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风轻》筱风

14、密林深处（下） 清源翻身跃

　　清源翻身跃上阁楼顶端，对阴影处的承影招了招手，随即二人便发现，群山深处的确不太一样。雾气轻飘飘的荡着，江边的山脉如一条深色的带子，以巨大青铜像为首，向下游绵延开去。而隐隐约约中，还有一条朱红色的回廊穿插其间。靠着江边山体，向里则有一大片区域，绿树掩映中依稀可见亭台楼阁。
　　承影眼睛茫然地扫过绿林，随后注视着江边，对清源说道：“我想去江边看看，你呢？”
　　清源目不斜视，只盯着绿林深处的阁楼，喃喃：“我对他们内部比较感兴趣。”
　　两个人小心翼翼的穿过密林，来到了幻音林外围的阁楼边缘。要想去到江边，必须穿过中心处的一座巨大石台，石台周围被巨树包围着，远远的承影并没有发现还有这样的存在。
　　出于好奇，两人不约而同的往石台方向掠去。最值得奇怪的一点仍是，从进入幻音林到现在连一个守卫都没看见，这么大的一教重地怎么可能连一丝戒备都没有？承影心中总觉得不安宁，不由想：莫非有什么禁制，让所有人都不敢在夜间出来？
　　月光将巨大的树影投在了石台上，树底下的两人如蝼蚁般，失神的看着巨大的石台。
　　石台由白色大理石砌成，分为三层，最底一层以巨树树干为界，牢牢围成一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均有石阶通往石台第二层。底层大理石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名山大川、飞禽走兽无一不在其内，那雕工既细腻又苍劲，更为石台添了一层彩。
　　第二层的石台明显高于底层，但面积上却小了不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有四尊威猛的石像。石像均手持大刀，表情肃穆，用一种极端诡异的姿势仰视石台顶层，而那石像的面容倒与之前江边的青铜巨像颇有几分相似。
　　连接顶层的只有临江方向的石阶，精美的雕刻并没有出现在这里，顶层石台正中，一尊巨大的青铜立人像默默伫立，以一种俯瞰众生的姿态凝视着江边。
　　他眼中看到的会是什么？是一江春水，还是他脚下生生不息的土地？承影思绪飘飞，感觉像要融入了这静谧的夜色中，随着那石像的目光飞向远处。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飘散开去，清源前脚已踏上石台。
　　承影立即回过神来，抓着他便往后退，急道：“不要直视那青铜像，这里极有可能是幻音林的圣地，不可冒犯！”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出老长，好一会，清源才一脸茫然的望着承影，问：“你刚才说什么？”
　　承影更是困惑不解，只得回答：“这里似乎有魔力般，会让人迷失心智，我们还是绕过去罢。这个青铜像和江边那个比起来体型上虽小了些，可这气势丝毫不输。”
　　清源也知事情轻重，便不再追问什么了。
　　绕过石台后，便是隐在密林深处的重重楼阁。两人分开后，承影就独自前往江边，一路太过平静，反而更让人起疑，他不得不十二分的小心。
　　月光，山水，似乎并不缺什么，可细细去听才发觉，一阵飘渺的笛音幽幽响起，划破了夜的寂静。
　　笛音是从江边高阁传出的，承影隐在暗处，一分分地靠近。
　　远处的高阁青瓦上，白衣的女子临风而立，一只长笛横在嘴边，幽幽笛声忽急忽慢。寂寂夜色中，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吹笛呢？
　　笛声是凄婉的，似带着无穷尽的伤与痛。一曲完毕，白衣女子收起长笛，独自坐在青瓦上，远远的看不清，只知道她始终注视着重重楼阁中的某一处。
　　隐身暗处的承影，默默注视着白衣女子的一举一动，或许是太过集中，他竟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异常。
　　“先跟我走！”一声细语后，承影忽然被一人拉着急往江边退去。一反手，那人被稳稳的抓在手中。
　　“是你！”
　　一声惊呼后，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不要看我，我看你挺危险的，才急拉着你走！”筱禾痴痴笑着，摊开手有些颇无奈的样子，“你看到没，那里，还有一个人。”
　　承影顺着筱禾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一个人隐在阴影处，只是那个人会是谁呢，要干什么？
　　筱禾抱着手，盯着远处的白衣女子，喃喃：“先撤，晚了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承影不解，眼光也还留在阴影处的人身上，听筱禾这样一说，忙转过头问：“为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筱禾懒得解释，只将目光留在密林深处重重楼阁间，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筱禾的反常举动，让他更加困惑，空旷的天地间此时似乎只剩下他们四人。悠远的月，寂静的夜，重重楼阁间慢慢升腾起一层袅袅婷婷的薄雾。浅红色的雾一步步向外扩散，转眼间已将密林笼罩其中。
