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寂瞳

3、业火 天下小受一

　　鸢尾颓靡的开了满地。施了结界的天顶伞盖般的笼罩下来，常人根本无法通过。然而阳光却仍可大大方方的穿透，温柔映在蓝调花叶之间。大理石阶梯连接宽大平台，男子负手立于其上，而在他旁边则歪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
　　雪色的飘逸外衫松松垮垮罩住修长纤瘦的身体，平素白皙如玉的颈子上隐约可见一些暧昧红痕，俊秀脸颊上氤氲出两朵绯云。
　　男子眯着狭长凤眼瞧他半晌，忽用手掌揉其腰腹，轻轻道：“还痛么。”
　　“啊？呃……！好……好些了……谢主公关心……”少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羞意更甚，话音到了最后已是轻不可闻。
　　他宠溺的笑了起来，将少年轻松抱起走下高台，沿花田小径缓步徐行。蓝色花朵如同焚尽世间的幽冥业火一般围绕两旁，而阳光带来的那几许淡然明媚又让其平添几分温柔幽怨。不禁看得痴了，少年喃喃开口道：“……好美。”
　　“是啊，和玥儿一样美。”男子停下来，又是一笑。
　　少年闻言又羞又恼，拼命挣出他怀中，急道：“……主公！”
　　男子笑容更甚，猛的将其揽入怀中：“怎么，我说的不对么？”
　　“……这是什么花？”
　　约是觉得跟此人说理不通，唯有转移话题才好。男子也不介意，答道：“傻玥儿，这是鸢尾。”
　　“鸢尾？”
　　“是啊，鸢尾。除本宫种植的这一种蓝鸢尾外，还有白色黄色等等。”细心解释后，又刮了一下怀中人秀挺的鼻子，“玥儿应该好好看书了。”
　　少年红着脸，正欲辩解，忽见结界之内闯入一人，眼光立刻变得警惕。尚未来及向男子示警，便听到头上传来声音。
　　“琴觞……你来了。”
　　越过他的肩头，少年看到被称为琴觞的碧衣男子怔愣片刻，立即俯首跪倒，恭敬的对男子请安：“琴觞拜见主公。”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起来吧。”
　　少年见此状况心下诧异万分。男子话虽亲切，但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看他一眼。而那人似乎也不介意，站起来就将话题继续下去。
　　“属下扰了主公好事，真是罪该万死。不过琴觞的确有要事要向您禀报，所以不顾礼仪，还请主公恕罪。”
　　搂住少年的手松了松，男子接话时却依旧云淡风轻：“反正有无你在都是一般，说吧，寒儿有何事要让你去协助？”
　　“主公果然料事如神。主上刚刚获得上古名琴‘星石’，可惜琴弦断损。要修复此琴必得古法，琴觞虽不才却刚巧通得此法，于是主上将此任交与属下。还望主公恩准。”
　　“这样么……也罢。你去吧。”男子终于放开怀中少年，转过身面对琴觞。沉吟片刻，笑起的眉眼忽然混入一丝忧愁，“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最后一句话震得琴觞神色一动，然后立刻又恢复平静：“……多谢主公关心。琴觞告退。”

　　站在一边的少年望着男子那从未出现过的神情，忽然觉得，今日的艳阳，似乎大的有些晃眼了。

　　* * *

　　在栖水阁前徘徊多时，一向以从容果断闻名于世的‘沉星公子’章楚歌此刻却变得犹豫不决举棋不定。昨日种种又一次浮现心头，顿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攥紧右拳，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带来刺痛，脑中那根弦线终于绷裂——
　　为了祖上基业，为了上一辈的仇恨，自己不惜下毒杀害自己所爱。
　　就为了祖上基业，就为了上一辈的仇恨，自己竟不惜下毒杀害自己所爱？！
　　所有人都说“‘沉星公子’章楚歌正直侠义，不愧为一代大侠章永年的儿子”，可如今，自己却用下毒暗杀这等平素自己不耻的办法暗害莫寒。“若是传出去，还不得被天下人笑掉大牙？”他苦笑着摇摇头，又仰头看向横亘着的“栖水”扁。天下人只道涅磐院落胡作非为杀人成性，就算用这种方式杀死身为涅槃院落首领的莫寒，也还是会被所谓的江湖豪杰们称道吧。“所谓的武林正道，难不成真的像寒儿说的那样，只是扣着堂皇冠冕的渣滓？”

　　“吱呀——”

