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走在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广顺南大街,7月中旬的望京已经有秋天的味道。
“毛倪,你和莫沉现在怎么样了?”闻韶四处张望着望京的风景,虽是这座古老京城的边缘,每年的这个时节,却都会弥漫着淡淡的荒凉。他不假思索地便聊起了当初应届画室时的事情。
“闻哥,以后都不要再说他吧。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毛倪的语气变得暗淡了下来,和刚刚兴高采烈的样子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闻韶意识到了些什么,就没再往下提。也是不敢提,他知道因为应届的时候,毛倪和莫沉处对象的事情,严重影响了她的高考成绩,他突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显得有些抱歉。
“走,咱去华联负一楼吃好吃的!闻哥请你!”拍着毛倪的肩膀,他像个大哥哥一样关心着自己的妹妹,那也是真实的情感,一起经历过艺考的人们总是有着一种曾一起共患难的坚不可摧的患难之交般的情谊。
可闻韶猛然停了下来,急忙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在机场接到的那个电话。
“月夕,我到画室了,现在去附近的百货买些日用品。”他的语气明显地变得恭敬和谨慎,似乎在谈着一件很重要的公事。
“哇,闻哥居然找对象了?这不是你的作风啊。”毛倪在一旁开着他的玩笑,或许玩笑的话传到了电话的另一端,让他显得格外的尴尬和无所适从。
“不,不是,,别瞎说。”闻韶陷进了一种极度尴尬的境地里,“没事,,我朋友在开玩笑的。”匆忙地结束了谈话,他显得有些懊恼。
毛倪似乎看出了些什么,身子凑了过来,小声地问道:“闻哥,该不会真的是你女朋友吧?”
“不是!真的,不是。”闻韶少有的开始有点支支吾吾了。
毛倪很了解闻韶的为人。虽很受画室女生的欢迎,但却是一直保持着很分明的界线,一直以学习为重的他,似乎就没有可能喜欢上谁或和谁纠缠不清。在毛倪眼中,这样的男生是很少有的,想到了自己那不堪的往事,只能感叹自己的年少无知吧。
闻韶这样遮遮掩掩的态度愈加引起了毛倪的注意。“闻哥,你不说清楚就不够朋友啦。”毛倪知道只要说些气话,闻韶肯定就会告诉她。确实也是如此,抵不过一个女生的反复询问,闻韶还是对她细细道来了。
事情要回到3年前高一的一个晚自习。闻韶考上的是当地的重点高中,为了更好的准备高考,学校提前进行了文理分科。刚刚分了文理科的闻韶,坐在高一教学楼3楼的新教室里,认真地看着一篇语文报纸上的优秀范文。一向不善和陌生同学打交道的他,显得格外的特立独行和沉默寡言。
“你好,请问你是闻韶吗?”他乍一抬头,一个带着黑边眼镜的女同学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望着他。
高中的男女生还是很羞涩于与异性打交道,特别是在新的班级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会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那个女生的举动显然引起了新同学们的打望。
“是的,,你是?”才搬好教室的他,在班上并没有一个认识的朋友,这个女同学突如其来的问话和四周好奇的眼光,让他显得有点无所适从和莫名其妙。
“我是你的新同学,我叫陈瑾瑜。我一个朋友想问下你的手机号码。”瑾瑜有点尴尬,她的目光也不敢直视闻韶的眼睛,四周的眼光也让她格外的不自在。“你不要误会,是隔壁班的一个女同学找我帮忙的。”
2月底的广东还是有点冷的,窗外的风一直刮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更加的僵硬,似乎也有些应景。不善于拒绝的闻韶愣了几秒,茫然的眼神对视让他格外的别扭。闻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虽觉得有点突兀,但也不想因为拒绝而导致新同学太难堪,于是在数秒的沉默后,还是很绅士地在自己的一本练习本上撕下了一张纸,工整地在纸上的一横蓝线下写下了一串数字,并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电话。”闻韶把纸条递给了女同学,还是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尴尬,望向她,并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那之后呢?“毛倪听得出神,又是对后面的故事非常好奇,根本不让闻韶有思考的时间。
“后来,,后来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大致内容也不太记得清了,就是想和我一起吃宵夜。”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地不知怎么往下说。
高中青涩的恋情虽然要承受来自学校家长的严厉打压,但是年轻的人们总有越挫越勇的精神,情窦初开的感情还是很美好的,但是对闻韶来说,来自一个陌生女同学突如其来的邀请,一切显得太诧异了。
