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花雪》四月烟雨

1、1 从双流

　　从双流机场出来，她冒着春日的细雨，在一片混乱中找到去汉安的长途客车。车上差不多已经客满，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心里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阵寒冷和恐惧，几乎要转身下去叫出租车。忽然，她看见后排窗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军人。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亲切可信。她毫不犹豫地挤了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军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她本想礼貌地点头示意，可不知怎的，竟朝他嫣然一笑。他一时间似乎愣住了，半晌才严肃地点头回礼。

　　车开动了。她皱皱眉头，往手帕上洒了几滴柑橘精油，捂住鼻子。刚刚吸了一口气，只听得耳边有人说道：“你晕车吗？要不我们换个位子？坐在窗边会好一些吧。”

　　她笑了笑，说：“不用了，这窗是密封的，一样透不到新鲜空气。”

　　“那倒是。不过到底视野开阔些，没有那么闷。”

　　她偏着头想了想，笑道：“既然你坚持，我要是不领情，倒说不过去了。”说着跳下座位来。

　　待两人重新坐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帕握紧，问：“这味道你还闻得吧？对不起，我晕车晕得比较厉害。”

　　“还好。晕车是要闻闻橘子香的。”

　　“有新鲜橘子就好了，不过这个天橘花才刚刚开。”

　　“你见过橘花？”

　　“怎么，你以为我是城里长大的？”

　　“你看起来是像。”

　　“猜对了。不过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附近有座花园，里面有一片小小的橘林。”

　　军人蓦然变色，目光在她脸上滞住不动。她非常惊讶，可是因为生性胆大，索性也就打量起他来。她出身将门，一眼就看出他的军衔不过是小小的中尉；样子也许很普通，可是在军装的衬托下颇有几分英武。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一双眼睛，不算大，却非常漂亮——一种你所能想象到的最深邃的黑色。她皱一下眉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睛。

　　这时军人却说话了：“你皱眉头的样子很像以前一个朋友。”

　　“哦，是吗？”她不以为然地说，“是女孩子吗？有这样漂亮吗？”

　　“有，”看到她嘲讽的微笑，他不由得窘迫起来：“我的意思是，你们都很漂亮——你很时尚，她……很清纯。”

　　“清纯？嗯，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初恋吧！”她讥诮道。

　　“不，不是的……”

　　“小女孩都清纯的。不过人活到我这把年纪，也未必还能清纯。”

　　“你很老吗？”

　　“说不定就是呢——只要心一老，人也就清纯不起来了。”她凄然一笑。顿了顿，又用手帕捂住了鼻子：“对不起，晕车。”

　　他们不再说话。但车厢里并不安静。DVD里放着嘈杂的枪战片，操着各种口音的乘客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不时地大呼小叫。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能分辨出这左近的不同口音，哪怕是一个县、一个区的分别。算得上是乡音亲切吗？也许吧。但此刻这颠簸的汽车让她的头渐渐沉重起来，只觉得那一片嗡嗡声令人烦躁。她的眼睑慢慢垂下来，只隐隐约约地看见车窗外掠过的乡村农田——大半是梯田，新苗在朦胧的雨丝中显得愈加苍翠。然而这一切也开始越来越模糊……

　　最后，越过团团雾霭，她看到的却是一片橘林。初春的季节，正是橘花绽放的时候，片片如雪地抹在枝头，若有若无的清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在林间。虽然盆地多雨少晴，偶尔也会有很好的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洒下来，一个个金色的斑点欢快地跳跃着。最好是有点风——只一点微风，娇柔轻薄的橘花就簌簌地飘落下来，恍如一场哀婉动人的飞雪……

　　军人悄悄地望着身边熟睡的女孩。在睡梦中，她又习惯性地微蹙着眉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大概是自然地放松了戒备，那张脸不再显得世故张扬，尖刻凌厉的线条柔和下来，竟呈现出一派柔美——那种似曾相识的娇媚……

　　说起来，汉安也算是他的故乡。可他自幼随援藏的父母在高原长大，直到十岁时独自回乡，寄居在伯父家念小学。他进了四年级，岁数比同级的人略大几个月，然而样子却是发育不良一般又矮又瘦；日晒风吹的缘故，皮肤黝黑，脸上两团重重的高原红还未褪去。虽然学校里从藏区回来的并不止他一个，他还是很快成为被打趣的对象。小孩子都有着强烈的自尊与骄傲，于是他赌着气独来独往，不理睬任何人。

　　他最喜欢的地方是学校附近那片橘林，尤其是春天的时候。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在花园里有亭榭桌椅的地方写作业、玩游戏；夏秋季节，也会到橘林里偷偷果子——但是在春天，这里非常安静。没有桌椅，他就趴在地上写作业，或者就只是躺着听林间的风声。他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然而常绿的橘林却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南方故土的生机和温暖——这与荒芜苍凉的阿里地区有天壤之别。

　　第一次看见橘花如雪飘洒的时候，他深深地震撼了。如此细致的雪花，如此馥郁的氛围……简直犹如人间幻境。突然间，他发现幻境里并非只有他一人。林子那一头，有一位小姑娘正得意忘形地在飞花中旋转着舞步。白色泡泡袖衬衣，橘色百褶短裙，正是他们的校服；那么，也是他的一位同学了。他惊讶地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望着那个美丽而虚幻的身影。直到她停下来，他才认出，那正是他的同桌。

　　一个多学期了，他还一点也不了解同桌。因为她也是一个不苟言笑，不与人交往的怪人。大概因为这样，她一直单独坐在教室的一个角落里，直到他来侵占她的领地。她不是不气恼的，因此连话也懒得跟他说。他庆幸她在橘林里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如果被她发现了会怎样？他不知道，但是很害怕。因为他发现，她虽然不合群，却没有人敢欺负她；她不高兴的时候，只要噘噘嘴，皱皱眉，就能吓倒一片人。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绝不想试着惹她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