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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Angelacic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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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临秋季,魔都的夜晚格外凄凉。
夜空被城市的灯火衬托得光芒璀璨,尽管如此,却依旧难掩秋季的萧条。
我站在波光粼粼的黄浦江对面,在瑟瑟凉风中裹紧了单薄的旧外套。
黄浦江边有相互依偎着窃窃私语的情侣,有挎着小商品在江边叫卖的小贩,众生百相,交汇成了这一副千姿百态的江边夜景图。
黄浦江对面,五光十色的高楼大厦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明亮的灯光把天上的几颗瑟缩在凉夜里摇摇欲坠的星星比了下去,似在炫耀着这个城市的骄傲和自豪。
而在这样一个萧瑟的凉夜,在这五光十色的高楼大厦里,背地里又潜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丑陋,正逐渐地在夜色中显露出可怕面目呢?
我从灰色的帆布单肩包里取出中午剩下的半块面包,就着凉风艰难地咽下去。
我知道在这么富丽堂皇的黄浦江对面啃半块干面包的确是一件不够体面的事情,但除了免费的黄浦江之外,我的确找不到更好的去处消磨掉大半个夜晚——
谁让收房租的日子又到了呢。
这几天我已经收到了多次来自房东的夺命连环催,不堪折磨的我索性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为了避免房东上门催款,我决定到黄浦江边度过大半个夜晚,然后在趁着月黑风高的时候回到我居住的小屋里。
我在黄浦江的一侧对着光秃秃的江水啃着干面包,而在黄浦江的另一侧,在光鲜亮丽的西餐厅里,叶良辰和他的新女友——一位艺名为Angelacici的嫩模儿,正在一家高档的情侣餐厅烛光晚餐。
Angelacici有着天使般的容颜和魔鬼般的身材,此刻,在摇曳迷人的烛光下,Angelacici正矫揉造作地用叉子调戏着一小块牛排。
她对面的男人,精致的五官宛若雕刻,正风度十足地低眉用餐。
“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Angelacici水汪汪的眸意味深长地扫过叶良辰的脸。
Angelacici 刚从岛国拍摄完照片回来,一直期待着叶良辰能主动提起生日的事情,可没想到从头到尾叶良辰都只字未提。
无奈,Angelacici只好自己主动提出。
叶良辰抬起头来,深邃的眸子对上Angelacici的双眼:“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Angelacici莞尔一笑:“良辰,你不用总是给我买那么昂贵的礼物的。毕竟只是过个生日而已,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叶良辰“哦”了一声,继续自顾自地切面前的牛肉。
Angelacici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在岛国拍摄的一些经历,讲到一半,她顿了一下,似是提醒地说道,“宝格丽新上市了一款钻石手链,我很喜欢,很多和我一起拍摄的女性朋友都有那一款……”
Angelacici似乎总有讲述不完的话题——包包、珠宝、高跟鞋、化妆品……每一个话题都能让她手舞足蹈地讲上半天。
叶良辰忽然有些莫名的烦躁,Angelacici的话似乎被他自动屏蔽了,她连珠串儿似的话语变此刻却变成了断了线的珠子,总在进入他耳朵之前就散落一地。
叶良辰将视线转向窗外,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到不远处波光粼粼的黄浦江,还有对岸熙熙攘攘的人群。
人群熙熙嚷嚷,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热闹,他对面的Angelacici正在兴奋地向他介绍一部他完全不感兴趣的、即将上市的低俗电影《煎蛋侠》。
叶良辰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从熙攘的人群中抽离了,掉落到了另一个完全隔离的世界。他能够看到每个人的脸,却无法触摸他们,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
他掉落的那个世界里,似乎被一种透明的隔离和这个世界隔开,只剩下他自己,被囚禁在那个透明的、抽离的世界里。
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堵在了叶良辰的喉间——就像小说《包法利夫人》中的主人公一样,被一种几欲窒息的孤独和一种想要打破现状的冲动所包围。
“小说……”
叶良辰呢喃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女人的脸——
那个追着兰博基尼奔跑的女作者,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我游走在人海当中,擦肩而过的一张张脸变成模糊的幻影,从我身边走过,消失。
我看到了很多张脸,却记不清楚任何一张。
叶良辰在一排服务生恭敬的目光中面色冷峻地走出餐厅,Angelacici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而一身西装革履的司机面带谦卑的笑容,早已在兰博基尼前等候多时。
叶良辰看见多人,每个人都同样谦卑地垂着头,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所以在叶良辰的印象里,他们都是长得一样的,分不清楚每一张脸。
我挤上二号地铁线的末班车,拽着车上的横杆随着地铁摇摇晃晃,从漆黑的地铁玻璃窗上看见自己在生活的重压下逐渐垮下去的脸。
在地铁上摇晃了一路,终于回到了我租住的小破屋儿里。
在魔都的这几年,我租住的房子从杨浦区的学校附近逐渐向郊区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几乎要搬离魔都了。
我一眼就看到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借着破旧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我识出白纸上写着两行潦草的威胁:“请务必在三天之内把房租交清,否则房子将租给别的房客!”
