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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酒客 送人酒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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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
两杯。
三杯。
到第二十三杯的时候,他抬头冲沈城笑了笑,虽隔得远了,然而那人眼眸璨亮,神雅且闲,举手投足,无一不是信手泼墨一般的风流潇洒。沈城心下一动,忙唤了小二过来,低声在他耳边嘱咐一番,再度抬眸的时候发现那位青衣男子依旧还是笑着看他,桌上共摆着二十二只白瓷酒杯,几乎占了整个桌面。
沈城不敢怠慢,忙起身对着青衣男子遥抱一拳,随后却是没有再动作。“客梦居”是苏州城中有名的大型酒楼之一,共有五层,层层而上,然而设计精巧,格局不显逼仄,只觉高阔,视野自也以五层最佳,只是第五层向来只提供给贵客,平素极少有人上去。沈城在酒楼五层,那名男子却是坐在一层中央。沈城这一下,既是行礼,更是想要考究一下这位贵客的武功,如若不是身怀绝技,不能上得楼来,接下来的谈话,也就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男子摇了摇头,颇为不情愿地放下了酒杯,唤来个小二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只是沈城隔得太远,无法听到。只见小二先是坚决的摇了摇头,望了一眼掌柜又看了一眼沈城,面露难色。男子又笑着说了几句,倒是一脸诚恳相,小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那男子却是继续坐在位子上,像是颇为无聊,慢悠悠地数着桌上的二十三个酒杯。
沈城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只是想到来之前叔父的话语,也就耐心地站着看他数杯子。
点完一遍杯子的时候,掌柜的已经到了他身边。他笑着指了指沈城的位置,又说了几句话,掌柜的脸色顿时变了,怀疑地看了看沈城,只恨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男子又拍了拍掌柜的肩膀,一脸正经地指着自己说了一句,掌柜看他,犹豫几秒,叹了一口气,随后点了点头。男子一笑,突然抢在掌柜身前,往楼梯走去。
五楼虽然视野极佳,但是楼梯口这个盲点,沈城却是怎么也看不到了。然而他想了想,也想明白了其中缘由,想是男子无法以轻功跃上,只好开口要掌柜的开路带他上楼来。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怕是自己认错了人,然而那人号称“滴酒不沾醉酒客”,平素从不沾酒,却喜好闻酒香,别人问道,他便说一番闻酒也是饮酒的长篇大论,平生更是无酒不欢,无论何时,他身边都不会缺酒。如今这种种情状,无一不是说明这个青衣男子便是醉酒客,然而本领怕没有叔父说的那般厉害了。
想到这里,沈城虽然惋惜,但是也不禁窃喜,青年一代中,他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然而之前叔父提起他的时候,口吻明显是自己不如他。沈城是江湖四大家沈家的大少爷,家财千金,武功也是极好,平辈相交的人物之中,能够胜过他的寥寥无几,向来自负,乍听有醉酒客这么一个叔父推崇备至的人,而沈家甚至还要去求他做一件事,心中隐隐不平,这下看出醉酒客武功不佳,心中宽慰了不少。至于求他的事情是否会因此办不成,他倒也没怎么在意。
这般想着,身后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沈城回头一看,正要开口说几句客套话,没想到竟是小二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摆着一青瓷酒壶,一套青瓷小口酒杯,瓷面上隐有光华流转,显是极好的瓷器。沈城示意小二摆在桌上:“下去吧。”
“果是好酒啊,还在壶中,就有酒香。”
沈城一惊,竟不知醉酒客已上楼来了。他忙拱手一笑:“久仰醉酒客大名,在下——”
“客套话就算啦。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还说什么久仰?”醉酒客挥挥手,径自上前倒了一杯酒,放在鼻子一闻,不禁叹道:“初学老梅,雪冷梅清,真是九分的好。”
沈城刚才被他抢白一句,心中有些不喜,只是他向来自持名门子弟,涵养的功夫自然是做到家,接着话头问道:“不知还有一分,是哪里不好?”
“太香了,失了一分梅花的孤傲。哎,想来你们用的雪水,是老梅园里的那株老梅树上取下来的吧?”
