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温江藤

4、Chapter 4 已经近正午

　　已经近正午了，阳光透过落地窗射进了公寓里，申语怔怔地望着窗外发呆，楼下传来的是小孩儿打打闹闹的声音，突然间觉得眼角有些发涩，她狠抽了几下鼻子，又将董艺残留的味道灌满了鼻腔。
　　“其实我觉得…我一个人住，挺好，挺好。”申语随意抓起沙发上搁置的毯子裹紧了抖得筛糠一般的身子，那幽怨的鸢尾暴露在空气中，似是安分地躺在她的肩头，她觉得脑袋在嗡嗡地响，董艺的身影趁空钻了进来又挥之不去。
　　“你在逃避。”
　　是在逃避吗？像大二那年一样吗？
　　她和董艺相识至今已经十五年，可第一次彻彻底底地了解董艺却是在大二那年，那年的除夕夜是她陪董艺在宿舍里过的，她去超市买了一大箱的啤酒陪董艺喝了个通宵，董艺当时泛着晶莹的眼睛和涨得通红的脸庞，她这辈子也忘不掉。
　　「我不想回那个家，太阴暗了，真的，真的太阴暗了。」董艺喝醉了，仰着头灌了一听又一听的啤酒，董艺哭了，只是小声啜泣。申语没去安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榻上摆弄手里的空易拉罐。
　　「我妈去世了。」董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我知道。」在初二那年董艺的妈妈去世了，当时申语和董艺关系还谈不上熟悉，她只是听过班里常爱传闲话的人说董艺的妈妈是跳楼自杀的，那段时间里的董艺面色苍白每天一言不发，申语第一次觉得有些心疼她想去安慰。
　　董艺笑了，然后又使劲得灌酒，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句「你怎么会知道呢。」
　　申语一把抢过了董艺手里的啤酒瓶告诉她别喝了，董艺又开始絮絮叨叨的不知在嘟囔些什么，小声嘀咕了半天，董艺语出惊人。
　　「我妈是被我爸亲手从楼上推下去的。」话一出口，申语手里的酒瓶子乒乒乓乓地掉在了地上，她神色诧异一脸的惊愕，瞪大了眼睛看着董艺似乎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爸有精神病有暴力倾向你知道吧，我就是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是对我妈大打出手，当时我妈正站在窗台上擦窗户，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爸把她一把推了下去，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赶紧往楼下跑，就我出门的那一瞬间…」董艺吸了吸鼻子，「就那一瞬间，我听见了我爸的笑声，他笑得特别吓人，简直像个魔鬼，那个时候我才十三岁啊，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
　　董艺依旧安安静静地流着眼泪，申语只觉得心揪着疼，她轻轻拍董艺的后背，一声一声地哄着董艺，她说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董艺喝得迷迷糊糊的，说完了她妈妈又开始说她自己，她说她怕将来会有这样的婚姻，申语就安慰她说怎么会呢你一定会幸福的，董艺看着申语笑，问她如果她嫁不出去了申语会不会陪她一起单身。
　　「当然。」申语摸了摸发烫的脸，装作云淡风轻地给了答案。
　　「我想做点叛逆的事情谈段叛逆的恋爱来纪念一下我的青春！」董艺昂首挺胸说得那样激情澎湃。
　　申语就问她在她眼里什么是叛逆的恋爱，董艺幽幽地看着她看得她有些发毛，董艺喝太多了，满脸通红，瞪大了晶亮的美目凝视着她，那满眼几乎要满溢出的温柔差点就淹没了申语的理智，她赶紧别过头去不看董艺，她的心怦怦地跳，她怕她眼里的深情都被董艺看了去，过了半天都没有动静，她想董艺大概是醉倒了吧，就回过头看，她发现董艺还在盯着她看，宿舍里只开着小夜灯，透过那昏暗光线她看得见董艺好看的眼睛，她就这样一眨不眨的和董艺直对视到眼睛干涩，举起手要揉眼的那一瞬间，董艺的唇瓣贴了过来。
　　突然袭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董艺细滑的小舌溜进她嘴里之后却没了动作，只是那样青涩的吻着，她有些不由自主地把手搭在了董艺腰上，董艺吻得渐渐热切，却在吻得情深之时一头倒在她身上。
　　董艺满是酒气的呼吸直扑在她脖颈上，她觉得尴尬，正欲推开挂在她身上的董艺。
　　「同性恋。」董艺歪着头不偏不倚地靠在她怀里，「同性恋就是我认为最叛逆的恋爱了。」
　　董艺说得风轻云淡申语心里却痛的不能再痛，自己是喜欢董艺的吧？大概早就察觉到自己对董艺特殊的感情才会在董艺吻她的时候愣在那一动不动吧，她终究不敢告诉她对董艺的喜欢，她怕董艺躲她躲得远远的，董艺又问她，「你接受同性恋吗？」
　　这次换申语凑了过去，一手撑在床边，用鼻尖轻触董艺的鼻尖，恍惚之间她觉得董艺闭上眼睛皱着眉像是在等她吻上去，她情不自禁，甚至她的唇已经贴上董艺的唇角，只轻轻一下的触碰后又退开，她擦了擦一额头的汗，然后装得一样云淡风轻地应了句，「不接受。」
　　门铃声打断了申语偏远的思绪，童欣然跨了几个大步去开门，大门外的诸溪笑吟吟地站着，申语仰面俨然一副等死的表情卧在沙发上，诸溪已经进了屋子和童欣然寒暄了。
