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铸剑师 ...
-
春日风光好,清风暖阳,绿树繁花,莺歌伴着燕舞,甚为欢悦喜人。
庐州城内一派美好祥和的景象,愈是如此,彭家大院外屋檐上悬挂的朵朵白花便显得更加刺眼。
下个月初六本是彭家老爷六十大寿,近些日子府上一直在筹备此事,岂料寿辰将近却突来噩耗,着实叫人猝不及防。
彭家老爷名曰彭添寿,但江湖只知庐州剑豪彭九城。彭添寿师承名剑客霍青卓,弱冠出师,横扫江南,一时无两,有人赞曰“一剑光寒耀九城”,彭九城之名也便源于此处。
彭添寿人品刚正,素有侠名,成名之后更是沉稳内敛,甚少参与江湖纷争。彭府虽是庐州大户,但平日里受彭添寿约束,行事低调,且多有助于贫弱,是以于这庐州城中倒也颇有美名。那,到底又是何人与彭添寿有着如此恶仇,竟要在其大寿之日痛下杀手?
灵堂内红烛摇曳,灯光映着人影,在窗棂上浮动。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是小侄着实无用,实是敌不过贼人武艺高强,还望世叔出手主持公道。”开口说话的是彭添寿独子彭岳,其双目红肿,泪痕未干,声音中略带嘶哑,满含仇怒。
灵位前,一名老者闭目而立,侧对着彭岳,不发一言。微白的头发披散着,不时为灵堂中窜过的阴风撩起,老人清瘦的面颊依旧红润,深刻的五官犹不失俊美。此人正是彭添寿的师弟,也是霍青卓的长子,霍春池。
“陆宽……“老人沉吟着,“江湖中何时出了这么个高手,能在剑招上胜了师兄?他与师兄又到底有着何等仇怨,为何要痛下杀手,甚至取了师兄首级?”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惑色犹未消散,眉头紧蹙。彭岳身子微微前探,双唇翕动,欲言又止,犹豫之间,只闻老人说到:“贤侄有话不妨直说。”
“这陆宽与家父并不相识,是以两日前这厮携礼前来贺寿时,家父稍有意外。不过,对方态度甚是恭敬,倒是并无可疑之处。不曾想,这厮随后竟欲向家父讨教几手剑招,家父只当是江湖同道切磋武艺,便欣然答允,念及对手乃是后生晚辈,家父遂让了三招……”彭岳言及于此,语声渐急,圆睁的双目中怒火大炽,当日一幕幕似犹自清晰能见。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彭岳接着说道,“怎知这厮早有图谋,前两招故意示弱,引得家父错估其深浅,随后第三招则是毒辣无比,家父先是右腕上中了一剑,旋即便遭了贼人毒手。”
彭岳面色胀红,双目之中尽是血色,接着说道:“我当真是个废物!…爹爹受了伤,我却护不了他周全…”
彭岳身躯微微颤抖着,气血攻心,急怒更盛。老人右掌轻推其背,半晌方才助其顺了血气。
“师兄素来沉稳,绝非轻敌之人,不论怎样,此人能胜得师兄,可见武艺绝不简单……”老人默然沉思片刻,说道:“我倒是想瞧瞧此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已过去三日之久,我们可还能寻得此人下落?”彭岳叹了一口气,神色黯淡。
”纵然是天涯海角,也得寻得此人!“老人缓缓说道,转身向外走去,”我已托嵇凉查寻此人下落,明日也该当有所消息。“
目送老人入了院中,彭岳失神伫立,一晃之间,夜已然深了。灵堂外守候的仆从已皆退去,彭岳依旧还是伏在灵位前,悲不自胜,久久不曾起身。
窗外,明眸闪烁,霍春池静静待了片刻,瞧着厅内少年人颓废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轻叹着转身离去。
手中信纸在风中沙沙作响,方才一日,嵇凉已寻得陆宽下落,遣人连夜将书信送至府中。如信中所言,陆宽于庐州城内行凶之后,便即一路南下,于昨日到达黄山,而今,已是只身入了山林。霍春池早已命仆人备下了车马,此时更是片刻不待,迎着月色便即出了彭府,南行而去。
沿途四换马匹,一路未曾停歇,次日午时前后,霍春池已抵达黄山脚下的牛村。牛村内不过十余户人家,平日里少有外人出现,是以霍春池方一下了马车,便觉察到村民略带警惕的目光。随后,只见一名身挎长弓,腰悬短匕的猎人迎上前来。
“你们可是自庐州彭老爷府上来的人?”猎人眉轻轻挑,冲着车夫问道。车夫乃是一白须老者,身着锦衣,身材略有佝偻,可是精神犹是矍铄,举止之间颇有风度,绝不似寻常马夫。猎人目光稍稍停留,便即转向一旁的霍春池,滴溜溜的眼珠打着转儿瞧着缄口而立的老者,老者气度非凡,倒着实引人注目。
车夫正欲答话,却被霍春池伸手制止。只见霍春池微微一笑,淡淡问道:“兄台可是受崔先生所托,在此等候?”
