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村杀人事件》犬离

29、湖底

　　这边结束了拜访，文真便前往学校。她事先已经办理了离职的事宜，不久就会有新老师来接替她的位置。但在此之前，她还是需要尽自己的职责。
　　放学后，回到罗笙家，大约是下午四五点。吃过晚饭，文真站在客厅窗台前，向外眺望。罗笙正忙碌地整理着的东西。两人不时说点什么，不让气氛显得过于沉闷。
　　临近傍晚的时候，日光还仿佛金箭似的，透过茂密的树枝，照在不远处静谧的湖水上。风携带着树木似有若无的香气灌入门内，撩动地面微小的尘埃。一切纷杂离奇的故事看似已然落定，倘若没有接下来这段发言的话。
　　“假如，”教师忽然教师转过头，出人意料地开腔，“我怀疑你父亲殉情而死，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罗笙东西不多，文真匀了一个小行李箱给她，此时，只剩下最后一个像是装糖果的盒子实在塞不进去，她正皱眉想办法，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停下来，结结巴巴道：“您，您怎么……这么说？”
　　于是教师理所当然地引用那首诗道：“‘等我们再次相遇。你的归处，也将是我的归处。’不是很明显吗，至爱的死亡是心灵积压的重担。日复一日，人不堪忍受锥心之痛，难免萌发轻生的想法。”
　　女孩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拿不定主意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可，可能吧……”她低下头，细声细语地。
　　“‘你的归处’，如果不幸被我言中……”文真言语里蕴含着不明的意味，她将视线再次投向前方平静的湖面，“是否真成为了他最后的归宿呢？”
　　不知是不是太过震惊，罗笙手上的盒子摔在地上，东西散得到处都是，她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收拾。其中有一块圆圆的棕色木牌，滚到文真的脚边，被她弯腰捡了起来。
　　木牌的边缘上有一个小孔，表面渗透进一些褐色的污渍。其中一面字迹因年深日久，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另一面写着小字，仔细看的话，能勉强认出来。
　　——“树神，请别责怪她，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可以说，这一瞬间，许许多多的疑问涌上了大脑。文真模糊地窥视到一种让她无法理解的深渊似的东西。
　　“老师。”客厅中央，罗笙脸色苍白，笑容艰难地看着她。
　　教师交还了木牌。
　　她们彼此对望了片刻。
　　仁慈的太阳在继续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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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凄切的黄昏，隐约泛起一点凉意。夕阳垂挂在山头，朦胧弯月与之对应，出现在了天空的另一边，晚霞的余晖中，归雁点点隐没，一派宁静而寂寥的景象。
　　“一定要去吗，老师？”
　　临到了湖边，罗笙依然十分忐忑，仿佛喘不上来气似的，仰起白生生的脸，央求道，“别去好吗，万一出什么事……”
　　教师像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心上，她活动着手脚，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随口安慰了几句。
　　实际上，的确不必为此担心，文真由于工作的原因，系统性地学习过无氧潜水，这个湖不大，水也很清澈，算不上危险，她应付起来绰有余裕。
　　脱掉外衣之后，教师跳入水中，迅速朝湖底游去，过几分钟，便上来换口气，又继续下潜，如此来去十多次。
　　最后一回她在水下呆了很久。罗笙不安地盯着湖面，绞着手指，在岸边来回走动。正当她心慌意乱，几乎不顾自己水性不佳，半只脚迈进水里时。哗啦一声，倏然绽开一大朵水花，一个人影在水波中现身。
　　“老师！”她忍不住惊喜地叫出声。
　　由于长久的潜泳，教师的皮肤变得很白，而潮湿的长发则愈发漆黑。她整个人散发着冰冷且鲜艳的魅力，鲛人似的缓缓游上岸，张开的掌心中，露出一个小小的，类似人类指骨的物件。
　　湖面映射着夕照的波光，罗笙有些目眩般地闭了闭眼睛。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教师赤脚走近她，水珠不断低落到地上，身后便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痕迹。
　　但是，女孩罕见地躲避着对方的靠近，教师则毫不放松地步步紧逼。最后，她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冰冷的触感让罗笙浑身一颤，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哪怕在娇艳的霞光下，也白得异常。
　　“……您问吧。”她垂下头，活像一只无可奈何任由处置的羊羔。
　　教师说：“你曾讲绝不会对我撒谎，是不是？”
　　“是的。”
　　“你一直都知道你父亲就在这里，对吗？”
　　“我知道。”
　　“他是溺水自戕吗？”
　　“不是。”
　　“他是被人杀害吗？”
　　这个问题让罗笙沉默了很久。
　　“……是”她终于说。
　　教师深深凝视她：“那么，谁杀了他？”
　　于是到了这时，罗笙没法再存在一星半点的侥幸，竟转而变得镇定，眉宇间的懦弱和焦虑一扫而空。——人在面临无法抵抗的命运时，反而最为心平气和了。
　　只见她表情一点点冷下来，右手按着自己的心，左手虚虚地挡在胸前，往后缓缓退了一步 。
　　“您不是知道了吗？” 她轻语道。
　　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好一阵子，两人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