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寂瞳

2、沦丧

　　“铮——”

　　最后一音弹罢，还未来及向茶座里的人望上一眼，白衣少年已一指勾断光芒流转的琴弦。随着清脆的断裂声，指尖鲜血也开始从伤口处涌出。
　　“章大哥？！你……没事吧？”
　　“放心……我没事。芸希……”少年沉吟半晌，似乎是在下着某种激烈而痛苦的决意。然而片刻过后，那双星辉流转的明眸已经恢复最初的平静。明亮如贝的齿间念出后面的字句，“麻烦你让张伯过来将这琴烧了罢。”
　　被他叫作芸希的姑娘今年约摸17、8岁，乍看之下便知是十指纤纤的千金小姐，然而眉宇间却又流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英气。而这时的卓芸希闻听章楚歌此言，立时惊诧不已。然而还不待她说话，便又有一人立于门前。
　　“不可以。”
　　轻柔而沉稳的声音缓缓送入章楚歌的耳际，引得他不自主的回头看向声源——
　　是莫寒。
　　一袭黑衣剪裁得当，衬托出里面那俱身体的修长挺拔。飘逸的长发在身后随意的用一根银丝发带缚住，直直垂于背后。清瘦的脸颜表情淡漠，却依旧丰神俊秀。这样一个人忽然出现，甚至连一向自视甚高的章楚歌都不由生出赞许，更甭说那正是怀春年纪的卓芸希。只见她双目春情流盼，既羞又怕，但却难以自禁的望着门口天人一般的莫寒。只是莫寒仿佛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一样，依旧目光炯炯的盯着堂中白衣少年略显憔悴的俊脸。
　　“莫公子到访落星轩，在下不仅未能远迎，竟还这副狼狈样子，真是失礼了。”
　　“远迎就不必了。而且若不是我记错，这名曰‘落星轩’的宅子本就应是我的了罢。”说着，莫寒便如主人一样跨入门槛，复又站定，余光冷然扫过一旁的卓芸希又重新会聚在他身上。“请问章少侠作何要毁去‘星石’这等天下琴师都求之若渴的名器？”
　　章楚歌微皱了皱眉，便转过身去道：“这是在下的私事。莫公子贵人事忙，又何必插手楚歌这等凡尘俗事？”
　　听到最后，莫寒禁不住哼出声来，本就低温的眸光更是凛冽了几分：“私事？难道章少侠已经忘记了与莫寒的约定不成？”
　　“约定？”他重复一遍，然后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事情，“若说是将这沉水山庄之内的一切包括整个‘沉塘居’都交与莫公子的这件事，在下还是记得的。不过这又如何？”
　　“那请问章少侠，这星石琴是否是这庄中事物呢？若不是的话，为何这落星轩以这星石琴得名？若是的话，章少侠却要在我尚未同意的情况下毁去此琴，那请问这又是否合乎道义？”
　　“这……”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莫寒不才，年幼之时也曾习过琴艺，亦是好琴之人。久慕星石琴美名，今日得见果真是天下无双六界罕有，如今虽琴弦崩损却无伤大碍。既然章少侠也承认这星石琴应是莫寒所有，那么我就将它带回去了。”
　　“……那么，楚歌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多谢。”莫寒向着章楚歌微一抱拳，唤来两名下仆将已封好的琴匣抬走。一双星眸光华流转，目光从俯首而立的白衣少年滑向自始至终沉默着的绯衣少女，笑道，“这位应该就是章少侠不惜赔上全部家业也要保住的卓家大小姐——卓芸希卓姑娘了罢？果然是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章少侠真真是好福气。莫寒在此谨祝两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了。告辞。”
　　不等剩下两人解释，莫寒已经退出房门，默然远去。

　　空气凝固，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着。余下两人面面相觑，不多时，已然反应过来的卓芸希双颊已艳如身上的晚霞彩衣一般了。
　　而一旁的章楚歌只是无声的叹了口气。

　　“明日……便都可以结束了罢。”

　　* * *

　　月凉国历九月二十七。年祭。夜。

　　碧衣琴师拎着翠玉酒瓶，踏着满地散碎月光朝涅磐院落的深处走去。略过“禁园勿入”的牌子继续向内，于一座偌大假山之前站定。手指叩动山石凹陷内的机关，于是整座庞然大物便轻盈的移向旁处。熟稔的掏出火折燃亮，就着微光缓缓行入其中。
　　年年如此。于是这已经是第四年。
　　这片地下洞天有两丈长宽，紧接着楼梯尽头的便是一座漆黑的玄铁大门。他伸出手。停顿。然后复又下定决心般的推开了门。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卧室。红木雕栏的睡床外罩着纯白雪纺，终日闭塞着狭小空间。里面人影若隐若现，映着烛泪滑脱幻出斑驳诡谲的色彩。
　　他将酒瓶置于桌上，而后轻轻挑开帘幕，除去阻隔缩短间距，烛火殷晕之下，空气骤时变得柔情暧昧。
　　就那样怔了半晌，他出声唤道：“若烟。”
　　软榻上翠色服饰的女子恍若未闻，明眸圆睁而无神，只牢牢锁在床顶，抑或是越过床顶看向不知名的某一处。
　　于是床边的人也只不出声的望着她。

　　烛光摇曳，轻纱拂面。

　　碧衣玉颜的琴师一动不动，任目光流连于毫无生气美丽傀儡似的女子身上。年轮尺度几近在此刻戛然而止，直至琴师瞳中的温情逐渐褪尽，换上沉郁而哀恸的冰冷。扬手托起酒器，将里面的酒浆尽数灌下，行至角落的琴旁，寒风般的音韵便于他指间流泻开来。
　　若急或缓，如幻似真。
　　携嗔带怨的乐音击落室内的全部温暖，乐者泪泉汹涌，光影回闪。此曲此景，无一不使人动容。然看来未曾沉睡的女子却连初始的表情都未有一换，仍是愕然仍是木讷。

