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阙起

3、第 3 章

　　启程去新都的前一晚，前方收来消息。汉天子已然投降，女真单于已经到达新都准备登基。我打了一葫芦酒，找了个草地躺下来。映目即是星光点点，月色皎洁。这样美的初秋季节，江山换了主人。我喝下一口酒，想着自己的出路。在全家被盗贼杀死的那一刻起，我其实就感到一种崩塌的感觉。就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唯一的牵连都被斩断了。后来招兵的将军田幕对我说，他给我一队兵，我去剿了匪，剿完匪就要帮他上阵杀敌。上了战场，打了胜仗，我就觉得我好像还可以保护我的祖国，保护我祖国的子民。直到国破。这样的痛，放在一个平安的时代没有几个人受得了。但是这个时代，每个人皆是如此。我太傻了，我得给自己一个希望。我想着，又饮了一口酒。就感觉有人走到我旁边躺下。我伸手过去拍他的肩:“跟你说兄弟……王？”

　　木兰歆决侧躺着，一双眼睛漆黑深沉，嘴角似笑非笑。他伸手抓住我的一缕发:“是不是不好受？”

　　我道:“嗯，不好受。”

　　木兰歆决轻笑:“希望有太多太多了，苏尘，慢慢往前走才能找到。”夜风微凉拂过耳畔，天地广阔而清寂。我有些困，闭上眼睛。

　　“苏尘小傻瓜。”温柔的声音散在空气中。

　　女真新都尚算轻简。比之汉末都城极尽奢华，真是太过简单。木兰歆决很高兴，拉着我的手在街上闲逛。木兰歆决看着我道:“汉朝有什么诗可以形容这个？”我看着摊子上可人的糖人，道:“什么？”“都市 。”我想了想:“我家中比较穷，我懂的不多。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我缓缓道:“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木兰歆决欢喜道:“写得真好，所有孩子都该学习诗词。”他看着我，慢慢道:“包括汉人的孩子。”我心中一动。

　　皇宫并不奢侈。听木兰歆决说这一代的女真单于，也就是他的哥哥，并不喜欢奢侈。他的哥哥仰慕汉文化，熟读四书五经，精通诸子百家。他说，他的哥哥一定可以把国家治理得很好，所有人包括汉人都会过得很好，不会被奴役和屠杀。

　　我不信。木兰歆决干脆拉我到皇宫参加晚宴.新皇龙袍加身，眉目凌厉，举手投足皆大家风范，有女真的豪爽，又有汉人的节制，当真是仪表非凡。我观察的时候木兰歆决突然低下头在我耳边道:“再看，眼珠子掉下来。”我赞叹:“我这不是欣赏你兄长？”
　　木兰歆决低声道:“也不要太欣赏。”
　　我笑道:“好。”

　　一个白衣男子朝木兰歆决敬酒，木兰歆决淡淡回礼，那人笑道:“敢问王爷，您身旁这位美人是宠姬？”
　　我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他带什么美人宠姬。我又找了找，拉住木兰歆决:“美人在哪？”木兰歆决忍着笑:“别闹，听话。”
　　他饮一口酒，看着那个人淡淡道:“啊，不是宠姬，是夫人。”声音不大，却清楚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所有人都看着我，连新皇都朝我看过来。新皇只是笑了笑，没有发表意见。于是宾主酒尽欢。

　　回去木兰歆决已经醉了，拉着我道:“你愿意做我夫人的吧？愿意的吧？”我冷冷道:“你不要闹，这件事明天说。”木兰歆决老实道:“哦。”

　　结果第二天木兰歆决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我发现木兰歆决练兵的法子有些狠了，搞得士兵苦不堪言还会留下诸多沉疴。于是就帮他改进训练方法，忙了近一月才闲下来。我才发现，我彻底成了木兰歆决的手下了。

　　闲下来我去草场骑马。而木兰歆决刚刚接了职务事情很多，每天都是挑灯夜战。草场景物还是清新自然，木兰歆决的马憋了好多天跑得要飞起来，一个劲的打突儿，开心得不得了。我背着手散步，远远就看见一个女子挺着大肚子走过来，同身边男子温柔对话。我顺着路继续走，然后停下来。于纤笑盈盈看着我，端的是美人如月。“于纤谢过苏队长救命之恩以及，”她顿了顿:“护好贱妾弟弟之恩。”
　　三年前，于莫加入军队的第二年，我在明河畔救了一名女子，我并未告诉她我是大汉士兵，那名女子为了报恩将我带到营帐送了我一些吃食。她说她是息堪王之妻，她说她叫于纤。我不知道彼时尚年轻的于莫会怎么想，但是自己以为害了姐姐而深恨的女真人反而成了自己姐夫，这是事实。我知道这小子能忍，有无限潜力，所以我当时没有告诉他，现下想来，这的确还算是我这一生里少数几个比较明智的选择。
　　我笑了笑:“阿莫很坚强，他总该有无限可能。”于纤柔柔一笑:“谁说苏队长不是呢？”

　　天地辽阔，风烟清静。乌蹄踏雪跑回来，我拍拍他的头:“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