猎人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二位且随我来。”
“崔先生?霍老爷所托之人可是那位被称作’天眼’的嵇凉?这位崔先生又是何方神圣?”车夫紧随在霍春池身侧,轻声问道。
“嵇凉为人行事神秘莫测,其虽姓嵇名凉,但江湖中人多以崔先生称呼之,由来以久,所因为何,却不得而知了。”
二人跟随着猎人绕至村后,途经三户人家,便即出了村子。牛村傍着山脚,三人穿过一片香樟树林,便是一条蜿蜒的石阶。石阶约有三人宽,坡势略缓,两侧灌木丛生,其后松柏交错,昏暗幽深。
沿着山路上行数十阶,三人转而拨开灌木丛,步行入林子中,复行片刻,枝桠渐稀,眼前倒变得开阔起来。不多时,隐约有血腥气息混杂着泥土的味道升腾萦绕在周围,猎人捂起口鼻,其后二人也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阴风撩过,浓烈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霍春池循着味道定睛瞧去,这才发现丛生的杂草间竟伏卧着几个人儿。爬虫满布的躯体上不时有食腐鸟儿停落,周遭尽是干涸已久的血迹,如此葬身山野间,着实教人唏嘘。
猎人吐了一口气,撇嘴道:“那人两天前来到此处,这几人立时也便跟着上了山,发现尸体的时候也就是前日傍晚,这些人当是一上山便遭了毒手,崔先生交待我务必领着你来此一瞧。”
霍春池应了一声,面无表情上了前去,挥袖赶走鸟虫,半蹲于尸体前,俯身查看。尸体共有五具,皆身着锦缎长衫,左手各握着一柄长剑,白银剑鞘沾染泥尘,已是失了光泽,剑柄末端雕有鸟首,似引吭高歌,又似哀然悲鸣,端地是别致而独特,也正是如此,霍春池目光霎时便为之所吸引。
“前些日子听闻江南飞屏剑派掌门人鲁易不幸亡故,死因不明,没想到竟也与陆宽有着关系。”轻叹一声,霍春池目光别移,撩开遮蔽尸体的衣物,细细查看起各自的伤口。
五人身上皆纵横交错有不下十处剑伤,角度刁钻,长短深浅出奇的相似,可见对手招式奇诡,劲道拿捏亦是精准无比。
“怪哉。”轻蹙双眉,微微摇头,霍春池幽幽起了身,喃喃自语道。
“我行走江湖多年,如此奇怪的伤口倒并不多见。”不知何时,车夫已立在霍春池身侧,打量着尸体上的道道血痕,亦是啧啧而叹。
“宁伯,你乃彭府管家,那日陆宽与师兄交手之过程,你当能瞧得真切。那你可还记得陆宽所使的招式。”
老者轻抚白髯,道:“陆宽招式中虽稍露阴狠之气,但是走得是刚猛一路,而且其所用乃是一柄宽刃剑,倒是难以造成如此细薄的伤口。”
“杀了这些人的凶手应当是一名左手剑客……”
“可陆宽并非……”
“若不是他刻意隐瞒招数,那凶手便是另有其人,倒着实教人琢磨不透了。”霍春池瞳孔微微收缩,沉默半晌,复又向老者说道:“宁伯,你暂且先回去,若是五日之后犹未能收到我消息,你便带此玉佩前去京城寻我的结义大哥方钧铎,请他……替我师兄弟报此大仇。”霍春池解下腰间翠色鱼纹佩,默默递向老者,老者犹豫再三,终还是接了过来,双唇翕动,然而未再言语。
默默立在一旁的猎户倒是神色如常,轻唤了一声,见霍春池回过头来,便举手遥遥向东北方向指去,言道:“昨日听我家兄弟说,在那红石沟见过这人踪迹,此人一路上脚程可快得很,看来对山中道儿可是熟悉的很。红石沟再往前去便是莲花峰,那人十有八九是往那儿去了。”
