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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幽径逢君莫言巧(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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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
略觉诧异地抬头,撞入一双深邃的墨瞳。心骤然紧缩,仿佛本该跳动的活物,漏了一个节拍,只是悬在那里犹豫着下一个落点。对方并未说什么特别的话语,却教我体味到无端的寒意。
后来回想,那寒意该是源自我内心的恐惧,毕竟我无意再次重蹈花夜宴的覆辙。至于为何害怕这种看似并无恶果的短暂轮回,我想,是因为真若如此,人生便仿佛成了可以随意倒回的片段的组合,我将不能确定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而所谓的活着也就失去了实感。
无疑地,这种想法很是令人沮丧。
好在我的忐忑似乎是多余,司徒斐曦并未提起什么玄之又玄的奥妙,只是带着一贯的戏谑展颜道:
“你自是不知道。翌日大臣们要将你除名的奏折批得为师的好是手疼。”说着,作势扭了扭手腕,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我听了,稍稍松了一口气,接踵而来的则是更多的不解。
一则,我的琴艺弗与师旷等贤,可也不至于众弟子中垫底,奈何落了个遭众人唾弃的田地?二则,既然众议要将我除名,何以我仍安然地待在辰时组呢?
遂狐疑地瞅了瞅司徒,又发现自己没那个本事从此人面上看出他所言为真或假,忍不住小心询问:“呃,既然如此,为何弟子还混迹于嗯——!”
修长手指忽以极快的速度袭来,捏住了我的鼻子。气流骤然受堵,我只得张开嘴,艰难地调整着呼吸,略委屈地开口:
“师唔嘤仄是?”
鼻子上的手力道不大,然迟迟不肯放手。想说“师傅您这是?”,可发出来的不过几个滑稽的音节,当真是蠢透了。
这厢司徒斐曦嘴角一勾,挑了挑眉,明摆了一副“你说呢?”的表情。凑近了,轻佻道:“好徒儿,今天算是说出真心话了,原来平素学琴时都是‘混迹’的啊。”
说罢,他才松了手留我拍着胸口平缓着气息,只用一对莫测的眸子盯着我。半晌,对方又用几根如玉的手指渐次轻点着桌面,徐徐道:
“也罢,就让为师说道说道,为何徒儿仍能‘混迹’于众学徒。”
我总觉着“混迹”两个字被他重度了,又闻:
“为师是个惜才之人,而你,是个学琴的好苗子。鬻苗之大业未成,岂能无端埋汰了你?是以这一次,为师稍稍动用了身份之便利将不满之言悉数压了下去。你说说,天底下还有比为师更伯乐的师傅么?嗯?”
“……”
如果说方才是忐忑,那么眼下我的心态只能以“欲哭无泪”来形容。
我本就是个被强拖去学琴的人,对摆弄琴弦的活计也没什么深大的爱,甚至还在发现未被除名后感到了些许失落。因而听司徒说有人提议要将我拿下的时候,讲真,内心是释然的,是雀跃的,只等着司徒宣告我学琴时代终结的事实。然而,并没有。
我这个“负责任”的师傅居然铁了心要当伯乐。
别打压啊!我心下呐喊着,我这匹“千里马”不想被人发现啊,何况我豪无“千里马”的自我认知啊!
于是,怀着些微的希望,我极尽了九年的阅历,最大限度地做出端庄乖巧的样子,恭敬地细语道:“师傅的大恩大德,弟子感激不尽。只是,弟子无意以一己之私利,使师傅与群臣互生间隙。所以——”
“所以,你连‘混迹’都懒得混了,是这样么?”
啧,犀利!
身子不自觉地一僵,我只垂着眼,未敢抬头。只觉司徒斐曦言语间的语调轻松地有些意味不明了。接着视野范围内出现了一只好看的手,以为又会被捏住鼻子,岂料那手指向下了几分,错过了鼻子却触到了下颌。对方稍稍施力,便迫使我抬头看向那绝尘的年轻帝王。
几乎是同时,很奇妙地,脑海中开始浮出另一幅画面。像是此刻正有人站在我与司徒身侧,而我正与那人共享着视角。
我看到自己童子的模样,简易的垂髻勉强算得上朝气。画面里真正摄人魂魄的是司徒斐曦。
并未束发,三千青丝随意披散着,有的绕过肩头垂在襟前,却并不缭乱。玄色的袍子与巫发相衬,突兀在雪的白与竹的翠,甚是气宇轩昂。他精致的侧脸镶嵌着桀骜的眸子,深邃戏谑又带着探寻的意味。唇角微扬,带着魅惑的弧度。柔光下,耳畔的宝石不时闪过剔透的红光,当真是风华不羁的存在。
我恍惚地处理着目与脑中不同的视角,只见那薄唇轻启,言了一句:
“傻落儿,我如何舍得让你离开?虽然那日你确凿弹得让我时刻想遣人将你拖出去……”
……
只可惜,过去的人,从来不会明白许多话语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