闻韶和同龄的男生相比,显得有点另类。寝室里男生们对于男女之事的对话,他都是只听不说,他并不相信在校园里的恋情能维持多久,一直只关注于自身修为的他喜欢看托尔斯泰和艾米莉。那个时候还没有学霸这个词,但是他的好学还是能得到大家的认可。他的特别,有的人觉得因为他是个喜欢艺术的人,天生就带有艺术家的气质。而有的人,则是觉得他是个很有理想也很正直可靠的人。
但是每当碰上主动的女生,他还是显得有点手足无措。那天晚自习下课的铃声让他感到惶恐,但是总是要出门回寝室的。咬了咬牙,他草草地理了理书包,就往门口走去。
他预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个显得很害羞的女生被几个看上去很兴奋又热情的女生推攘着往他的方向走来。
“闻韶,和我们去吃个宵夜吧。”其中一个矮胖的女同学吆喝着,似乎整条走廊都能听得到,而他的名字也引起了一些同学的驻足观望。
“我,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就行吧。”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竟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没有过多的话语,再是一句语气很轻的“不好意思”,便低头径自地往男生宿舍走去。
走出了教学楼,夜晚的冷空气让他感到一阵放松,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在他心里,那时只有一件要紧的事,那就是高考,那时的他,再没有什么能比高考更重要了。
可那天晚上他还是有点愧疚了,似乎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漆黑的寝室里,舍友熟睡的打鼾声,让他彻底的失眠。他知道那个害羞的女生,曾经在全市的艺术比赛上获得过钢琴组二等奖,英语口语也是非常的出众,那么夺目,那么的有才华。但是这些对于他而言,除了欣赏便没有再多的情感了。
“闻哥,想不到啊,高一你就是万人迷呢,”毛倪有点嘲笑的斜视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时口袋的手机又震动了。
“闻哥,那你现在是喜欢人家了吗?”对于3年后他的变化,毛倪猜到了些什么。
掏出手机,而他却没有接通,一言不发地看着屏幕。毛倪感觉到了闻韶的纠结和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一直到电话停止了震动,他都没有接通。毛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在闻韶的身旁,他们像两兄妹一般,默默地走着。
其实对于那天突如其来的状况,闻韶还是有些心有余悸。16岁的他还是很小孩子,以为一切就这么结束,但是没料到她竟然很勇敢地在下课的时候把他拦在了走廊,并很认真地自我介绍了一遍,而最后说的那句话,也彻底地让闻韶感到了焦虑。
“我叫宋月夕,在高一5班,还有,我很喜欢你。”
闻韶不明白女生到底是怎么想的,自以为不会再来找他了,可对于月夕的表白,他还是很吃惊的。
他们走在华联百货人来人往的长廊里,闻韶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月夕说的那句话。
毛倪感觉到他的心事,觉得好像不该问这些,扯着闻韶就往姑姑宴里走。
“好啦别想了,都过去了嘛。”毛倪拿起菜单就开始像闻韶推荐了起来。“这里的酸辣粉很好吃呢,你过去不是最喜欢吃酸辣粉吗?”
“毛倪,其实后来我很严肃地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闻韶在一阵沉默过后,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这句话。
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毛倪望着他,尽是想不透,因为一向温和的闻韶不像是会说话这么重的人。
说出这句话后,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我并不喜欢她,就不该答应她的。”
他望着长廊上的人群,抿了下嘴,接着往下说:“我当时太着急,说话可能是太冲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看到我就躲开了。再后来,她出国了,去了加拿大。接下来的两年里,我就再没见过她了。”
“那你们现在。。怎么就有联系了?”
是啊,怎么就有联系了呢,闻韶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毕业典礼那天,她回来和他们班拍集体照,就撞上了。”闻韶似乎有些感叹,“高中的3年,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当时说话挺过分的。所以后来毕业典礼结束后她关注了我的微博,我也就没有再那么决绝,我想都几年过去了,或许她已经不喜欢我了,或许还是可以做朋友的,所以后来,她会经常找我聊天,我也就和她聊起来了。”
毛倪似乎已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你要说你就只是为了当初说话太过分,出于愧疚才和她保持联系的?”
