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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思 一
青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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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纱红帐,摇曳烛光。夜半时分的翠莺阁中萦绕着奢靡醉人的香气,在朦胧的光影中更显得飘忽难寻觅。
幽幽琴声自阁楼深处响起,婉转动听,清妙绝伦,顺着长廊、阶梯流动盘旋,回音袅袅,直教人难以自持,恍惚之间便为之沉迷。
翠莺阁内廊道九转,在这幽深的道路尽头、高阁之上,便是名动京师的歌妓荆姬的休憩之所。此时夜半时分,荆姬房内灯火却犹自未歇,四周静谧无声,只闻得屋内飘出轻声话语,听来竟是一名男子。
荆姬善于歌舞,犹精于琴艺,不知有多少风雅之士为之倾心,欲求一见而不得。荆姬貌美,虽非绝色,但艳而不妖,娇而不媚,在这风尘之中,也是压得群芳,傲然独立,京城内一众王孙贵族,亦莫不是苦苦追求而不得,意欲一亲芳泽,却皆被据于门外。
能在荆姬屋中留到这般夜深,倒也教人颇为之惊奇。只见男子一身翠色锦衫,腰悬翡翠鱼纹佩,衣着华美,却不流俗。侧身斜倚窗前,男子发带低垂,在微风中悄然摆动,好不惬意,手中玉杯满斟美酒,酒香弥散,遥对明月,真是相得益彰。
男子神色悠然,出神地仰望着夜空,微微扬起的嘴角间是一抹似有还无的微笑,恍惚之间,却又似夹杂着几许惆怅。男子身旁,女子正对月抚琴,一曲“相思”低沉婉转,似在独自低吟浅唱,又似在对谁人暗诉衷肠。手指敲打着窗台,男子不自觉的哼唱着,良久,一声叹息,女子琴声亦戛然止歇。
女子幽幽注视着男子侧影,浅笑道:“贱妾琴声又惹得公子心烦了。”
“姑娘此曲,情深意切,不知心中所想的,又是何人?”男子缓缓饮尽杯中酒,转头正迎上女子清水般的目光,眼中顿时流露出无限柔情,然而女子却浅浅一笑,垂首躲开了对方真挚的眼神。
沉默片刻,只闻女子浅笑道:“贱妾孤身一人,唯有琴声作伴,纵有相思之意,又当付之与谁?”
男子眸中满是怜惜,双唇翕动,终究还是欲言又止。思索半晌,男子方才柔声问道:“三日后吴府设宴,姑娘当真要前去?”
女子颔首,说道:“吴老爷派人前来相邀,赠予厚礼,贱妾如是拒绝,岂非太过不识抬举?”顿了一顿,女子复又说道:“二公子若是不愿贱妾出现在宴会之上,尽可与令尊说道便是,并不需要前来向贱妾问询。”
男子不由苦笑,道:“家父此番邀请了不少禁军将领,家兄也相邀镇武军中的朋友前来……此非寻常家宴,姑娘可曾知晓。”
“想必在座皆是豪杰之辈,能在此宴中抚琴助兴,实是贱妾的荣幸。”
“荆……”男子话至嘴边,却终未吐露,转而化作一声轻叹,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觉之间,夜风却似有些凉了。
二
青砖红柱,庭院深深,锁住了清风,却锁不住清愁。
院中的老槐树绿叶满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树下二人却侧身相傍,沉默无语。
这默然伫立吴家大院中的,正是吴家老爷吴仁清的二子。
吴仁清长子名曰吴伯儒,经由典武大会而被甄选入永泽殿镇武军中,次子吴仲英,而今也是入了禁军,于宫内当值。
长久的沉默终究还是被打破,只闻吴伯儒沉声说道:“二弟,魏大人好音律是假,觊觎荆姬美色方才是真,这也是父亲邀那女子来府中的原因,你不会不知。”
吴仲英神色木然,目光遥遥投向远方,却显得空洞无物,已然是失了神。
吴伯儒缓缓踱着步,接着说道:“为兄知你心意,但风尘女子岂可倾心,今日与你相好,明日却大可与他人偷欢。你有着大好前程,莫要为儿女之情所累。”
吴仲英身未转,只是仰首轻声说道:“大哥,明日之宴,你邀了何人来至府中?”
