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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幻音林(下) “祭司大人 ...

  •   “祭司大人,左使也在里边。”正殿前的弟子躬身行礼。
      寒宵一摆手,那人便自觉退下。
      他信步走到悠月身后,静静凝视着她,等到悠月起身才开口:“你也过来上香,她会很高兴的。”
      “想到一些事就过来了,这么些年总忘不了。”悠月心事重重,深深吸了口气。
      寒宵拿起三支香,放到烛火上慢慢点燃,随手插进香炉里,一阵青烟缓缓升起,在空中又慢慢晕开。
      悠月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细声问:“你为什么还要留着那个空牌位?”
      “悼念过去的自己,慢慢成习惯也就改不过来了。”
      悠月点点头,只是目光始终停留在“幻音林第十五任祭司影月之灵位”的牌位上。
      “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她在乎的,那估计除了你我便再也没别的。”寒宵把眼睛移开,将目光也转到灵牌上。初秋的风从院外吹进来,撩起悠月一头青丝,也吹散了殿内升腾起的缕缕青烟,为这本就沉寂的祠堂徒增了一点萧瑟。
      “其实有时候还真挺羡慕别人,可以任由自己心意,好好的、认认真真地活着。”
      寒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衫,喃喃:“如果谁都能肆无忌惮的活着,那这天下岂不是要彻底的乱了,能大致随性而活也就知足了。”他在灵位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后离开,留下悠月一个人怔怔愣在原地。
      “是么?”悠月感叹,她望着正殿前青石道上寒宵有些模糊的背影,低语:“那你有没有做到呢?”
      等到两人都离开,清源才松了口气,那位祭司毫无缘由地给人一种压迫之感,果然作为一教之长确实是有魄力的。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下之际,承影穿着年轻教众的服饰站在屋檐底下,耳听着屋中一阵争吵。
      “我的衣服呢,怎么不见了?是不是你穿了我的?”
      “哪个王八蛋把我鞋拿走了,我昨晚明明放这的?”
      远远的,有个人板着张脸疾步走了过来,他厉声呵斥:“大清早,在门口杵着干什么?”
      承影闻言忙低下头,从服饰看,这个人明显要比普通教众等级高。
      “就是说你。”那人指着承影,“你,以后就去厨房负责做饭。”
      承影连忙退开,身后一连串怒喝声随之而起,“吵什么吵,既然那么有精神,你们就继续吵好了,没个结果就都不许吃饭。你们这些人……”
      承影在厨房中呆了两天,这里的大致情况也已摸清。老邢是厨房的管事,一应事务稍有不如意便会破口开骂,众人避之不及,不过此人并不坏只是嘴毒了些。最沉默寡言的是负责生火的老刘,这人在幻音林呆了十多年,十多年间一直在厨房,也不知他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这天下午他照例按时生火,承影与他打过招呼,两人便闲聊了起来。
      “这位小兄弟,我从未见过你,你是新来的罢。”
      承影只得默默点头。
      “嗯。”老刘盯着灶内四溅的火星,顺手将一根柴火扔进去,“看你还年轻,告诉你一个生存法则,在这里,要学会少说多看。”
      “这话怎么讲?”承影问。
      老刘抬起头,一张脸在柴火映衬下满面红光,“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些年,除了几位掌权的,到现在都没见过几个熟面孔。看你还顺眼,就告诉你一句,我虽然有些老,不过老还是有老的好处。”
      “多谢提点。”承影若有所思,满脸懵懂无知的样子,他侧过头好奇地问:“我见祭司、左使、右使都很年轻,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老刘盯着承影打量了一番,“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承影只有苦笑一下,“初来乍到,不是很清楚。”
      “也罢,我就与你说了。”老刘摆摆手,“我十多年前来到这里,当时的祭司并不是现在的寒宵大人,那时他只是个孩子。”
      承影本意是想问关于右使魅月的事,之前没有开门见山地说,只是怕会让人猜到意图,现在也就只有闲下心来听着。
      老刘神情严肃起来,“如今的祭司大人当真是个人才,几年前教中大乱,上任祭司和左使相继离世,幻音林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局面,他硬是一个人撑起整个大局,现在的幻音林早就不同以往了。”
      “这么说,祭司不到二十就已经掌管整个幻音林了?”