沈城一惊:“是的。”
这壶雪梅酒是用百年老梅上的初雪酿的,江南少雪,雪花细碎,要收集一壶这样的雪水,还要不失梅花清韵,功夫琐碎,对比起花费的时日精力,这么一小壶酒,实在显得有些得不偿失。然而江南沈家,富可敌国,又处在江南一带,一应物品,自然带着江南的精巧雅致,这么一壶酒,倒也算不上什么。只是以梅入酒,其中的机巧心思,沈城叔父也曾经大力夸耀,若非特别显贵的客人,是万万不会有这个待遇的。醉酒客这句评语,与当年叔父所言几乎完全一致,而后半句话更是表明他对沈园十分熟悉,由不得沈城不惊。
“还是悬崖上的花好,虽然闻起来老了一点,比不上这杯的娇嫩,但是想来后劲没有这么绵软无力。”醉酒客放下杯子,看了沈城一眼,大喇喇地坐下,望着桌上酒菜,伸手便要拿手边的筷子,却拿了一个空,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随后望了望四周,见到桌上都是光秃秃的,幽幽地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空腹跟你聊天了。”
沈城忙叫小二去拿碗筷,又顺势添了几道苏州特色的小菜。醉酒客笑道:“不用这么麻烦,反正我吃不成几口。好啦,我酒也喝了,沈照江有什么事叫我去做?”
沈照江正是沈城的叔父,江南沈家现任当家人。沈城听他直接说出叔父名字,语气没有半点尊敬,心中十分不喜,脸色也没有开始那么好了,坐下来说道:“醉酒客大侠——”
“叫我陆涯就好了。”陆涯摆摆手,“陆离驳杂,酒海无涯,就那个陆涯啦。当年不是我故意不对你叔父说,而是我真的忘记了。”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上唇,“欸,好了,你可以说事情了。”
沈城不知叔父与他相交,也不知一个人竟会忘记告诉别人名字,然而这个时候也不好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于是说道:“醉……陆大侠,可听过无双诀?”
“无双诀?我从东北一路南下,喝酒的时候偶尔听过几次,具体的也不知道了,不过想来是什么新出的武功秘籍了。你们沈家什么时候也和别人一样到处搜集这些武功秘籍啦?”
沈城:“不,是有人说无双诀在沈家,近来沈家一直被前来寻找无双诀的江湖同道烦扰,叔父觉得这不是办法,但是有口难辩,便想要请陆大侠来证明,沈家与无双诀没有任何关系。”
陆涯重又端起酒杯,放在脸侧,像是要饮酒,又像只是在闻酒,只听他叹道:“嘴巴在人身上,谁都能说。我说不在,我看也没什么笨蛋相信,你的叔父要我证明你们和无双诀没有关系,其实是想要我找出无双诀真正的所在吧。”
“不知陆大侠……”
陆涯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双眸一凛,酒杯中的酒液尽数泼洒了出去,唇边笑意却是不减:“转告你叔父,这个忙,我帮定了。”话音未落,身形已起。沈城忙望向他,却见对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面冷如霜的年轻剑客。那剑客眼神如电,蓦地拔了剑,手起剑落,先横后斩,两招将那些酒液尽数挡落,随后狠狠地瞪了陆涯一眼,足下一个使力,迎向半空中的陆涯。
沈城家学渊源,见那剑客虽然只是挥舞几下,然而一横一斩间剑招精妙绝伦,手中宝剑更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器。只是以那剑客的如此功力,尚且还需两下才能挡住陆涯那看似无意的随手一泼,沈城心中对于这一认知更加骇然。
却见陆涯食中二指扣着青瓷酒杯,身在半空,却如履平地一般的闲雅从容,他身形一侧,避过剑客的凌厉一刺,正欲回身,忽然嘴边笑意一凝,手中酒杯急忙抬起,在杯身上轻轻一弹,往西北角上弹了出去。
“咯——”一声,清脆无比,像是酒杯撞上了什么金属器皿,沈城此刻知道那剑客不是陆涯的对手,忙往西北看去,却见一柄凌厉无双的剑身之上,平平放着陆涯方才所弹出的酒杯。那剑身隐然有青气,与酒杯青瓷一映,更显得绝妙无双。
那握着剑的人,正微笑着看向陆涯:“送人酒杯,却怎么不请人喝酒?”
陆涯此时转到剑客身边,忽然右手食指一抬,拇指一落,竟是轻巧地扣住了他的脉门,这一下只在眨眼之间,随后向西北角上的剑客笑道:“城西三十里,有好酒相待!”
说罢,携着青年剑客从五楼的窗户间跃了出去,西北角上握剑的灰衣人也迅速跟上,长剑一挥,已自入鞘,而剑身上的酒杯,稳稳地落在了沈城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