吴伯儒倒是未曾想到男子有此一问,怔了一怔,稍一回想,说道:“明日父亲设宴款待殿前司魏大人一行,禁军与镇武军素无来往,我本不便邀请永泽殿中人出席,不过钱氏兄弟与凤栖同我颇有交情,这翠莺阁的头牌可是难得一见,有此良机,我自是得带他们瞧上一瞧。”
“哦?”吴仲英蹙眉自语道,“白凤栖,此人剑法精湛,我倒是于典武大会上见识过一二。”
“凤栖老弟是昙华派高徒,武艺出众,乃是人中之龙凤,如今更是深得虞大人之器重,为兄明日当与你引见,你大可放心。”
吴仲英摇了摇头,并未接话,只是苦笑道:“我本打算派人去请那落云坊之秦鹤明日来府,不过,此刻看来,不管是父亲也好,还是大哥你,想要瞧的,都只是荆姬而已。”
“落云坊的‘千珠乐师’秦鹤,这倒也是个一面难求的人物,二弟你若是能将他请来,那自然也是一件美事。”吴伯儒面上露出喜悦之色,啧啧叹道,“这些人虽说流落风尘,但一向自视甚高,欲求一见也是难入登天,不知二弟是如何与之结识?”
吴仲英淡淡一笑,说道:“我何德何能,如何能与之相交,只不过诚心相邀,若是有缘,自可得闻其雅奏。”
“不过区区乐师而已,二弟如此这般,未免太过自降身段了。”吴伯儒冷笑道,面上滑过些许不快。吴仲英毫不在意,冷冷说道,“区区乐师也好,风尘女子也罢,不仍是引得达官显贵、风流俊少趋之若鹜,争相求见。”
“二弟,你……”听得吴仲英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吴伯儒面有愠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男子兀自在槐树下沉默不语,久久伫立,眸光流转,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三
天色已晚,翠莺阁却正是热闹之时,灯红酒绿,乐音靡靡。出入其间之富贾显贵,皆是沉浸其中,醉态毕现。
黑暗之中,一道身影悄悄地潜伏,清亮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高阁孤窗。昏黄的烛光映照出两道身影,其一曼妙婀娜,正是荆姬,另一人身材高大,当是一魁梧男子。
吴仲英就这般在黑暗中静静守着,孤独地候着,瞧那烛光熄灭,而后复又点亮。
不觉之间已至二更,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翠莺阁中缓缓踱出,吴仲英目送其心满意足地离去,方才幽幽长叹,黯然之神色倍觉凝重。纵身跃起,男子一番攀爬,已悄悄来到窗边。
吴仲英轻叩窗棂,立时便闻得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近。屋内之人行至窗边,却蓦地敛去了声息。候了半晌,窗并未开启,男子转身背贴着冷冷的墙壁,凄然苦笑。
“从今往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屋内传来女子冷冷的话语声。
男子神色如常,丝毫不觉意外,苦笑着问道:“为何是我大哥?”
屋内短暂的沉默之后,女子呼吸声稍稍变得急促,只闻其冷声道:“大公子俊逸非凡,正是贱妾梦寐以求之佳偶。”
“梦寐以求之佳偶……”男子喃喃自语,反复沉吟,深邃的目光此时变得空洞无物。冷冷一笑,吴仲英漠然问道:“你这般作践自己,如何还能回头?”
“作践自己?”屋中响起轻轻笑声,“二公子言重了,贱妾本即是风尘女子,又何来作践之说?”
“荆姬,开窗让我进去。”吴仲英神色纷杂,蓦地又变得冷峻,重重地叩打着窗棂,沉声低喝。
“天色已晚,二公子请回吧。明日晚宴,贱妾自当准时前往府上。”
“你当真不愿再见我?”