霍春池应了一声,说道:“不知可否劳烦兄台随我一到前去,代为指引。”
猎人微微一笑,似是早有准备,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短箭,箭头好似鹰嘴,造型很是奇特。
“阁下收好这枚短箭,平日里这山中多有村民出没打柴捕猎,到时只需示之于他们,一路自会大有方便。”
“如此甚好,多谢兄台相助,事后老夫必有重金相谢。”霍春池言罢向车夫老人使一眼色,老者面露难色,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满面愁容先行退了回去。
霍春池寻仇之心急切,循着山间小路直向东北方向而去。时近傍晚,日渐西沉,山中古树盘根错节,枝桠高悬,遮蔽之下,更显得阴暗。霍春池一路之上倒是遇着不少归回的山中居民,示之以猎人所赠之铁箭,果然颇得诸人助益。山中住户分散各处,却对这小小一枚短箭显露如此敬意,着实令霍春池惊奇不已。
约莫半日光景,霍春池沿着一条蜿蜒向下的小路行至尽头,来到一条绵长的小溪边。逆着水流望去,只见半坡之上,碧草丛间,清澈的水流激涌而出,如绢锦丝缎垂泄而下,击打在山壁上一块块凸起的红石上,银珠溅落,白雾蒸腾,石面也是被冲刷的光滑明亮,那一朵朵暗红更是如同血色一般,显得妖艳诡异。
霍春池行了半日山路,口焦舌燥,此刻置身山间,感受着傍晚时分的宁静沉寂,唯闻得溪水声在谷间回荡,清澈的溪水映照着通透的天色,更是使人观之而心受荡涤。若非大仇傍身,如此美景,确实让人流连。撩起衣袖,霍春池俯身饮尝溪中清水,余光过处,却见得水波之间闪过一条黑影,心中一惊,立时便抬起头来,右手已抚在剑柄之上。
林中沙沙声虽极其细微,但霍春池耳力过人,却是不曾错过。“何方鼠辈,鬼鬼祟祟,还不快现身相见!”霍春池一声厉喝,凛凛剑光如飞电般直飞入溪流对面的树林之中。从起身拔剑至腾跃入林,不过弹指之间,霍春池功力深厚,平日低调内敛,难以瞧出深浅,随着利刃出鞘,那逼人的凌厉气息则尽显无疑。
林中之人去势甚急,破旧衣衫隐约可见,面容被衣袖遮掩,倒是瞧不真切。霍春池只道是来者不善,是以出招丝毫不留情。凌厉的劲风摧败草叶无数,点点青翠纷飞激荡,眨眼之间,剑尖一点寒芒已及对手背心。衣衫剧烈地鼓震,来人方才回了神,心知生死一线,骤然间将那惊怖慌张的面孔转了过来。
这是一张何等丑陋的面孔!霍春池一怔,变招却也无比迅疾。呲地一声,剑锋将衣衫割裂,一抹黑发抚过寒锋,亦是悄然断落。风止息时,两人已散错身而过,相隔了数丈。
“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藏于林中窥视?”霍春池手握长剑,冷冷说道。
“呀,呀……”丑陋男子大张其口,却呀呀说不出一句,原是一哑巴。哑巴面色焦急,手舞足蹈,一番比划,倒让霍春池瞧得一头雾水。瞧见不远处倾倒的水桶,还有身后林中若隐若现的草庐,也大致领会一二。
“你居于那茅屋之中,此番乃是来此溪边取水,是也不是?”
哑巴咧嘴而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见你身手矫健,也是怀有武艺,可却不似隐居之人。”霍春池上下打量了哑巴一番,思索片刻,这才问道,“你可是独居于此?”
