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原来我有恐高症,摔 顾林就走 ...
-
顾林就走在前面,不快不慢,正好是郑奕嫣努力能跟上的速度。几圈下来,后者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扶着布满灰尘的护栏,勉强追上身前那个颀长挺拔的背影。
听见后面的喘息声,顾林不禁怀疑对方会不会一个体力不支滚下去,于是转身走到郑奕嫣所站阶梯下方第二层,蹲下道:“上来。”
后面没有声音。
“你不会要我直接扛你上去吧?”
不久,后背贴上一具柔软的身体,郑奕嫣问:“你消气了?”
顾林解释:“我怕你滚下去,声音太大惊动了侍卫。”
“……”
楼顶平台之景不需赘述,只有震撼二字方可粗粗体会,一眼便是万年。
郑奕嫣看着身旁之人说:“你似乎惧高。”
她的手悄悄握住对方的,像是在借由给他力量:“不要往下看,闭上眼,抬头……睁眼。”
郑奕嫣松开手,身侧的少年就像是临风的仙人,他用整个帝都、半条天空作陪衬。她缓缓伸出手,解开对方的束发,柔顺黑亮的一泻而下。顾林疑惑侧首,见对方的眼睛里似有溢彩流光,其身后有一束升空的银色火花,如出洞的蛇。
顾林说:“我是顾三,不是别人。”她的神情太过怀念,即便是顾林,也看出了端倪。
郑奕嫣道:“我从不将你错当他人,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
“倘若我只是顾小嫣,顾三的顾小嫣。”郑奕嫣一字一句道,她正视顾林的眼睛,“会怎么样?”
顾林抬头看天:“很简单,我没机会上观星楼,站在这里听你说这些话。咱们一辈子只能吃粗茶淡饭,穿粗布麻衣,然后你抱怨,如果我不是顾小嫣该多好。”
身旁一声轻笑,顾林还保持着昂首的动作。
“你真如此惧高,”郑奕嫣道,“何不如枕我膝上?”
“那我就真的逾矩了。”顾林坚持不看下面,脸色苍白。
郑奕嫣抿唇,不语。
她感受到腿上的重量,那人的脸苍白无血色,眼角却有一点殷虹,掩藏在尾睫之下。她用手指轻轻点上那一点,感受到那人的温度,凉薄得沁人。
“无需害怕。”郑奕嫣拢着他的长发,“有我在。”
顾林心里十分不满对方的语气,但无碍他躺得舒服,眉目也渐渐舒展开。
郑奕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听见耳旁声声隆重华丽的烟花乐章,注视的却是腿上休憩的少年。
一夜烟花,很美。
此时汉玉,元流宫里的一寝殿里,不像别处灯火通明,而只是耀着两颗夜明珠,泛出幽静的浅蓝色。
里面一切布置都十分奢华,并非当今圣上所喜好。
寝殿前方有一方小天地,两名男子坐在圆玉桌旁的虎雕石凳上,其后有几名侍卫驻守,其中一人叹气道:“你这里的节日过得没劲不说,身侧居然也不备几位美人。”
“那我还对不住了。”深黑色衣袍的男子开口,“你要找的那个宫女也找不到。”
陈士韩喝了一口酒水,问:“你怎么找的?”
“自然按着你的描述找人,”君不器笑,“我竟不曾知道陈大夫居然会喜欢上一个宫女。”
“……我觉得她是刺客。”
“一个只会狗刨式泅水的刺客?”君不器道,“好厉害的刺客。”
陈士韩问:“你还有几个宫没问过?”
“回报的说,除了几个禁宫都去了。你知道,禁宫里的人除了特例,一生没有出宫的权利。”
陈士韩的手指滑过茶杯的外壁:“那个特例呢,你该放出来了吧。”
次日清晨,整个含凉殿突然就被一队侍卫围起来。缓步走进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身边的太监刚要开口就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郑奕嫣怔住,而后缓缓行礼:“贱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她在浅浅晨光中显得圣洁而高贵,口中却自称“贱婢”。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仿佛在她的脑海里这一幕上演过千千万万遍。顾林突然发现,郑奕嫣穿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着装,眼眸里盛的也是一如当初的温柔。
他被身旁跪下的南平拉了拉衣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行礼。
郑奕嫣被皇上亲自迎了出去,徒留顾林和莫无两人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直至夜晚。
顾林坐在秋千上晃啊晃,手里提着一壶偷来的酒,也在晃动。南平不知道在里屋干什么,他也不在意。顾林也没什么伤心失望的情绪,他只是突然想喝酒了,虽然他清楚这具身体是个一杯倒的体质。
他的神色在月光青涩中带着朦胧的醉意,两颊染上了靡丽的颜色。
秋千在秋风中摆动着,他的长发也挣脱开了束缚,绸缎般地流泻下来,倒映着月华。顾林微闭着双眼,身侧仿佛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他便觉得被人拢进一个怀里,于是就把头靠在对方肩上:“莫无?”