　　“这个，你申语学姐，原来咱校医学系的那个。”童欣然用脚蹬了蹬在床上放挺的申语。
　　诸溪努力回想大学时候的申语，瘦瘦高高的申语在校庆会上坐在台上弹吉他唱歌，声音干净纯粹，只抿嘴一笑就能惹得她看得发直，那个时候不管怎么说也有点知名度，但是现在，窝进沙发里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又没有丝毫形象可言的傻大个，真的是申语吗？
　　“申语学姐好，我是诸溪。”她有些迟疑地问了好。
　　“都已经毕业了所以不用叫我学姐，直接叫我申语就行。”
　　“哦，申语姐。”
　　接下来就是死一般地沉寂，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各有所思，申语托腮在那想着大学的时候是否对诸溪这么一号人物有印象，诸溪生得秀气，是北方女人少见的长相，整个人糯糯软软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楼的房间是我的卧室和书房。”申语抬手指了指二楼拐角处的房间说到，“二楼只有那间不能动，除了那间你想住哪间自己选，让童欣然给你安排就好了，我先睡会。”说完就踉跄着回了房间。
　　待童欣然安顿好诸溪后千叮咛万嘱咐告诉诸溪一定要在晚上八点的时候把收音机关掉，她问童欣然为什么，童欣然只叹了口气说因为是董艺的电台节目就匆匆离开了。
　　环顾四周，诸溪真的觉得申语的复式公寓可以用杂乱无章来形容了，零零散散扔了一地的酒瓶和衣服，是因为她哥哥和董艺的婚姻所致吗？她并不清楚申语和董艺的感情，也只是刚从童欣然那里听了些两个人的故事，童欣然只跟她说，申语和董艺之前的关系很复杂很复杂，爱得一路荆棘。
　　一路荆棘的爱究竟是怎样的？诸溪觉得自己想不透，她没经历所谓的一路荆棘，她只是想起来大学里那个神清骨秀的申语，她记得当时学校的校庆晚会上，坐在舞台上轻轻地拨弄手里的吉他，唱着首平静至极的歌，似是在娓娓道来着一个简单的故事，一晃过去了好几年，她早已记不清当时申语唱得是什么歌了，但那个算是风云人物的申语穿着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就那样随着音符有节奏的晃着身子，那样让她印象深刻。
　　五月下旬，这座城市终于是暖了起来，那天之后申语又宿醉了好几次，和诸溪也渐渐熟络起来，每一次大醉之后她都拉着诸溪给她讲她和董艺过去的种种，诸溪是个很好的听众，她似乎对这对女人间的爱情并不排斥，那种莫名的安心也让申语觉得踏实。
　　然而又是一夜未眠的申语顶着张浮肿的脸昏昏沉沉地去上班，刚到医院就见医院门口围着群人，她探头看了看，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跟空心铁棒破口大骂，那中年男人稳了稳身子，申语这才看清，竟是董艺的爸爸，她赶紧凑过去拨开人群，一句叔叔还没等叫出口，董文涛手里的铁棒脱手而出直砸在了申语的胸口。
　　申语只突然觉得胸口憋闷，随着铁棒叮叮当当砸在地上的声音，申语没站稳，拐了两步直接坐在地上，旁边站着的两个小护士以为她被砸坏了，赶紧过来扶她，紧接着神经科的顾医生给董文涛打了镇静剂，把董文涛抬上了医疗担架车。
　　“没事吧申语？”这个顾医生是和她同年入职又是同一批实习生里的，在神经科一直混得风生水起，相貌好家室好性格好，简直就是新世纪的三好择偶对象，上至领导下至看护，没谁能挑出顾梓恒一个不字来，每次看见顾梓恒的时候申语就想，这么好的个男人到底喜不喜欢女人，甚至有一次在食堂一起吃饭的时候申语还真问了，当时顾梓恒一脸愕然端着餐盘就躲到一边去了。
　　“没事没事。”申语揉了揉胸口，没事什么没事啊，还好是空心的，如果是实心的还不得一闷棍给她砸背过气去。
　　“没事就行，有谁认识这人的吗？帮忙通知一下他的家属。”顾梓恒指着躺在一边的董文涛。
　　谁认识？我认识呗，申语心下想着，跟着哼了一声，自己不光认识还熟得很，只是这一棒子砸得她有点发蒙，虽说董文涛是董艺的父亲，可这么多年她和董文涛也没见过几面，她心里犯嘀咕就是想不通自己到底哪惹到董文涛了，每次董文涛见了她不是板砖就是铁棒，总之手里一定操着家伙。
　　“那什么…老顾……我认识。”
　　申语悻悻地摸了摸鼻尖，果不其然，顾梓恒又是那副把大吃一惊刻在脸上的表情。
　　“你认识？不会是你的仇家吧？”
　　“仇什么，朋友的爸爸。”
　　“那正好，我先给送到楼上病房，你给登记一下，然后赶紧叫你朋友来。”顾梓恒说完就急匆匆地推着医疗担架车进了电梯，电梯门慢慢闭合，顾梓恒竟还冲着她不住得挥手。
　　申语从兜里摸出手机滑开了锁屏，墙纸还是董艺安静的睡颜，那天董艺趴在她腿上睡懒觉，她觉得不施粉黛的董艺美得她说不出话，她偷偷地拍下了董艺又偷偷地用做了墙纸，董艺这样如孩子一般的样子可是不多见，她一定要好好的存着，可现在呢，她有种时境渐迁的感觉，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再看看这样的睡颜了？
　　悬在拨出键上的手猛得顿住又按了下去，那头立刻接起了电话。
　　“喂？”
　　是董艺的声音，那样清澈纯粹不带杂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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