此言一出,哑巴顿时大惊失色,慌不迭地摇着双手,不再应答。返身取回水桶,哑巴灰溜溜地自霍春池身边经过,仓皇逃开,不时回头偷觑,见对方没有跟来,这才安心而去。
霍春池默然伫立片刻,终还是收了兵刃,悄悄跟了上去。
往前行有三百米,狭小的林间小道便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间草庐映入眼帘。草庐外散放着诸多铁器,细细看去,多为废弃的剑器,其间不乏有形制奇特之兵刃。霍春池目光扫过,落在一柄极其细薄的长剑上。相较之下,此剑倒并无出众之处,加之尚未开封,这般看去,不过是一块废铁而已,可是剑格处那一朵盘绕盛放莲花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这岂不正是红莲剑!”霍春池暗道,紧握着长剑便要上前一探究竟,方要起身,只闻茅屋中传来一身厉喝:“哑仆!”
茅屋不过数丈之外,声音却显得低沉渺远,霍春池眉头一撇,正自诧异,又闻见另一声音应道:“好剑!此剑真乃神兵,五峰大师技艺冠绝天下,陆某拜服!”
“陆?陆宽!”霍春池大惊,面色骤冷,却犹自强行按耐住身形,潜伏于林中。
“此剑锋锐难当,绝不在红莲之下。此番,我必要他庞千砾死在这柄蛇影剑下。”
“此剑仍是不及那红莲,仍是不及那红莲呐!为何?这又到底是为何?莫不是我铸炼之法有误?不!定还是这淬炼之方出了问题,不错,定然是这样不错了……”
“大师?”
“哑仆,送客。”
“……”
“晚辈就此拜别。”
吱得一声,门扉轻启,一个中年男子缓步退了出来,躬身未起,屋门便又阖上。长发散落,束于颈后,宽袍蔽身,瞧不清身材。霍春池瞳孔微缩,静静屏息候着,片刻,中年男子转过身来,好一副英气逼人的面孔!不过,瞧这容貌,倒是和彭岳所述分毫不差,此人当是那陆宽无疑。
“铮”,陆宽嘴角微微扬起,冷冷一笑,拔出手中长剑,横于身前,细细打量。寒芒如水,随着出鞘的那一刻倾泻如注,宽而薄的剑身隐隐泛着鲜红的光泽,剑身中央一条血线隐约可见,有如一条小小的蛇儿。
不待陆宽收剑回鞘,霍春池便起身缓缓走出来了。陆宽斜睨了一眼,收了手中长剑,面色如常,顺着屋外小径即欲离去,直到霍春池提剑逼至身前,这才止住脚步。
“阁下可是陆宽?”霍春池横剑阻了男子去路,冷声问道。男子冷哼,举剑格开对方兵刃,不料霍春池功力深厚,剑上传来的力道倒着实不弱。
并未纠缠,男子冷冷一笑,侧身避了开来,安然离去。
霍春池一怔,复又问道:“庐州彭添寿与你到底有何仇怨?”
男子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冷冷微笑着说道:“原来是为彭大侠而来。我与彭大侠既无仇,也无怨,只不过需要借他一样东西而已。”
“那既是如此,借物便是,为何要痛下杀手?”
陆宽哼哼一笑:“我要借得便是他的首级,他若不死,我又如何取得?况且我与他有言在先,我若比武得胜,那便自取之,又有何不妥之处?”