对方没有回答,却收紧了双臂。
顾林被抱着放到床上,南平坐在床沿,手指抚上对方的眉眼,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他的手指从眉骨往下一直滑到那里,用大拇指贴上对方柔软微凉的唇瓣,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南平最终移开手,脚步声远去。
第二天,就有几个太监前来宣顾林、南平进玄远宫见郑贵妃。
“本宫受惩期间一直是你二人悉心照料,如今本宫已恢复身份,你二人可愿继续服侍本宫?”郑奕嫣的身影藏在一片纱幔后,声音也变得威严许多。
南平没有说话,直到顾林无所谓地点头,南平才跪下磕头:“奴才何德何能,自然愿意终身伺候娘娘。”
顾林却依旧站着,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南平低着头,室内一片寂静。
“顾三,本宫问你话。”
“你可愿继续留在我身边?”
……
顾林若是为了任务进度自然要留下。
但他摇头:“顾三福薄。”
南平忍住起身的冲动,双手攥拳,那一天,他就伏在冷硬的大理砖面,听见对方冠冕堂皇的解释,和慢慢远去的脚步声。
——“你是哪个宫的?”
“我只是个无名小人。”
——“北安比你有用多了。”
“但他逃走了,而我会留下来……”
顾林出了宫门,他可以追求含凉殿里的顾小嫣,却不想服侍皇帝嫔妾的郑奕嫣。他舒了一口气,准备去李苑膳房报到,这是御监所给他的新工作,对于只会吃的顾林来说,的确是个好去处。
“什么!我只能在那个黑房子里剥大蒜,李大厨,你太不够意思了!好歹我们也是旧识。”
李大厨面无表情地瞄了眼顾林,手上的刀工不误,卡擦擦擦地切着萝卜:“你偷了我多少甜品,就剥几个洋葱头。还有,百花圃里丢了几棵小树苗,你就砍几月的柴,生几月的火。不能讨价还价。”
周围几个小厨子看着垂头丧气的顾林,围在一起偷笑,被李大厨一个凶狠的眼神瞪去,都做鸟兽散去,各忙各的,分工明确。
这是汉玉宫专司后宫嫔妃膳食的三大膳房之一,虽然每个嫔妃都有各自的小膳房,但想尝到真正的人间美味也只有在三大膳房里。
“对了”李圆叫住背影凄清的顾林,砸吧着嘴说,“郑贵妃的玄远宫点名要你去送菜,所以你小子每天还要多跑几次,锻炼身体。”
顾林的背影看上去更凄清了,李大厨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
所以,半天不到,顾林就遇见了南平。南平换了身高级宦官的黑蓝色长服,从上到下一尘不染,连鞋子都是干净得不染尘土,冷静地接过顾林手里的糕点。
再看顾林,简直像是从非洲逃难的难民。
“南平,好久不见。”
南平看见这张欠扁的笑脸,一丝无奈逸出冷霜覆盖的眼。
顾林如果想要离宫,那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他。所以,他确实没有放弃任务的想法,只是暂缓进度。
因为,他在做任务时也必须投入感情,这东西和香烟一样,缓慢不致命的毒,慢慢同化自己的灵魂,他投入得越认真,同化的速度越快。
李苑膳房内,顾林正在黑房子里点着一只小蜡烛,津津有味地读着随身携带的志异书籍,他的身旁堆着几盆子剥好的洋葱,空气中弥漫着辛辣的气味,引得顾林的眼角微微发红。
小帮厨来唤顾林,他才把书掩进自己的袖怀中,端着垒起来的盆子走出去交给对方:“一共一百六十八个。你去问李圆说,哪个妃子这么喜欢吃洋葱?我亲自送给她。”
小帮厨人力气小,一下子还搬不过来,他哭笑不得:“李师傅故意难为你,也是你以前一直来偷食物嘛,他这个人要是真讨厌一个人,绝对不会跟他说一句话,更别说教他做事了。”
“……哦,还有,玄远宫今天叫我们这里做了夜宵,还得劳烦你跑一趟了。”
小帮厨感激地看着顾林帮忙搬洋葱,歉意道。
暖黄色的烛光下,郑奕嫣和对面之人围坐一桌用餐。郑奕嫣白皙的手指将虾剥好,放入君不器的玉盘中,面色柔和地看着对方将虾送入口中。
“很好。”君不器只轻轻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