      “不止这些,”老刘摇摇头继续说道:“祭司大人在幻术上造诣很深,目前为止虽无人得见,但据说左右使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这还不算,在教众中也只有他最受人尊崇,虽说大家都猜不透祭司大人的心思,可都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幻音林就有明天。”
      “果然,是个人物么。”承影轻叹。
      老刘奇怪地盯着他,突然发问:“听你的口气,好像早就知道了?”
      承影连忙引开话题,“那左使呢,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也不大好说。”老刘顿了顿,“左使悠月大人不大理会教中事务,只醉心于幻术和吹笛。不过,她的确吹得一手好笛,尤其在清风阁上,那笛声感觉像是在随风飘荡一样,总觉得里面藏了很多心思,有时还会让人听着听着想落泪。”
      承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晚在江边高阁上遥遥望见的白色身影。
      “没记错的话,悠月大人好像是十年前来幻音林的,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老刘呵呵笑了起来,“我是见你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才与你说的。”
      “原来我是人畜无害!”承影无声地笑了笑,也不知为何就冒出了这样一句话,“那左使有多大年纪了?”
      “也就小祭司大人两三岁罢。”
      “倒和月章年纪差不多。”承影心中想。
      “其实左使人挺好的,不过是平日里对教众冷淡了些。左使和祭司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感情很深的,有事祭司大人也总是护着左使。”
      “两位都是幻音林中的大人物了,还会有什么事?”承影面有疑惑。
      “不是还有右使魅月大人么?”
      承影趁机发问:“这又怎么说?”
      老刘起身迅速扫了一眼厨房,确定无人后才重又坐下,他将视线投到灶内烧得正旺的柴火上,压低了声音说道:“右使、左使和祭司之间似乎有些矛盾,右使一直极力主张向外扩张势力,而祭司大人一直反对。”
      教中秘事对承影来讲无关紧要,但事关月章,而魅月似乎知道些什么,要想从她身上知道些月章的信息当下也只有静静听着。
      “魅月大人年纪也不大,是五年前才当上右使的,右使做事雷厉风行,很有手段,教众都比较畏惧。她幻术修行颇高,在巫蛊一道上也多有研究,用毒很厉害。还有……”老刘托着腮帮想了想,“潇泽大人倒是很不错,与右使完全是两个不同性格的人,但是他又一直都对右使百依百顺,这反而让人不大理解了。”
      “潇泽,这个人听清源谈起过。”承影想。
      “右使身边有个小女孩叫小铃儿,几年前也不知魅月大人从哪里带回来的,那孩子看着天真无邪活泼可爱,但是她行事怪异不说,还特别残忍好杀,也幸亏有人看着否则还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老刘长吁了口气,眼中满是惋惜。
      承影霎时想起音谷中那个一身红衣的孩子,眼角随之抽搐了一下,他说:“我还想问个事。”
      “你讲。”
      “我见右使衣角绣了朵黑色曼陀罗,但普通教众衣饰上并没有,这个是有什么特殊含义么?”
      “黑色曼陀罗是曼陀罗中最高贵、稀有的品种,其花香清淡优雅,但闻多了会产生轻微幻觉,这花得来不易,但在修行幻术一道上多有助益。它的枝叶妖娆,有剧毒,无解,也代表了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反正具体原因说来话长,总之幻音林中极少数人才可以在衣角绣此花纹。”
      老刘不愿细说,承影也无计可施。当初带走月章的人衣角有黑色曼陀罗图案,这样看来那人确实是幻音林中人,可这人海茫茫,况且都过了十年,要找到又谈何容易?不过,能绣此图案的只有寥寥数人,范围缩小了很多,如今希望在眼前,只需要一步一步打探消息即可。
      承影想起一事,忙理了理思绪,继续询问:“您说左使是十年前来幻音林的,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
      老刘猛地侧头盯着他,目光炽热而凌厉,一瞬间像是要把承影生吞活剥了般,他的话中带着质问,“你一个刚来的新人,为何打听这么多?”