　　这样的景象承影从未见过，只从幻音林中夜晚无人巡逻就可推断出，这迷雾只怕有毒！
　　一见这样的景象，筱禾顾不上许多，拉着承影就往江边赶。
　　“那边是悬崖！”承影急呼，可筱禾却毫无反应。
　　“等一下！”承影大喊，可话还未完，筱禾就从江边回廊纵身跃下，悬崖底下可是滔滔江水！她这是怎么了？一时之间，他不敢再看，可恍惚间，却看到筱禾停在了某处，再也没有下落，承影不由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定睛细看时才发觉，原来崖壁上有一条极其隐蔽的栈道，栈道因着山势而建，又有崖顶树木做掩护，从上面是很难发现的，加上现在又是晚上，就显得更加隐秘。
　　承影随着筱禾往下，突然停下靠着崖壁细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栈道的？还有，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靠在栏杆上的人抬头，仰望上方雕梁画栋般的楼阁，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将视线转到江面，轻声回答：“我不是说过吗，想在这世间多看看。魅月那家伙在音谷胡作非为，扰乱了我清修的生活，我当然得追过来看看了！”
　　承影看着筱禾有些萧索的背影，问：“就这么简单？”
　　筱禾回过头直视着承影的眼眸，“我独来独往，潇洒清闲，没那么多复杂的理由。我救了你一命，你总该有点表示罢！”
　　承影讷讷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得看着筱禾，“你说，要怎么感谢？”
　　“嗯，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筱禾一拍手，回身便沿着栈道往下。
　　在险绝处傍山架木，这样的工程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承影不由得对这些修建栈道的人肃然起敬。
　　筱禾沿着栈道一路往下，他在后方默默地跟着，木板上传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宁静的夜中一声一声慢响。
　　前方黑黢黢的耸立着一尊庞然巨物，承影止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
　　承影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尊巨物，眼光不住流转。
　　“算了，你这人还真没趣。那是江边的一尊青铜立人像，我可不知道这东西立在这多少年了！”
　　承影略微沉思，提脚便跟上，夜色下的这两人如鬼魅般无声的穿行在江边栈道中。
　　筱禾眸子愈发清亮，当银色的夜空飘过一片乌云时，她渐渐放慢了脚步。大地似乎一瞬间就暗淡了下来，她头也不回，只是盯着那尊巨大的青铜立人像，轻声的说：“魅月有时候会过来，就在那尊青铜像后，像是和什么人在密谈。”
　　承影踏前两步，和她站到一起，问：“密谈？那你知道潇泽这个人吗？”
　　筱禾木然地摇了摇头，目光已从远处收回，“不知道，魅月今晚不会来，可以不用这样小心。”
　　夜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月亮从云堆里冒了出来，温润的光瞬间洒向大地。两人站在青铜像身后的阴影里，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摆在眼前，洞中灌出些阴冷潮湿的风，吹在身上一阵寒意。
　　洞口不算大，仅容两个人并肩通过，筱禾一侧身率先走进去。承影心中虽有疑问，却也并没发话，只在后方跟着。
　　一踏进洞内，那股浸人的冷意愈发明显，脚底全是乱石，洞壁上偶尔有些许光亮。洞中弯弯曲曲的有不少岔道，筱禾也不多看一眼，承影都要怀疑她到底是怎样认路的。
　　约摸走了小半时辰，总算到了一处开阔地方，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石洞。
　　石洞口在半山腰处，正对着青衣江，上方有一棵粗壮的松树稍作掩盖。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承影坐在洞口，沐浴在月光下，眺望着远处，开口询问。
　　筱禾对他的漫不经心倒不以为意，她擦了擦地上，也坐了下来， “我一路跟着魅月，然后就发现这么个洞。”
　　江边水汽很重，两人只闭目一会，发梢上隐隐有了些小水珠。
