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青》女壮士别跑

1、当归 天涯之人胡

　　已是傍晚时分，天之将歇，而我才方从梦中惊醒。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玉芙掀开帘帐，放下手中的扇子跪坐下来，“许是这七月暑气渐起，让您睡得不舒服。太医可说了，你这病得静养！还有啊，外面这湿热之气您可千万沾染不得……”
　　“玉芙，扶本宫梳洗吧。”我笑道，“本宫刚醒，你就叽叽喳喳地不停，这哪还有半点清净？”
　　“公主，您可不能怨奴婢多嘴啊！您这病都这么久了，若是再不好好养着，怕是……”玉芙低下头不敢再接着说下去。
　　“放心吧，太医不是也说了，只要找到干寒之地的龙胆草和黄芩，本宫这病自然就好了。”我欲起身更衣，却因为在床上躺了太久，双腿有些绵软无力，险些摔下床来，幸亏玉芙眼疾手快扶住了我，眼里尽是着急。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安心：“不碍事，不碍事。待皇长兄回来，本宫这病自然就好了。”
　　自父皇误会皇长兄，遣他去了北边督工，已有许久未再见到皇长兄。这三十三个兄弟姊妹中，数皇长兄与最为亲近，纵是皇长姐华阳公主也远不及皇长兄疼我的三分。只是皇长兄临行前竟仅让蒙恬派人知会我一声，并没见着面。
　　也不知皇长兄在那长城边境之地过得如何……
　　我徐步来到妆奁前。细思及此，心中似有惶惶不安，却不知从何而起。父皇与皇长兄之间虽有误解，但，凡有眼色的人都能看出，父皇对皇长兄是寄予厚望的。只是皇长兄这般倔性总是叫人气得牙痒痒。
　　玉芙饶有兴致地帮我梳着头。我游思中在镜里迎上她的笑眸：“今天有什么好事，让你如此欢喜？”
　　玉芙试着匣子里的簪子，漫不经心地道：“听小李子说，今夜便能下雨，这连着好几日的暑气终于能去一去了。”
　　“小李子又不是神仙，又怎说得准这天家的事情。你这般听信他胡闹，依本宫看，你这不是欣喜着下雨，而是欣喜着夜里本宫能安稳睡一觉，你也能和小李子好好聊一宿罢？”我打了下她的手，她倒是先红了面：“公主，你你你……肯定是没歇息够，净说胡话！我不帮你梳头啦！”说着她放下簪子，别过脸去不愿看我。
　　“好好好，是本宫说胡话，咱玉芙啊大人不记小人过，且饶了本宫一回？”我转过身去打趣道。玉芙这下倒是急了，赶忙转过身来摆着手想请罪，被我一把拦住，“行啦，都是玩笑话，这深宫里若是没你陪着本宫，只怕父皇还没将我嫁出去，我就已经闷死……”
　　“公主！”玉芙慌忙打断了我的话，“怎么今天一个劲儿说些傻话！”
　　我笑了笑，许是这样能压了心头的不安呢。看着镜中的自己，年方过二八，成日病殃殃的在这宫内，哪是花样年华之态，分明和等着垂死宫中的老叟没什么分别。玉芙正准备接着盘发，我却没什么兴致，只唤她将莲蓬衣给我披上。这莲蓬衣平日里我稀罕得紧，夏季时可把外面一层绒拆卸下来，既避免炎日灼晒又不至于悟出痱子。皇长兄知道我素爱喜庆的颜色，便在我及笄诞辰上赠予我这件红色莲蓬衣。
　　倚在门边，看这天色渐沉，红霞未能驱散密布的黑云，只是稀稀疏疏缀着。
　　雨将下。
　　我闭目养神，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愁。隐约间我听见有人在哭，我睁开眼，寻着声音移了两步：这声似是强掩着不愿让人听见，与其说悲伤不如说是害怕！我又向前挪了两步，细听之我不由得一颤——这分明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这……这少说也有几十人！
　　这皇墙内，怎么突然哭声一片？
　　“玉芙！玉芙！快随本宫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紧了紧身上的莲蓬衣，正欲快步出去一探究竟，却与匆匆赶来的小李子撞了个满怀。从内院出来的玉芙忙扶起我：“你这笨手笨脚的，还不快给公主赔不是！”
　　“公主殿下……奴才知罪，奴才知罪……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出大事了！”小李子跪在地上急得不知当如何是好。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出什么大事了？”先前心中的不安此刻更是如火如荼。
