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风轻》筱风

21、小铃儿（上） 坑中不知白

　　坑中不知白天黑夜，两人从这个巨坑出来时已到半夜时分，大树投下巨大阴影，四周静谧无声。
　　筱禾本能地警觉起来，在承影耳边低声道：“有些不对，太过安静，怕是有人。”
　　现在若是被人发觉有害无益，两人正准备离开时，从阴影处急速掠过来一人将二人挡住，那人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好似悠悠然的就飘了过来。
　　“两位私闯我教圣地，这样就离开未免太说不过去了罢。”阴影处的人缓缓走出，目光凌厉，紧盯着承影。
　　这分明就是以逸待劳，看来进这巨坑时估计就已经被盯上了，筱禾面不改色，理了理有些纷乱的秀发，笑道：“我们又不知道这是你们的圣地，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进去了，我们这就走，抱歉啊。”
　　“姑娘以为这是可以随便来来去去的地方么？”
　　“不然怎样，你还要把我留这一辈子吗？”筱禾笑语盈盈看着那人，眼波流转，附在承影耳边轻声说，“这人是幻音林祭司，寒宵。”
　　此时起冲突是承影最不愿意看到的，找月章的事如果这位祭司能帮忙自然最好，他上前一步颔首行了一礼，歉意道：“唐突的地方还请见谅，这是我们的不对，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地方还请直说，权当在下欠了一个人情罢。”
　　悠月站在寒宵身后的阴影里。
　　“估计已经认出我了。”承影心中明白，他曾经给这位左使送过饭。
　　“效劳、差遣什么的说不上，只是目前总得有个说法不是？”寒宵负手而立，声音冰冷。
　　这位祭司是位极厉害的人物，要从他手下离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难道真要在这里动手？承影凝神戒备，只是万一动起手来，那以后想在幻音林找到线索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双方都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夜里冷寂，有风轻轻吹过，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筱禾立在承影身后，扯了他衣角两下，轻摇了摇头便往前跨了两步，她脸上表情极是淡漠，只是盯着寒宵，似不经意的说起，“你脸上并没有留疤，看来药效还不错。”
　　寒宵心中惊骇莫名，他小时候受伤，脸上曾经留下一条极狰狞可怖的伤疤，后来还是姐姐多方求医才治好的，而用药这件事只有他自己和姐姐影月知道，面前这女子如何会知道？仔细看她面容，好像是有些记忆，难道是自己幼时，那位经常来闲逛的姐姐？
　　“姑娘是从何处知晓？”寒宵问。
　　“我也算是你姐姐的故人。”筱禾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些许伤怀，“只是没想到如今竟是这样相见。”
　　寒宵盯着她那张年轻秀气、淡雅似玉的脸，努力想着这位“故人”的来历，虽有万千困惑，可心中已有计较，他瞟了一眼悠月吩咐道：“你带这位公子暂时休息下，我与这位姑娘有事商议。”
　　承影与筱禾对视，见她并没有说什么才跟着悠月往祭坛外离去。
　　今晚的事只有他和悠月及几个心腹知道，待其他人离开，寒宵才正视着筱禾，“在下有疑问，姑娘可愿意移步一叙，这里却有些不大方便。”
　　“我跟着你就是。”筱禾此时放下心中一丝感伤，默然跟在寒宵身后，只是那身影却显得有些单薄。
　　穿过一排排雕梁画栋的楼阁，两人直往祠堂行去。烛火轻摇，祠堂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寒宵沉默着上完一炷香，直到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才带着筱禾往后殿而去。
　　书案上那一方无字牌位隐在丝丝青烟后看不大清，筱禾侧着脸瞟了一眼跟着寒宵去了后殿。一跨进殿门，映入眼中的便是角落处那幅空白画像，而紧挨着的画像上却是一位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女子，筱禾想起她曾经痴痴的笑着问自己：“你既已阅尽世间繁华，可为什么还要四处游历，在这里陪我一段时间行么？”
　　她也曾与影月说过，幻音林束缚了你，天下之大，你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可影月却摇头苦笑：“我有我的打算。”
　　当年的影月也是风一般的人物，可世事难料终究逃不过，她不忍继续看那画像，沉着声音问：“影月离开时可曾后悔，她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寒宵压低着声音答道，“她走的时候说不曾后悔。”
　　筱禾移开目光，转身对着他，“你说有事要问我，说罢。”
　　“既然你是她的故人，我也不想为难你们，你们到这里到底要做什么？”寒宵抛开旧事，面容平静，话语中没有一丝情绪起伏，“那里是我教圣地。”
　　“我并不知道影月在那里，若是知道早就去看了。”注意到他神态自若，筱禾才继续道：“我这人虽然年纪大了，可好奇心还在，那么一个天坑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至于承影，他是硬被我拉着去的。”
　　寒宵对她的回答不大在意，他知道承影前几日就混进教众中过，这时也不点破，只不露半点表情地问：“你是如何知道这样一个地方的？”
　　“你们这里藏书阁当真无所不包，我当然是翻阅古卷知道的。对了，顺便提醒你一下，我在那里可是没少见魅月那家伙。”筱禾移步到那幅空白画卷旁，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寒宵冷冷哼了一声，嘴角闪过一抹冷笑。
　　画卷呈暗黄色，入手略粗糙，筱禾摸了下忙收回手，“我是凡事都看得开，你也别憋着自己。”她抖了抖手上的灰尘，柳眉一挑直盯着寒宵，“我要问你个事，悠月什么来历？”
　　寒宵盯着那张暗黄色的画卷，面色渐渐缓和下来，“这个，说来话长。”