“二公子言重了,妾身着实有些倦了,若是侍奉不周,反倒会惹得公子心烦。”
哀然而笑,男子百般无奈,却犹自停留窗外,不舍离去,思索半晌,方才柔声恳求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便勉强。只盼姑娘能再奏一曲‘相思’,在下此番也好安心离去。”
女子并未应答,屋内也再度沉静,片刻后,烛光点亮,昏黄的光线自窗缝间溢出,洒落在男子满是忧郁的面颊上。琴声宛如流水,滑过男子耳畔,沁入空荡荡的心间,侧倚窗外,将头斜靠在墙上,男子闭上双眼,静静地欣赏着此刻的天籁,愁眉渐舒,嘴角亦是扬起一抹纯澈的笑意。
风声敲打窗台,琴声止,窗中映出的那一道清瘦的身影蓦地站了起来,匆匆行至窗边。
“吱”。窗子轻轻动了一动,终究还是没有打开。窗外冰冷的青砖上,已然只剩下清冷的月光。
四
众家丁仆从在院中奔忙不休,往日里清冷的吴府今日里显得热闹非凡。时值傍晚,正厅内灯火通明,歌舞正酣。四溢的酒香、满桌的佳肴,直令人垂涎不止。
吴仁清端坐于主位,身旁所坐则是其二子伯儒与仲英,仲英之后,则是镇武军钱氏兄弟以及伯儒之好友白凤栖。对席之人,正是殿前司中的一名副将,魏云。其余诸人,也皆是殿前司中军人。
“魏将军光临寒舍,吴某不胜荣幸。吴某听闻将军好听琴曲,是以今日特地请来翠莺阁的头牌乐师,荆姑娘。来人!”吴仁清唤来身边侍妾,耳语一番,忽地蹙起了眉头。
“区区一名贱婢,竟敢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吴仁清低声怒喝道,旋即转向魏云,复又微笑着说道:“魏将军请稍后,荆姬片刻便至。”
“看来吴兄此番是遇上了麻烦。荆姑娘名动京城,我等欲求一见,也是难上加难,这些年来,本将军多次请求,也不过有幸能见之一二。今日,吴兄既能将之请至府中,你我稍等片刻又有何妨?”魏云朗声而笑,举杯敬道。
吴仁清眉头轻锁,无奈说道:“魏将军有所不知,这荆姬听说吴某邀请将军您来到寒舍,竟提出要求,要将军您亲自前去迎接。这……”
“哦?”魏云听得此言,不怒反笑,朗声道:“荆姑娘当真是一名奇女子,不枉本将军对之念念不忘。好!此番便让本将军亲自前去会她一会。”说罢,不待吴仁清回应,魏云已然起身出了厅去。无奈之下,吴仁清也便只有驱使侍女随之一同前去。
不多时,魏云便即折返,其身后,荆姬怀抱古琴,仓促间紧随之入了大厅。吴仁清面瞧着女子纤弱的身影,面露不快之色,但却未曾怠慢,立时遣仆人安排之入座。吴仁清旋即举起酒杯,笑着对魏云说道:“有劳魏将军。”
魏云淡淡地应了一声,举杯饮尽美酒,目光却转而落在荆姬身上。
“既然荆姑娘已到,那便请她为魏将军献上一曲助兴。”吴伯儒瞧见女子绝美的身姿,喜笑颜开,举杯朗声道,却不料闻得魏云一声冷哼,脸上笑容顿时显得僵硬。
荆姬浅浅一笑,向众人行了一礼,便即坐至琴边,纤细白皙的五指如白玉一般精致,轻抚在琴弦上,拨弄出美妙的琴音,如丝如缕,柔软绵长。
众人迷离之间皆放下手中杯箸,静静地聆听着这绝妙的琴声。可正当众人陶醉其中之时,琴声却忽而变得不胜悲凉,涩如冰泉,一如啼血哀鸣,直令诸人心惊。
琴音戛然而止,众人放眼瞧去,只见女子以袖掩面,身躯抖颤,幽咽不止。
吴仁清大为愠怒,拍案喝道:“大胆贱婢,竟敢胡乱弹奏,坏了魏大人雅兴!”
魏云却兀自冷笑旁观,道:“吴兄难道不想知道荆姑娘之琴音之中为何竟如此悲伤吗?”
吴仁清惊诧不已,问道:“吴某不知魏大人此言何意?”
“哼!吴兄何不好好问问令郎,昨夜去了何处。”
吴仁清一怔,转身瞧着身边二子。吴伯儒满面讶异,不知所措,而吴仲英神色黯然,目光凝滞,一瞬不瞬地瞧着荆姬,早已失了神。
“伯儒、仲英,你二人昨夜到底做了些什么?”
