里又看到一面镜子，她照样自顾自的对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告诉她，今天的发型很好看，末了却在镜子里发现另一对眼睛。
　　那是对很漂亮的眼睛，阿南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三小时后，两对眼睛的主人坐在了一起。
　　他说他叫陈白，这是他第二句话，他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眼睛很迷人。
　　阿南知道她的眼睛不漂亮，它只是会说话而已。
　　可是陈白还是爱上了她的眼睛。
　　一个男人爱你的时候，相信他是真的爱你，不管这有多久的时间。
　　阿南相信陈白是真的爱自己，只是如陈白这般漂亮的男人，她不相信她是唯一的宠儿。
　　她问陈白：你在三藩市那边有恋人么？
　　陈白答：没有，来这之前分开了。
　　事实上阿南知道他有，因为她一直留意他的MSN，只是她没有把这谎言捅破。
　　女人有时候很奇怪，她知道事实了不说，不知道是怕说破了他会离去，还是暗为自己在这边占有他而窃喜。
　　阿南知道这种日子不会久，直到他的女朋友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知道时辰到了。
　　这个女人比上一个温文，她没有动粗，只是咬牙丢下了一句：不要脸的女人！
　　阿南背过去偷笑，纵然心里点点灼痛，可是很快被这莫名其妙的胜利感冲掉了。
　　她不是没有羞耻感，只是她的角色不允许她羞耻。
　　有哪个女人天生就想当个第三者，只是以爱之名犯的错，勉强扭曲自己的观念罢了。
　　阿南没有要讨个说法，倒是陈白向她解释：我是对不起她，她怪我是对的，之前她说过要是我遇见了中意的女孩一定要告诉她，我认识你的时间太短，来不及告诉她……
　　阿南躺在他身边，用手抚摸着他的脸，她完全知道他这是用来应付她的话，她亦是女人，明白没有一个女人会对心爱的男人说：‘假若你遇到中意的人就离开我’的话，因为女人是自私的，男人也许不会明白，真爱了的女人，是不会说这句的，这只是他们自我幻想而已。
　　可是他自动的向她解释，令她原谅了他，因为她知道他心里有她，他在乎她的想法。
　　勉强捱过一段时日，阿南始终有点惶惑，她知道这样的感情不会太久。
　　最终，陈白还是走了，他不属于这地方。
　　陈白走后，阿南更加沉默，她已经习惯了不多话的日子，看着镜子的眼睛日渐幽怨。
　　不久后，她认识了苏煜生。
　　苏煜生经常捏着她的下巴说：看你的一双眼睛多流彩。
　　阿南知道，她的眼睛因为盛太多的东西，引人入胜。
　　苏煜生何尝不是，是他深藏的眼睛吸引了阿南。
　　一个人的内容，是从眼睛里读到的，阿南从苏煜生的眼睛里读到太多的过往，纵然苏煜生从未跟她谈过。
　　经历让阿南懂得沉默，她从不多言，他伤心的时候，她只是紧紧从旁搂着他，眼睛跟他在说话。
　　纵然她知道，他或许也有他的背景，阿南从不觉得一个如此好的男人会晾在那等她来取。
　　事实，还是不出阿南所料，他是个有家室的男人。
　　阿南已经开始对这点麻木，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跟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没什么不同，她还是一样跟别的女人一同分享这个男人。
　　是几千年来一夫多妻的观念在女人体内有残留，还是根本侵略就是一种快感？
　　曾经阿南也鄙视过第三者，她幼年的家就是因为第三者而散开，多年来的独自生活叫阿南认识到，原来一个女人活着，真不易。
　　生活本来就不易，更何况一个女人独自的活着。
　　要是不追求爱情，选一个人嫁了，或许还是一样的命运，还是会有不知哪个角落的女子跟你一同分享你的男人，只是角色的对换而已。
　　第三者，就真的可耻吗？
　　可耻与不可耻，只是你在不同的角度的观点而已，我们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错误埋单。
　　想到这点，阿南有点淡然。
　　苏煜生的妻子找上门来，这个女人比以前的更加温和，阿南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有教养的女人。
　　她没有骂阿南，她只想让阿南知道，她的存在。
　　难怪古人总要女子无才，读多几年书，便有了知识的负担，连骂也骂不起，只是委委惋惋的要自己去理解和接受。
　　她有点同情面前这个女人，可是她亦无路可走。
　　只怪爱，还是怪男人？
　　也不能怪男人，他们也只是为了爱。
　　阿南知道苏煜生是爱她的，因为他一样为了她而解释：
　　“她没有错，错在于我，我们多年感情已经淡了，她曾说过要是我遇见一个我爱的人，要我告诉她，只是我一直没有告诉她……”
　　阿南低下头，惨惨淡淡的笑，她知道，这是敷衍她的话，因为，没有一个女人会鼓励自己的丈夫去寻找他另外爱的人，世上没有这样的女人，因为爱情是自私的。
　　可是她还是原谅了苏煜生，因为她知道，他心里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