　　“滚开，滚开，你们都滚开，我只要魅月姐姐。”重重楼宇的一角，传来孩子尖利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含着无穷力量般层层扩散开去。
　　魅月顾不得潇泽此时说了什么，只一心往那声音处飞奔过去。
　　潇泽无奈地注视着那个急速消失的孤傲背影，默默地跟了过去。
　　屋内瓷器碎了一地，几个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小铃儿红着双眼，坐在床边恶狠狠地盯着摔碎的物件轻声抽泣，“魅月姐姐不喜欢我了，都是你们害的，你们都该死！”
　　“这是怎么了？”魅月匆忙赶来，看了一眼满地的东西，走到床边将小铃儿搂住，轻声问：“为什么又生气？”
　　“魅月姐姐，我也不想生气的，只是我控制不住。”她指着地上跪着的那几个人，冷哼道：“她们太笨了，就知道说我现在不该见你，什么也不让我做，我才发火的。”
　　跪在前边的人抬头望了眼魅月，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魅月收起一贯的严苛，只细声说：“不是说好不生气的么？发火姐姐也会生气的，现在他们都走了，你有事就赶紧告诉我。”
　　小铃儿立马止住哭泣，贼贼的笑着，“魅月姐姐，你放我出去玩好不好，在这呆着好没意思，他们都不敢和我玩，我现在都能自由操控那些半死人了，我做给你看好不好？”说罢，两手结印交叉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魅月脸色一变，忙打断她，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怒火，呵斥道：“这种事决不能再次发生，你必须记住，你把我的话当儿戏了？”
　　“没有。”小铃儿双颊微红，低头不语，她知道这次真的惹怒了姐姐，只得拉着她的手，以细如蚊蝇般的声音说道：“我再也不敢了。”
　　“算了，你记住就是。”不管怎样，有些事让孩子去理解确实太过勉强，“其实，姐姐也不是不想让你出去，只是这几天确实不太适合出去。”
　　“嗯。”小铃儿低着头应答，等魅月离开后才敢抬起头来，只是那眼神有些阴冷，完全不像是个孩子。
　　魅月招呼着屋外几个人，厉声斥责：“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众人知道右使的脾气，都战战兢兢低头不敢说话。
　　“也罢，问了也是白问，你们自己小心着点。”想到小铃儿近段时间总是无缘无故乱发脾气，她心中开始不安，难道药物已经无法抑制她了？她转过身，轻巧地将门掩住，却再也无法移开脚步。她盯着门扉，眼神却像是要穿透阻隔望到屋内的人。
　　小铃儿是魅月从一座破败的边塞小城中带回来的，当时她只有两三岁，一个人坐在地上哭。那座小城建在半山腰，城外青山绵延，城内规整如一，但这只是两年前她来这里时的样子。此刻，深秋时节寒意已浓，城外万物凋敝，满眼尽是褐色群山；而城内残垣断壁随处可见，腐枝枯叶也是铺了一地，风吹过来，一阵呜呜声回响，枯叶漫天飞，只在短短两年时间竟破败如斯，成了一座死去的空城。
　　风中夹杂着哭泣声，魅月本来只是路过此地想顺便看看，没想沿着这声音过去竟看到个孩子。那孩子孤单无助的样子落在她眼中，不禁勾起她心中某些记忆，一时心软便带了回来。这被遗弃的孩子，身上除了遍布瘀痕，还带着一种极怪异的毒，这些年都无法根治，当初学了幻音林秘法才暂且压制住，可如今……
　　幻音林的藏书阁中搜罗了天下奇书，可到现在她都没能找到彻底根治小铃儿的方法，难道我一开始就错了？有时候魅月会这样想，可书海漫漫，总有没找过的地方，所以这些年她也从未放弃过。
　　屋内特别安静，小铃儿估计是睡了。魅月立在房门外，想要推门看看，可手起时却又生生止住，转身往藏书阁去了。
　　等到屋外再没动静，小铃儿一咕噜坐起身来，脸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此时的她与之前大不相同，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阴寒之气，眼神凌厉得像要吃人一般，整张脸以极度诡异的形式扭曲着。她佝偻着坐在床上，痛苦已极，小半个时辰后情况才稍有好转。只是，她似乎刚从炼狱中活过来一般，脸色苍白如纸，无力地倚在床边。
　　当月亮渐渐被乌云挡住，天地间突然变得晦暗之时，小铃儿猛地抬起头来，有凌厉而恐怖的气息从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散发出来。
　　“砰——”尖利的声音响起，在这样一个静得骇人的夜晚忽地传播开来，即使相隔甚远，筱禾仍听到了这不大正常的声音。
　　被小铃儿大力穿透的门扉咿呀晃荡着，冷风飕飕地灌进来，但却似乎忍受不了这里的诡异的气息，打着旋呼啦啦的又从一侧窗户奔了出去。
　　此时此刻，在突如其来的力量爆发后，小铃儿哆嗦着站在月光之下，她深埋着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庭院静默如死，短暂的寂静之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从这具小小的身体中喊了出来，空气瞬间如冰霜般寒冷，树木犹如被抽干了生命般急速枯萎，四周一片死寂。
　　那尖锐的声音在整个幻音林中迅速传开，祠堂中的两人怔了一下，筱禾侧头看向寒宵时却见他面色如常，那么这声音传来就不该是什么奇怪的事了。那声音经过短暂沉寂后，又一次传了过来，寒宵双眉一紧，缓缓往那声源处去，筱禾目视前方的白色身影，微斜着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也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