“你!”霍春池怒不可遏,长剑嗡然出鞘,其步法骤疾,两相交错,身已至陆宽面前三尺之内。霍春池右腕走低,剑锋却就地一转,挑而向上撩起。
“咦!”陆宽面露讶异之色,动作却不慢,虽寻不得机会拔出手中剑,脚下却丝毫不乱,失了先机,却未曾落于下风,弹指之间,两人已各自进退了数十步。
剑尖划破肌肤,不染半点鲜血,未几,一道剑痕清晰地出现在了陆宽的脖颈侧。
“听闻霍青卓三十年前凭借一套‘阳关三叠’独步武林,你这‘挑帘式’倒着实使得不错,确实强过彭添寿甚多,但,也不过如此而已。”陆宽啧啧摇头,接着道,“可惜此生见不着霍老前辈风采,无法领略‘阳关三叠’之精妙。”
霍春池冷哼一声,剑招复又变回‘挑帘式’,招式虽是如常,出手之间却多了些许变化,正是阳关三叠的精要。
“今日便暂且拿你试试这柄蛇影剑。”陆宽长袖一拂,蛇影剑脱鞘而出。眼见霍春池长剑已至其喉前,陆宽仗着蛇影剑之锋利,毫不躲闪,剑锋反撩,铮地一声竟将对手长剑削去一截。
日已西沉,山头一片橙红的云蔼亦是渐渐暗淡了下去。最后一抹霞光随着山中的雾气渐渐沉寂,蛇影剑在这迷离的光影中晕出诡异的暗红,剑身上那一只小蛇也似翻转游动了起来。
陆宽剑招刚猛,加之神兵在手,一时间倒是占尽上风,霍春池百般躲闪,莫敢撼其锋芒,不多时已入绝境。眼见避无可避,霍春池低喝一声,掷出手中断剑,正迎上蛇影剑锋,铮地一声再次断作两截。
正是借着这一缓之机,霍春池腾身而起,已撞开木门,摔落茅屋之中。
屋中,竟是空无一人。
映入眼中的,乃是空旷的厅堂,除却一张略有腐坏的木桌以及一方木塌,别无他物。右侧屋门紧闭,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传出,“噔,噔……”这一切,安静得有些诡异。
过了半晌,陆宽方才跟着进了屋内,蹑手蹑脚,颇显犹疑。霍春池眼中更显疑惑,环顾左右,蓦然之间屋门缓缓拉开,昏黄的火光倾泻而入厅中,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一花,霍春池尚未回过神来,只见一道人影自屋中射出,已向陆宽扑去。金铁交鸣声中,犹闻得衣衫被割裂的声响,陆宽长袖断垂,人已被迫退出了屋外。
一张极为丑陋的面孔此刻已转而面向霍春池,盛怒之下扭曲的五官,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更显得森然可怖。哑巴左手持一柄短匕,屈身瞪着霍春池,像是一只锁定了猎物的豺狼,随时便要扑将上来。
“哑仆!”一声厉喝自屋内传来,这番离得近了,霍春池听着尤为真切,呼喝声夹杂着回音,听来渺远悠长,屋内莫不是别有洞天。
“哑仆!”片刻之间,呼喝又起,这一声惊若天雷,震得霍春池身躯一颤,宛如来自耳畔。两声呼喝,此人像是自百里之外奔袭而至,一道影子自屋内探了出来,哑巴立时便一改神色,好似一只温顺的羊羔,恭敬地垂着头候在门外。
霍春池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
“陆宽斗胆冒犯,还望五峰大师恕罪。”陆宽亦是恭敬地候在屋外,沉声说道。
“老夫精研铸造之技艺数十载,为何却打造不出另一柄红莲?烟云老匹夫,你偷得我淬炼绝艺,也盗去了我一世英名,毁了我一世英名!”屋门大开,伴随着嘶哑的呼喝声出来的,是一名白发如雪的老人。散发未曾遮蔽那古铜色的面庞,五官深刻,双目如火,不怒而自威,健硕高大的身躯亦是不露半点老态,可是那满面的苦笑间却是说不出的疯癫。
霍春池目中稍露怯色,可当他目光向下移去,瞧见老人手中所提之物时,大张的瞳孔中直流露出无比惊愕的神色。
那已然教人不忍直视的,岂不是正是彭添寿被割下的头颅,霍春池再顾不得其他,纵身便扑了上去。
“呀”,哑巴恭顺的面色顿时再度变得狠绝,匕首略一反转,直插入霍春池怀间。毕竟是久经江湖的风波,霍春池一时失神,恢复也快,不过哑巴出手何等迅疾,任是霍春池闪身极快,右肋下还是被利刃所割伤。
垂首看去,肌肤被匕首自下而上划开,这一道伤口极其细薄,鲜血缓缓自伤口中渗出,一条极细密的血丝未几便在肋下绽开。
“哑仆!”老人一声厉喝,哑巴只得悻悻然退了下去。
“此人可是你亲眷?”老人眼睑低垂,瞧向霍春池,面无表情地冷冷问道。
霍春池急怒犹盛,尚不知如何应对之时,老人倒是随手一挥,将头颅向他抛了过来。如此轻描淡写,倒教霍春池木立当场,哑口无言。
“这颗头颅也是丝毫没有用处,你便将它带走,快些离去罢。哑仆,你随我进来。”说罢,老人便要折返屋中。
霍春池瞧着怀中那熟悉却已然陌生的面孔,潸然泪下。阖上其双眼,霍春池随后又脱下袍衫将之包裹了起来。便在老人身影即将消失于屋内之际,霍春池冷冷地问道:“我师兄到底与你有何仇怨,你要指使陆宽取下他头颅?”