　　筱禾本就是世间灵物，夜里极其警觉，身边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虽然不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但她心里仍旧是有好奇的，这样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话这么少，是该说他冷漠还是淡然？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找你妹妹的事还顺利么？”
　　“目前为止都还好，只是还未真正进幻音林看看，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多大进展。”
　　“那找到她之后，你要怎么做，她还记得你吗？”
　　“不知道。”他的眼神十分坚定，“我当初承诺过的，一定要找到她！”
　　原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筱禾遥望着青衣江水，心里由最初的困惑渐渐变得清明，本就怀着游戏山水的心，世间的人和事对她而言不过是过眼烟云，短短几十年的时光罢了。她下了一个决定，就算要笑看风云，帮一把自己还算看得过去的人总还是可以的。
　　“这些天我将幻音林都逛熟了，就帮你找找人，你妹妹有什么特征没有？”
　　“你这是……”
　　迎着承影困惑的目光，筱禾倒更加坦然，“你不要这样看我，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我虽然到这里找人，可幻音林的事和占婆脱不了干系，还有行尸，你都见过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你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的好！”承影的声音压得很低，“清源在帮我，我也会帮他查清这里到底有些什么秘密。”
　　“呵呵……”筱禾突然张嘴笑了起来，颇玩味地看着他，“你这人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有心思劝说别人？”
　　承影看向她，嘴角咧出一点笑，慢慢闭了双眼，“先休息一下吧。”
　　当第一缕光芒携着一丝暖意斜斜射入时，筱禾眯着眼抬手挡住。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立在洞口，阳光倾斜而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赤色光晕。
　　承影转过身，慢悠悠地走过来，“这三江汇流之处，果然与别处不同，单这河面宽广的气势就不是一般江河能比的，这样好的地方，也难怪幻音林将总坛设在这里。”
　　筱禾起身，脑袋还有些迷糊，她使劲晃了晃，怔怔地看着他。
　　幻音林晚上虽没有什么守卫，可深夜里时不时出现的毒雾比什么都难预料，最好的方法是找准时机混进去。承影想了想，转过身问：“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很好的掩饰身份吗？”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筱禾打了个哈欠，“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
　　红日渐升，洞中的温度也偏高了些，筱禾抱着手斜靠洞壁。承影已离开洞中，自出去打探，她微眯着眼，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悸动，半晌她长长吸了口气，将这一丝的不安压了下去，承影和他还真是像，原以为世间再没有他的影子了。
　　傍晚时分，承影带了三个人过来。唐多令的脸色愈发苍白，倒也掩不住她清丽姣好的面容。清源也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笑容，笑嘻嘻的倚在石壁上，看着洞口处站着的筱禾。
　　“这位姑娘面色不太好，这地方太阴湿了些，呆得久了怕是会生病。”筱禾转身走到唐多令身旁，号了下她的脉，眼眸却正对着承影，发话。
　　唐多令有些歉意，却也使劲摇着头，“我没事的，你们不用在意我。”
　　承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朝着唐多令微微点头。
　　“那好，别怪我没提醒。”筱禾面不改色，边说边从洞中一角翻出三套衣服，却是幻音林教众平时的着装。
　　清源见后微微一愣，“这东西穿在身上倒也还行。”
　　筱禾随手一抛把衣服扔给清源，“想去幻音林里看看就赶紧换上，否则等你被逮了别怪我没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