我撕下白纸,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狭小的房间。
我窝在我的破房子里,一面刺溜刺溜儿地吃着泡面,一便打开旧电脑。
四十多万字的小说,我辛苦了一年多的“大作”,最终还是安静地躺在了我的电脑里。
我不甘心就这样让它流产,思来想去,我决定要把小说发表。于是我在潇湘注册了自己的笔名“安小慧”,并把第一章发表在了网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爬起来看了看,只有一个读者在下面留言,大意是“大作已收藏”,同时告诉我她“也写了一本小说XX,希望回访”云云。
我自嘲地一笑,想,这真得再度证实了我写的东西果真是一堆垃圾。
我环视着我的小破屋儿,虽然它很破很小,但是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我也舍不得搬走。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三个月的房租得好几千。
我吊着一张苦瓜脸,正在愁眉不展之际,被陡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
我以为是房东打来的,可拿起一看,没想到竟然是许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余知秋。
知秋在毕业后到了一家知名杂志社当了记者,平时她工作很忙,而我这些年也一直东飘西荡,算起来,自从大学毕业后,我们都没怎么联系过了。
“慧,猜猜我是谁?”知秋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
我笑了笑:“就你那大嗓门儿,我一下儿就听出来了。你都快失联小半年了,今天怎么忽然诈尸了?”
知秋在电话那头乐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住院了,想跟公司请一个月的假。可是领导不允许啊,说一个月假期太短了,你想休息的话,不如直接收拾东西滚蛋算了。我偏不滚蛋,可我这身体必须得住院啊,我只好跟领导协商了一下,答应找人代班一个月。我思来想去,也只有来找你了。慧,你能不能行行好,帮我这个忙?”
“等等——”我打断了知秋的话,“你说什么?你住院了?”
知秋后面絮叨的一大堆话差点儿让我混淆了重点。
知秋在大学那会儿可是学校女子篮球队的,不仅嗓门儿洪亮,身体也壮的跟头牛似的,怎么会住院?
电话里,知秋停顿了一下,语气明显地低沉了下来:“我……流产了。大出血,医生说,必须要住院养病。”
我气愤地说道:“余知秋,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都三十多了,怀孕了就生下来啊,流什么产啊?”
知秋叹了口气,声音略带疲倦:“我是很想生下来。但高健说,他还没做好准备。他给了我一张卡,让我把孩子拿掉。”
高健是知秋的男友,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老男人。
从知秋二十多岁时两人就在一起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许现在说什么都是不恰当的。
“你在哪所医院,我现在过去看你。”
我挂了电话,也顾不得收拾了,飞奔到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知秋的医院。
再次见到知秋的时候儿,差点儿没认出来她。
她正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几年没见,知秋消瘦了很多很多。大学期间又高又圆润的人,现在却一个干瘪了的气球,苍白的皮肤紧贴着骨骼,整个人缩小了好几圈儿。
我鼻子一酸,眼眶当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