      这个老人也不好相与,怕是深藏不露,承影骤然捏把汗,谨慎回答:“左使虽不大管教中事务,可仍然有很高的地位,所以想多知道些情况,以后自己也才能多多学习。”
      “年轻人有进取心是好事,可凡事过于好奇反而是坏事,懂么?”
      老刘神色稍定,承影倏尔松了口气,看来从他身上只能知道这么多消息了,再问怕是会被怀疑。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承影警觉起来,老刘陡然一变,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脸上挂满笑意,只差对着门外呵呵了。
      “老刘,你又在偷懒吗?”伴随着厉喝声,有人疾步赶了过来,他一进门看到承影就立即皱起眉头,“又在这里杵着做什么,你负责把左使的晚饭送到书房去。”
      “是。”承影埋头诺诺。
      待那人离开后,老刘嗤了一声,“方烈这家伙除了能吼几句,还能干什么?不过是仗着右使在这耀武扬威罢了。”
      承影投去困惑的目光。
      “这人当初随右使同来幻音林,是右使的心腹,可人却不大精明,否则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只是个小管事的?”老刘回答。
      想想也是,以魅月的心性,又何必放着自己人不用呢?
      “那我先送饭过去了。”
      承影埋头疾走,就目前所知而言,幻音林并没有任何怪异之处,行尸自是与魅月脱不了干系,但不知为何这里竟然丝毫感觉不到那种邪气。
      “左使,您的晚饭送来了。”承影隔着门扉缓缓道。
      “进来。”
      房间里充满一股书香气息,悠月拿着一本古书独自钻研。
      “给我吧。”屋内一丫鬟轻声道,伸手接过承影手中的东西。
      “属下告退。”
      “嗯。”悠月轻轻一挥手示意他出去,只在承影踏出房门时抬起头来,她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下,随后问:“我从未见过你,你是新来的罢,是哪里的人?”
      “属下是洛城的人。”承影随口说道,他转过身时正好迎上悠月的目光,面前的女子温婉端庄,看得人心中舒坦。她眉宇间隐约有几分小时候月章的样子,承影心中不由惊骇,天下间竟有这样的事。
      白衣女子静静端坐,似乎也在打量着他,只是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这个人会不会是月章?承影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只是努力克制着。
      “哦。”悠月轻声回复,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颤动,随后摆摆手让承影出去。
      悠月年纪与月章相仿,承影低头沉思,就算人长大了也总该有些幼时的影子,但是她看人的眼神又显得很陌生,难道说她已经忘记了从前,或者说她身上有月章的影子只是巧合?承影摇头轻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眼下不管怎样还得多打听一些消息才好。
      悠月缓缓放下手中的古卷,看着满满一桌饭菜陡然间变得兴致索然。刚才那个年轻弟子勾起了她心灵深处的某些记忆,那些记忆她从来都是将之存入最最黑暗的角落中,层层密封,从不愿去想起,只是在刚才那一刹那,她恍然间有种时光倒流的幻觉,像是有个熟悉的影子猛然间被唤起,突然给自己心头一阵痛击,压得人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这么多年的修身养性都是白练了么?悠月自顾自地哂笑,一贯心如止水的自己怎么也会如此?她心中感叹,只是有个影子一旦从心中苏醒便再也挥之不去,“我应该要冷静。”她安慰自己。
      一旁的丫鬟发觉她的异常,极是不安地问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极少见你这样。”
      私下里两人关系很好,从小算是一起长大的,相互间也很随便,只是有外人在时才顾忌着身份。
      “没什么,突然想起了些事。”悠月怔怔地说着。
      时光悄然逝去,天色渐晚,眼看着光影变幻不定,悠月还只是如个茫然若失的孩子般静静端坐在那里,天与地在此刻是如此的寂静。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寒宵慢步走进来,凝视着她。
      只是,悠月似是独自沉入了某个世界中,对身边之事竟毫无所觉。
      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悠月猛地警醒,愕然地望着眼前的人,“怎么了?”
      “没事罢?”寒宵关切地问,“你脸色很苍白,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哦。”悠月接过话,“我想到了些旧事,感觉心里特别压抑,一时无法释怀。”
      悠月眼睛漆黑幽深,寒宵与她对视,似是要看到她心灵最深处。半响,他转过身负手而立,幽幽地说道:“人有时应该向前看,有些事让它过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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