　　红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随后大大敞开。一名貌如冠玉的英俊少年走出院门，在胸前微一抱拳，道：“主上有请沉星公子入府一叙。”
　　章楚歌一怔，满面惊讶。一惊莫寒竟知自己在门口等候，二惊他竟没有派人出来绑了自己杀之后快，还让人如此礼遇。心下立刻狐疑不已：“莫非……他还没动琴？”
　　“还请沉星公子随在下进府。”
　　听到眼前人的催促，他才回过神来，道了声抱歉便随他进去。心道：“反正事已至此，倒不如看看他究竟想要如何罢。”

　　“霜露，上茶。”
　　坐于堂上的莫寒冲他拱手算作招呼，然后便吩咐下人看茶。章楚歌抬眼打量着那倾国倾城的俊颜，不住失神。那英气的眉，灵动的眼，挺括的鼻，性感的唇，无一不是此生挚爱，而此时此刻，他们却如彼此立场一般，终究立于彼岸。想到这里，神色又是一黯。
　　“虽说莫寒与章少侠有约定，不过终究还是要感谢少侠肯将‘星石’割爱于我。”墨衣少年朗声说道，仿佛没有发现他的失神。
　　“寒……莫公子客气了。若不是莫公子肯仗义相救，卓家二十几口人就都要死于那肮脏的菜市口了。而且自古以来都是‘宝剑赠英雄’，‘星石’能够有莫公子这样的主人，也是它的福缘。”
　　“哦？真没想到章少侠也会说这样的话。”莫寒微微一笑，章楚歌只觉顿时日月失色。“不过莫寒倒是真的很想知道，像章少侠这等将家国天下看的比世间一切都重要的人，怎么竟会为了儿女私情而败了章家祖上辛辛苦苦打下的这片江山？”
　　嘴角不由流露出一抹苦笑，他没想到莫寒竟会有此一问，胸口一震钝痛：“莫公子莫要拿在下玩笑了。卓前辈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也是家父生前的挚交好友。卓家此次遭逢灭门劫难，身为晚辈又岂可袖手旁观？至于芸希，我只是和她一起长大，当她是亲妹一样看待而已，你……切莫要误会了。”
　　话越说越多，而最后那句听起来就更是奇怪，简直像丈夫对吃醋的妻子做的解释一般。莫寒不由脸上一红，正了正颜色轻轻道：“谁管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章楚歌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恍然回到当年两人在鸢尾墓地初遇时的光景。不禁也微笑上前，拉住他的手唤道：“寒儿……”
　　这轻轻一句仿佛一盆冷水立时将沉醉的两人泼醒，紧握的双手触电似的弹开。莫寒向后退了一步，眸中原本的温情被冲洗的一干二净，恢复最初的淡漠：“章少侠，请自重。”
　　章楚歌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随后收回：“抱歉……在下忘情了。”
　　一句话如同一把钝斧，胡乱砍在莫寒心头。胸口气息一阵翻腾，喉头腥咸得很，一口鲜血就要脱口而出。
　　“主子，请用茶。”站在一边的苍穹走过来，一手递上茶碗，一手贴于莫寒后心，将纯阳真气缓缓输入他体内。少时，刚才的不适便已轻缓许多了。
　　莫寒装着呷了口茶，在掀杯盖的空当感激的望了苍穹一眼，平稳了一下胸口血气，对章楚歌道：“今日请章少侠来，是莫寒有事相求。”
　　虽然对莫寒变了几变的面色颇为怀疑，却也终是没有说什么，接口道：“莫公子请说。”
　　“日前向尊驾讨来的星石琴，我已修复完毕，还请你看看有何处与原先不同，在下好再作修改，让这上古名琴完璧无暇才好。”
　　“什么？！”章楚歌猛地抬头望着莫寒，眸子里闪过无数情绪，有惊讶，有怀疑有难以置信，还有……窃喜？！
　　反复检查着星石琴，的确是正品无差。可是本用来藏放兵器，后被自己安装毒箭机关的暗格里已是空空如也。
　　“可有不妥？”
　　清脆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他声音干涩的说着：“没有。莫公子巧夺天工，技艺已堪比享誉江湖的琴师‘琴觞公子’。”
　　“过奖了。那么莫寒没有其他事要麻烦了，卓家的事，就请章少侠回到落星轩静候佳音罢。”
　　逐客令已下，章楚歌喃喃道了句告辞便离开了。

　　等白色衣衫终于再也看不见时，莫寒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