老人停下脚步,转身凝望着霍春池,淡然说道:“老夫以开颅淬剑之法铸造神兵,那小子苦苦求于老夫,求老夫铸造这柄蛇影宝剑,这颗头颅,便是那小子带来以作淬炼之用,至于如何取得,老夫无需过问。”
“陆宽!”霍春池冷冷地盯着屋外的男子,厉声喝道。
陆宽倒是神态如常,微微笑道:“开颅淬剑,所谓颅,当然便是剑术高手的头颅。论起来这也怪不得我,彭九城是霍青卓首徒,善于使剑,倒是在下所能想到的不二人选。”
“可我师兄他与你毫无仇怨!”
陆宽撇了撇嘴,笑而未答。
“可惜蛇影亦是劣作,此头颅与那鲁老弟的头颅都非淬剑之良品。”
霍春池冷冷问道:“鲁老弟?可是那江南飞屏剑鲁易?”
老人摇摇头,叹道:“这老夫倒是不知晓了,那日老夫正考虑当使用何法为新铸之剑开锋,正巧这鲁老弟上门求剑,老夫便稍稍试探其武艺,发现其剑法倒是可圈可点,不失为一良材,于是便借其头颅一用,可惜宝剑犹是略有瑕疵,着实是可惜呀。”
蓦地,老人眸中一亮,转身向哑仆喝道:“快去,将清泉取来!”
哑仆应声而入屋中,时过半晌,却尤未折返,老者目露怒色,喃喃道:“这蠢奴才……”摇了摇头,旋即缓缓踱进了屋中。
屋外,咯咯笑声响起,陆宽注视着安坐屋内的霍春池,竟未趁虚而入,实是怪哉。
霍春池转念一想,顿时目光凌厉,瞥了一眼屋内,不见有所动静,于是又转而瞪向门外的男子。
“果然久在江湖,心里明白的很。”陆宽咯咯笑道,“你现在有伤在身,又折了兵刃,可不是我的对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因为,待会儿自有人取你性命。”
话音方落,屋内火光摇曳,老人旋即快步走了出来,手中已是多了一柄长剑。剑鞘古朴,不事雕琢,可当老人拔出瞧中长剑之时,诸人却均屏住了呼吸。
天色已暗,厅中唯有昏黄而微弱的火光闪动,可是冰寒的剑身却映照出灿烂夺目的光泽,如此吹毛断发之利器,何来半点瑕疵?
老人手臂一振,长剑立时发出绵长的嗡鸣之声,果然如清泉涌动,纯澈悦耳,经久不息。手腕翻转,老者信手舞了几朵剑花,霎时间银光一泄如瀑,熠熠生辉,光彩夺目,直教人无法逼视。
“可惜呀,可惜呀!终究还是不及那红莲宝剑。”老者空洞的目光中说不尽的心酸,忽而之剑又变得冷峻无比。
一声长叹,手臂一振,清泉宝剑立时断为数截,叮叮叮落了一地,有如星辰陨落,令人不胜唏嘘。
“阁下既然来到此地,想必也是造化使然,不知可否愿意帮老夫一个忙。”老人凝望着霍春池,目光和善,言语却教人不寒而栗。
“在下若是不愿相帮呢?”
老人幽幽一叹,“那也由不得你呀。”
“五峰,有上好的材料你不用,却挑这么一块废柴,你莫不是还想再铸出一柄清泉罢。”淡淡的话语自屋外林中飘来,鸦雀喳喳齐鸣,扑扇着翅膀尽皆飞散。
话音尚未飘散,一只手掌已然按在陆宽肩上。陆宽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回头一瞧对方真面目,却觉背后一股巨力推举,不由得迈步走进了屋中。
“此人不过是这小子的手下败将,你既急着寻找淬剑之材料,为何竟放着如此上佳之品不用。”
“是你!”霍春池暗暗惊道,来人岂不正是初来此地所遇之猎人。
陆宽此时亦是惊惧交加,侧目打量着身边的山野莽夫,欲要发难,却知觉一股劲风已迎面袭来。
“不错!不错!老夫险些便错用淬炼之材!”