吴伯儒支吾难言,吴仲英却回过头来,默然举杯,静静地饮了一口酒。
“荆姑娘虽然流落风尘,但是素来洁身自好,魏某对其可甚是敬重,可昨夜,吴大公子竟对她犯下禽兽不如之事!”魏云冷冷瞪着吴伯儒,厉声说道。
吴伯儒闻言大惊失色,支吾道:“我……爹,孩儿……”
吴仁清听得魏云此言,亦是大为惊愕,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厉声问道:“伯儒,魏将军之言是否属实?昨夜你到底去了哪里?可曾去那翠莺阁?”
“孩儿确实去过那翠莺阁,但是……”吴伯儒额头冷汗沁出,涔涔直下,道,“是那贱婢勾引我在先,孩儿没有把持得住,这才……”
“混账!”吴仁清拍案而起,怒吼道。
“哼!”魏云亦是冷哼一声,怒道,“京城之中,不知有多少王孙贵胄对荆姑娘心怀仰慕,却仍被拒之门外,她又怎会委身于你!”
“魏将军,小侄所言千真万确……父亲,孩儿绝无半句假话。”吴伯儒百口莫辩,焦急不已,仓惶之间,急急转身瞧向悄然立在一旁的荆姬,唤道:“荆姑娘……”
魏云眼见吴伯儒转向唤着荆姬,登时怒火更炽,起身便挥掌直向其逼去。
两掌相交,双方各自退了几步,魏云只觉右臂酸麻难当。吴仲英出手迅疾,掌力也是颇为浑厚,其出手虽急,力道却是不弱,竟未能讨得半点便宜,面上顿时一红,既羞且怒。
“魏将军,得罪了。小侄明白将军与荆姑娘交情匪浅,但单凭荆姑娘一言,尚不可妄下断论,还望魏将军暂且息怒,让我大哥将此事说个清楚。”
“荆姑娘。”吴仲英眸中满是柔情,淡淡地瞧着荆姬,轻轻地唤道。
女子神色变幻,然而始终未曾正面迎上吴仲英的目光,忽而侧过身去,双目一红,泪如雨下,再度泣不成声。
魏云见佳人屈辱之下泪流不断,怒火正将宣泄而出,吴仁清立时迎上前来,躬身请罪,旋即面含歉意,匆匆向着荆姬走去。
“爹,不可!”吴仲英倒是蓦地惊道,伸出手臂,欲要阻挡,却被吴仁清重重挡开。
眨眼之间,吴仁清已然行至荆姬面前,躬身道:“荆姑娘,吴某教子无方……”话音未毕,一道寒芒闪现,荆姬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柄匕首,凛凛银光,眼见便要没入吴仁清胸口。
“叮”地一声,乍现之寒光被一点青芒迫开,偏了寸许,撩过吴仁清身前,未能伤得其分毫。而三尺青锋,势犹未尽,直刺向满面怨恨的女子。
白凤栖与荆姬最为接近,反应也是极快,眼见女子袖中短匕出现,手边长剑便几乎同时间脱鞘而出,身随剑动,眨眼之间便越席而去,救下了惊诧无措的吴仁清。
剑锋一抖,眼见荆姬便要伤在白凤栖剑下,忽地只闻风声骤起,浑厚的掌风破空袭来,直抵背心,白凤栖招架不及,只得侧身避让,便在这弹指之间,眼角黑影一晃,一道人影便即挟裹住荆姬,飞掠出了大厅。
“好快的身手!”白凤栖暗赞道,长剑一挽正要追去,蓦地只闻背后一声大喝。“好小子!”正是魏云。
魏云见白凤栖险些伤了女子,自是心忧不已,所幸吴仲英出手无比迅疾,危急之间救下了荆姬,这才松了一口气。魏云不敢怠慢,立时便冲出厅外,其所带随从紧随其后,围在门前,阻了白凤栖脚步。
五
吴仲英腋下挟了一人,脚下却丝毫不慢,几番纵掠,便至西厢。吴家府内家丁已然四处搜寻,吴仲英瞧着四起的火光,面有焦急,正自愁时,只闻身下一声娇唤:“还不快放我下来。”
吴仲英苦笑着将荆姬放下。幽暗的庭院内甚是安静,两人相距咫尺,鼻息相闻,却丝毫没有暧昧情愫。
“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你应该恨我。”女子语调平静,语声却甚是凄婉。
“我当然恨你,你既与我相知、相许,为何又忽然之间弃我如草芥,更是与我大哥做下这等……”吴仲英面容藏匿黑暗之中,语声包含着怨怒,语调却甚是平静。
“可是你却仍然为我着迷,所以你要救我。”女子浅笑道,言语中透露着些许的欢愉。
吴仲英沉默半晌,方才说道:“不错,长久以来,我心中所念、所想,一直都有你,你是我的一块心病,已然让我难以割舍。”
“那,我若是说,我的心里,只有你大哥一个人,你会感到痛苦吗?”