　　“铮——”

　　余音未罢，弦线已断。琴师怔愣在原处，随后放声长笑，连脸上纵横的泪迹都未曾用手抹去。发泄过后，他又陷入了更深沉的冷静。年复一年的相同境遇已让他练就了迅速平复的心态。他站起来走出门去，不再回头看那女子一眼。
　　“琴觞大人——”一个身穿黑色锦衣的男子立于禁地牌前，看到琴师走出来便立刻说道。
　　“何事寻我？是……”被恭敬的称为‘琴觞大人’的他忽然苦笑一下，“主公找我么。”
　　“回禀大人，不是主公找您，是主上派小的来通知您去鸿鹄水境议事。”
　　琴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说：“这样么……前面带路吧。”
　　“是！”

　　月凉国历九月二十七。琴觞度过人生的第23个年头。

　　* * *

　　鸿鹄水境。栖水阁。

　　琴觞在堂下站定，轻轻屈身：“属下参见主上。”
　　墨衣少年微微颔首，道了声：“免礼。”
　　这有气无力的声音使得琴觞不由自主抬头望去。只见平日里神俊挺拔的主上此刻眼神虽依旧凌厉但神光已散，这分明是中了剧毒的征象！心下骇然竟有人可以伤了这位‘万人敌’一般的涅磐院落首领，心计已可见一斑。
　　“想必琴觞你也已看出了吧，这还是莫寒打出娘胎以来第一次受伤呢……咳……”少年嘴角咳出一些黑色血沫，轻啜的口白瓷杯中的药茶，沉吟片刻又道，“依你看，我这是中了何种毒药？”
　　“这……琴觞才疏学浅。”
　　莫寒浅笑一下，却没有丝毫温度：“涅槃院落琴觞琴师才艺冠绝天下。你若是才疏学浅，那整个月凉国的人不就都变成庸才不如的废物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主上抬举琴觞了，所谓冠绝天下，只是主公抬爱而已。”
　　“少跟我这儿绕圈子！琴觞，我劝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否则休怪我不顾念主仆一场的情分。”
　　堂下之人依旧垂手而立，看不清表情。但是莫寒却很清楚，片刻之后自己便会知道想要的答案。
　　“依属下拙见，主上所中的乃是由缠魂丝孽螟虫混合三尸毒蛊制成的噬骨剧毒——沦丧。但据我所知，这种毒药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消失，由于其毒性过于霸道，且中毒者会慢慢被毒蛊中的蛊虫侵蚀殆尽，直至……肠穿肚烂尸骨无存，所以当年研制出它的毒圣暮年为了使此毒永绝于世，就怀揣配方自焚于药庐祭血坊。”
　　“不愧是学富五车的‘琴觞公子’！好！好！”莫寒仰天长笑，终于又喷出一口暗黑色的浓稠血浆。他用手帕轻轻擦拭唇角血痕，又说道：“也就是说，我中毒之后不会立刻死亡，而会被它慢慢折磨致死，是不是？”
　　琴觞猛地攥紧拳头，考虑许久，终于点了点头：“不过琴觞也曾听说曾有一人中了这毒不仅未死，还取得了常人梦寐以求的神奇功效——”
　　“讲。”
　　“就是所谓的……长生不老。于是也有人流传，此人是将体内毒素以非人手法通过相连血脉渡与自己亲子，因以获得永生。只可怜……他儿子就此成了毒人……只要有人沾到他的血液……”
　　琴觞的声音忽然哽咽，莫寒却微笑着接下去：“只要有人沾到他的血液，就会保持中毒那刻的模样，永世无法醒来。我说的对不对，琴觞公子？”
　　“……”
　　莫寒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仍是自顾自的说下去：“而那个妄图通过天脉过血邪法获得永生的人，便是五十年前叱咤江湖的风流剑客阳洛延，是不是呢，琴觞——哦不，阳暮年公子？”
　　“是，您说的没错。”琴觞颤抖着说道，似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家父当年为了纪念毒圣暮年，而给属下起了这个名字。这件事，主公——”
　　“这件事我大哥也是知道的。好了，这里没你事了。下去吧。”莫寒忽然打断琴觞的话，下了逐客令。
　　“……是。琴觞告退。”
　　“等等。”莫寒忽然叫住琴觞，缓缓踱到琴觞面前，笑道，“今日之事终于使莫寒知道为何大哥如此器重于你了，果然不同凡响。不过希望琴觞公子能够权衡轻重，切莫把我受了这点小伤的事情禀告给我那大哥，以免他为我伤神。”
　　“琴觞明白。回去后，属下就会向主公请求来栖水阁协助主上。”
　　“那就麻烦你了。去吧。”
　　“琴觞告退。”

　　当碧色身影终于消失在薄雾之中，莫寒眼中的精光终于消失殆尽。身子一斜便倒在地上。

　　“主子！”一旁的随从连忙过来扶起他，立刻就要叫大夫。
　　“别慌！我没事。苍穹，你听着，一会儿把去通传的人给我处理掉，然后把任大夫从后堂带过来……咳咳……”莫寒把全身重量交付在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自己唯一信任的人身上，神色也露出旁人不可见的虚弱。
　　“但是记住，如若琴觞敢有异动，就通知雾影给我除了他！决不可留任何后患！”本来恍惚的眼神忽然变得凛冽狠辣，骤然冻结了周遭空气。然而也只是一瞬，眼眸缓缓扫过桌上的星石琴，眼中的光芒又涣散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哀痛。

　　“楚歌……你竟恨我至此？……好罢……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