骤然袭来的,正是五峰老人。陆宽自是知晓对方厉害,眼见去路被封,拔剑之瞬间,身形已然退至墙角,而猎人不知何时,竟滑至霍春池身边。肋下的伤口犹自流着血,霍春池面上血色已褪去大半。
蛇影剑锋锐难当,陆宽且惊且惧,然而宝剑在手,倒是未失了气势。
老人一个跨步,斜身逼近,直迎向陆宽疾刺而来的利剑,同时伸出了右手,竟是要以肉身抵挡这锋利的剑锋。
陆宽冷哼一声,倒是舒了一口气,用剑更疾。
“断!”一声厉喝,老人电光火石间探出两指,便在这剑身上轻轻一弹,陆宽手上劲力如泥牛入海,刹那间消失无踪,再看那蛇影宝剑,一声清脆的剑鸣方了,便自断作两段。
五指如勾,扼住了咽喉,陆宽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张大的嘴巴,却终未再能说出只言片语。
“哎,如此看来,即便是用上这小子的头颅,也还是免不得再度失败呀。”慢慢踱至五峰老人身边,猎人瞥了瞥殒命的陆宽,又瞧了瞧一脸欣喜的老人,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此言何意?阁下快快给老夫道明。”老人愠怒之色乍起,猎人却似恍然未觉,沉吟半晌,这才皱眉答道:“在下本以为诸人之中,当属这小子剑法最强,可现在看来,其剑法再强,在你面前也都如蝼蚁一般。若说这识剑之能,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比得了你。”
老人皱眉不语,半晌方才冷声问道:“你这话是何意思?”
猎人淡淡一笑:“红莲剑为当世第一名剑,你苦苦精研半载,以他人性命铸剑,无非便是想打造一柄胜过那红莲的神兵利器,如此方能使你的名号盖过那傅烟云。”
猎人稍稍一顿,接着说道:“你既研得淬剑秘方,却竟是找些三流高手以作剑材,所铸之剑,当然不过只是些凡品。你一手断字诀的功夫当世无两,睥睨天下,若说是淬剑最佳之材,又舍你其谁?想那傅烟云,舍身炼剑,方成红莲,你若真要赢他,单靠这些废物,又如何能成?”
“舍身炼剑?舍身炼剑……”老人喃喃道,目露凶光,直瞪着淡然立在身前的猎人,霍春池斜靠在门边,默然不语。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自古便有干将莫邪投身炉中,铸就神兵,老夫怎竟忘了自己,徒劳数十载,真乃可悲可泣,可悲可泣呀!”言说着,老人来回踱于屋中,渐渐地,其面上露出兴奋之色,忙不迭地飞奔而入屋内。
猎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凝驻的汗珠顺了面颊悄然滑落。
“此人如此疯癫,却也着实是一名铸剑名家,只是这铸剑之法实在是……”霍春池幽幽说道。猎人却淡淡一笑:“这世间疯癫之人比比皆是,你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们快些离去吧,那老人有一哑巴仆从,武艺甚是厉害,我们于牛村后所瞧见那几具尸体,便是他下得毒手。”霍春池蓦然间想起哑仆凶恶的模样,急急说道。
猎人摆手说道:“那屋中修了一条石阶,下去便是剑冢,剑冢另有一出口通往红石沟,方才我已取了那恶仆性命,不然也没有机会能哄骗得了这老疯子。”
霍春池摇摇头,叹道:“此人极善于铸剑,若是神志健全,似那傅烟云一般铸就神兵,倒也是武林之福。”
猎人淡淡地瞥了霍春池一眼,也不言语。
“在下之言可有错漏?”
“你可知,这五峰老人姓傅名烟云,江湖第一名剑‘红莲’,也正是出自其手。”
霍春池一怔,直惊得说不出话来。
“红莲剑问世四十余载,乃是其年轻时所铸,却也是其最佳之作,也是这世间最佳之作。余下的岁月,他都在追赶着自己,经年累月,遂成执念,一步之差,永为缺憾。”
思绪百转,霍春池当真是百感交集,一声长叹,复又问道:“那么,你又是何人?”
语声在耳边回荡飘散,未几,幽深的山谷复又恢复了静谧,茅屋中透出的光亮纷纷逃散入身前的林中,霍春池刹那间失了神,待得幽幽回转,身边的人儿却已然不知去了何方。
怀抱着衣衫包裹,踉跄着走下红石沟,月光下,溪水中,倒映着的,犹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