“会。”
“傻瓜。”女子纤细冰冷的手指抚摸着吴仲英火热的脸颊,仿佛能感受那到灼烈的目光,正在黑暗之中,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轻声笑着,笑得如此痛快,笑得那羸弱的身躯不停的颤动,笑得那清冷的泪水不住流落双颊,女子一声娇喘,欢声笑语立时便化作幽幽哽咽。
无力地伏在男子肩头,清泪打湿了男子衣衫,蓦地张口咬在男子肩上,荆姬想要将那如洪一般倾泻的悲伤吞咽回去,到头来却不过是徒劳。
“仲英,带我回去。”荆姬无力地恳求道。
“为何?”
“我……我要再见你大哥一面。”
“你与我大哥之间发生的一切,已足以让我痛不欲生,你何必还要回去见他?”男子柔声说道,怨怒的话语,说来却甚觉无力。
“求求你……送我回去。”
“心儿,你非得要置我爹于死地,方才肯罢手吗?”男子魁梧的身躯一颤,恍惚之间向前栽下,直压得荆姬接连向后退去,逼至墙边,方才停下。
“心儿?你……”听得男子这一唤,荆姬竟愕然说不出话来。
“我该要早些阻止你,也便不会让你受如此多的苦……可是,可是我又不知该如何化解你心中的仇恨。”男子语声低轻,温热的呼吸不停地拂过女子面庞。
“当年我爹背地里诬陷,累得你周家惨遭灭族……我与你虽有婚约,但至此也算是恩断义绝,也该就此了结……可是,我心中一直挂念着你,歉疚、不舍,这些年来一直折磨着我……”
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自你回到京城,我便欣喜万分,见你平安,我倍感快乐,可是想到此生再无法被你原谅,我却又痛不欲生。我本想就这般偷偷地候在你身边,保护你,可是,那一日听见你弹奏‘相思’,我……仿佛又回到那年的纯真时候,我真的好想就这般陪着你,呵护你……”
荆姬默默听着吴仲英一番言语,脑中思绪繁杂,如同乱麻一般,凄然问道:“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欲要问个究竟,却被男子手指抵住双唇。
“心儿,我好像再听一听那曲‘相思’,想听你只为我一人弹奏的‘相思’,只是,以后在再没有机会了……再没有机会了……”语声减缓,话音未落,男子却悄然伏在了荆姬的肩头,气若游丝,清冷的鼻息轻抚着女子耳畔。
荆姬伸手推拒,五指所触,却冰凉而黏腻,双目愕然圆睁,女子双臂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女子伸手抚摸过吴仲英前身,蓦地碰触到冰冷的刀柄,短匕的锋刃已尽皆没入男子腹中,汩汩流出的鲜血早便将其身前衣物浸透。
“仲英……”轻声呼唤着,女子不由眨动眼睛,泪水决堤般涌出眼角。
“负债子还,虽然已无法挽回周家多条人命,可是……可是……求求你,放过我爹,离开京城,离开这肮脏的地方,你是个好姑娘,你该拥有更好的生活。”耳边细若蚊蝇的语声如此温柔,女子更是泣不成声。
“出了偏门,我……已备好车马……”男子挣扎着站了起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但仍是强撑着将女子推了出去。
六
黑暗愈加浓烈,压得男子喘不过气来。身躯不由自主的颠簸着,似行于山巅,又似浮沉于江海,无边寂寥之中,悠然的琴声隐约飘至,凄清绝美,婉约动人。依然还是那一曲‘相思’,此时听来,却暖彻心扉,纷纷扰扰,终于渐渐地被抛却,虽如梦似幻,却终究伸手可及那梦寐以求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