　　“皇上……皇上驾崩了！”
　　“你说什么！”我揪着小李子的衣服，身子却在颤抖，“父皇……父皇走了？太子知道这件事了吗！”
　　“太子殿下……皇上遗诏传皇位于十八皇子……遗诏上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我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袖，“快说！遗诏上还说了什么！”
　　“命太子殿下……和蒙恬将军……自尽……”
　　我脑子里刹那间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父皇怎么可能会这么对待皇长兄！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一定是骗我的，一定是骗我的！我瘫坐在地上，只觉无尽的绝望。
　　这漫天黑云终于没能再负荷住雨水的重量，顷刻间风雨晦暝。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十八皇子已经派人赐毒酒给所有的皇子和公主，公主殿下，您得马上离开这里啊！”
　　“呵……胡亥啊胡亥，兄弟姊妹三十三人，未曾想你竟食手足肉，饮至亲血！”我颤颤悠悠地站起来，一丝寒意透过衣裳直逼心头，我不由得攥紧了莲蓬衣，这酷暑之下我的掌心却是冷汗一片。
　　“公主殿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玉芙紧紧的看着我，好似怕一眨眼我便消失不见，“不行，我们得赶紧逃！”
　　“逃？往哪逃……”我侧身握着玉芙的手，淡淡地说，“他们要的是本宫的命，若本宫不死，他们又怎会善罢甘休。你们快逃命去吧，还不知胡亥会不会要你们殉葬。”
　　“我不走！玉芙自幼得公主殿下庇护才得成日无忧，公主殿下您不走，我也不走！”说着只是抱着我一个劲儿地哭。我分明感受到她的颤抖、她的害怕，这次却不知该如何拍着她的手说“不碍事，不碍事”。
　　“小李子，带着玉芙，走！”我狠狠地推开玉芙，还身往内院里走。
　　皇长兄……你且在奈何桥上等着我，我这就来找你。
　　门外玉芙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我坐在妆奁前，这次却是来了兴致——终于要见着皇长兄了，自然是要好好打扮一番，总不能让皇长兄笑话我。
　　不久便听见外面脚步窸窸窣窣。
　　“公主殿下，您开门吧，可别叫奴才难做呀！”
　　“怎么？劳烦赵总管您亲自前来，毒酒到了？”我嗤笑。
　　“嘿，公主殿下，您可别叫奴才为难呀！”
　　“你带着这么多人手，本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怎么能为难得了你？”许是赵高也没了性子，又或者是其他兄弟姊妹等着他处理，赵高也就硬生生地闯了进来。
　　“华庭公主，您就放心吧，这酒入肚，不疼的呀。”说完，给身后人使了使眼色，那人便呈上了一杯酒。
　　我伸手端起酒杯，荡了荡七彩琉璃杯里的酒，举至赵高面前，笑道：“赵总管平素里为先皇排忧解难，不如将这酒赏赐与你？”
　　赵高抚了抚袖子，陪笑着：“公主切莫说笑，是时候了。”
　　“呵，本宫怎敢耽误您赵总管，这就喝。”
　　说罢，一饮而尽。
　　赵高见我喝了酒，心里一块石头也就着了地：“公主不知可有什么遗愿？”
　　酒刚下肚着实不疼，只是嘴角已溢出血来。我用尽力气勉强让自己站起来，步履蹒跚。我走到赵高面前，啐了赵高一口血：“胡亥，赵高，你们……不得好死！”
　　赵高仍是笑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鞠了个礼道：“承您吉言，望华庭公主好生歇息。”说完就带着一众小厮离开了。
　　外面仍是风雨大作。我只觉得寒意比之前更胜了几分，紧紧抱着莲蓬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门关了起来。
　　直至魂魄抽离那瞬间，我才知道死之将至的感觉。而脑中却只是深深地烙着皇长兄的名字：
　　公子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