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花雪》四月烟雨

4、4

　　小学毕业后，同桌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而他进了本区的一所普通中学。虽然他们素无交情，分开后倒多少觉得有点故人的感觉，因此偶然见了面也会问声好——却不过是礼貌上的敷衍罢了。

　　　进了中学，他突然开始蹿个子，脸色也因为常年的阴雨的滋润，变得和当地人一样。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他不再是个异类。十来岁的少年，最容易走极端。要么孤僻自闭到极点，要么呼朋唤友不甘寂寞。汉安历来是个帮派横行的地方，小小年纪的人也知道江湖义气。他的学校本来就各色人等参差不齐，学生多半与社会青年有牵连。他倒不是一定喜欢拉帮结派，但是既然突然间，人们不再排斥他，他也就乐得和大家一起。久而久之，他也开始和固定的一群人混在一处。也不是真的作奸犯科，无非是逃逃课，打打群架一类的消遣罢了。

　　　只是有时候还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比如说，呆在橘林里。每隔一段时间，他就感觉到有必要离开喧嚣，独自来到这里。那样的喧嚣似乎填满了生活，然而却让他感到越来越空虚。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从不思考。在橘林里也不。实际上，在这里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躺在树下。全然空白的时间。

　　　也就是在橘林里还能偶尔见到小学时的同桌。他突然意识到，橘林原来也是她的领地。但她似乎已经默认了他的入侵——尽管这并没有任何人的强制安排——见到也不关痛痒地寒暄几句。她看起来也和小学时有些两样。比小学时更漂亮，而且没有许多人因为突然长大而显出的那种无所适从的蠢相。她对于自己的外貌有点漫不经心：头发随随便便地披着，不然就松松地结了一条两条辫子拖着；衣服常常只是白衣蓝裤，那时流行常年变换的奇装异服从来没在她身上出现过——尽管他暗地里数得出来她至少有两打不同的白衬衣，可她似乎就满足于这样单调的搭配。

　　　她仍是独来独往，但是那种霸气收敛了许多。虽然她脸上的表情永远是淡淡的，淡淡的，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她侧目关心的事。她似乎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微蹙着眉头思索着。叫她的时候，她会表现出一点惊讶，就像刚刚梦醒，正在努力回到现实的样子。

　　他没有想到，还有别的人也会看中这片橘林。不过其实也很自然：这里交通方便，又是个僻静的所在，想要不那么张扬地打打群架的时候，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他的反对意见根本没有人肯听。一伙人浩浩荡荡，暗地里摩拳擦掌地进发时，他偷偷溜了。事后他们发现的话一定会笑他胆小——但是这一次他不想逞强。每个人心中都有不能触碰的地方，如果一定要被亵渎，至少不要在他面前。

　　　他坐立不安地在家中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到他认为一切应该结束的时候，立刻飞快地冲出门奔向橘林。或许是由于他自己的情感和想象吧，在这暮春的晚上，整片林子似乎带着一点哀伤的意味，最后残存的橘花在晚风中纷纷飘落。他胆战心惊地走在林间，害怕发现一丝一毫斗殴留下的痕迹。然而什么都没有。虽然树叶的沙沙声响得有点可怖，却没有什么能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恶斗。大概他们改变了主意，他想。

　　　 没有月亮的晚上，什么都看不真切。当他突然发现林间横着一个白色身影的时候，他暗暗一惊。当然，那很可能只是像他一样喜欢躺在这里听风声的人，甚至就是他从前的同桌——如果是她的话，他想最好还是不要过去。但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他故意加重脚步，但是在草地上仍然没有半分声响；于是他大声地咳了咳嗽，那影子还是纹丝不动。他急忙大步走近，悄悄斜眼瞥过去——这一瞥，让他浑身冰凉，几乎停止心跳：不错，那正是她，可是，她的小腹上竟赫然插着一把匕首！刀深没柄，血迹染透了大半件衣服。她似乎已经没了丝毫活气。他呆呆地跪在她面前，握着她冰冷的手，头脑一片空白。

　　　“你！”一声怒喝将他唤回现实。他抬头一看，只见几个人匆匆跑过来。跑在前面的那个他认识，正是今晚他们打架的对头之一。那人见了他也愣住了：“你不是姚老五的人吗？你们还想对我姐姐做什么？！”

　　难道，这竟是她的弟弟吗？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他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何况，他早已认出来，那把匕首正是他自己的。谁都知道他这把从藏区带回的漂亮锋利的匕首——虽然前几天姚老五已经软硬兼施地从他那里骗了去。

　　　救护车和警车的鸣声在橘林外响起，他茫然地看着红红蓝蓝的灯光映入林中……当他被人扭上警车的时候，还在频频回头望着：她真的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