闻韶惊讶于毛倪竟如此的了解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有些激动了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引起了其他顾客的注意。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也顾不上,急着要毛倪回答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闻哥,难道你没喜欢过女生吗?你情商不太够啊,虽说你是因为愧疚,但是人家女孩子可不是这样想的啊。”毛倪似乎想起了自己和莫沉的事,又有些低落了。“我也是女孩子,我明白女孩子的想法,你若是不喜欢人家,一定要尽快和人家说清楚,不要觉得愧疚一直拖着,你现在的行为会让她以为你喜欢她的。”
那顿晚饭吃的并不是太愉悦,两个人都各自怀着自己的心事,且都是让人苦恼的感情事,但对他来说至少也算是有了点思绪,他是该和月夕说明白的。
听到这里,我偷偷笑了,着实想不到平日里沉稳严肃的闻韶竟也有过这般过往。天哥说到这也笑了,“闻韶那小子啊,就是死心眼,什么都死心眼,说一不二的,这年头,这么死心眼的人也没剩多少了。”
复读那年的画室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原本也是用来画画的三楼被分割成了好几间学生寝室。他和几个算是学弟的小男生住在一起。晚上洗漱完毕,他不想回到拥挤的寝室,便走到寝室出来的阳台边上,望着不远处的灯火通明的西门子大楼,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玻璃面的高大建筑,就是灯塔一样的屹立在花家地,屹立在他的眼前,陪伴着他曾经的那段求学生涯。如今的他再次回到了这里,一起学画画的小伙伴都变了,有的考上了梦想的大学,有的迫于现实将就地去了自己并不喜欢的学校学着并不喜欢的专业,还有的去了其他的画室复读了。他望着西门子大楼,感叹着昔日一起欢笑一起奋斗的岁月。
这时,阳台另一端出现了一个身影,他不自觉地望了过去,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剪影,突然,他认出来了,就是下午的那个短发女生,而当时的他们,从没说过一句话。
他很少会去关注异性的同学,这些年不乏喜欢他的女生,但他从来都是避而远之,而眼前这个女生,却让他觉得亲切,却又那么的神秘。
短发女生在小声地讲着电话,时而嘻嘻的笑着,时而沉默不语。他竟也一直在阳台的这边静静地站着,但却无法控制地,时不时就望向她。阳台,很长很长,他们就那样站着,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命运似乎也在期待着这两个年轻的人们是否会有更多的交集。那晚北京的月亮格外的亮堂,月光洒在她秀丽的头发上,闪着细微的光亮,那是青春的光亮,多么的让人着迷,在某个瞬间,闻韶觉得那就是天籁。他仰望着雾蒙蒙的夜空中依旧闪亮的星星,那是一个让他觉得很美好的夜晚,美好得似乎在未来那亢长的岁月里都会是他宁静的念想。
第二年的画室求学的新生活终于开始了。他一早起来,便迅速地进入了艺考学画的状态,清晨的北京还有点寒意,他简单梳洗后便来到楼下,熟练地削起了铅笔。他还是按照从前的习惯,笔盒的左边永远都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一向爱用来起型的8B铅笔,右边就是擦笔和一到两块软橡皮。他老练地搬着一张黑色的小凳子,在静物台前来回观摩后,才停了下来,也算是占好了写生的好位置。不多会其他同学也陆续地到来,可都惊讶于这位新同学行动之迅速,有些女同学还窃窃私语了起来,闻韶对这些从不感兴趣,只是默默地用纸胶粘着一张4开的素描纸。
这时,里屋走出了几个年纪看上去稍稍有些大的青年。闻韶想起了毛倪和他描述过的新老师形象,那个穿着很讲究的,带着个黑框眼镜的,就是画室的新主教梁哥,身后那个有点痞子气息但却很有气质的就是造型班的老师君哥,左手边那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就是设计班的蒋哥,而他旁边那个显得有些瘦弱的看上去最年轻的,也是设计班的老师,也就是陈哥。
其中陈哥和梁哥都是新来的老师,而去年的那些老师基本都已经换了,只有君哥和蒋哥是认识的,同学们看到老师走出来,也都停止了嬉闹,三三两两地便散开,认真的拿起铅笔比划着开始画静物了,只有闻韶,笑着就站起身走了过去。
“君哥,蒋哥,我又回来了!”看到两个熟悉的如同哥哥一样的老师,他有些激动,“还有,梁哥和陈哥好!”
其中三个大哥哥般的老师都是央美在校的大三大四的学生,只有梁哥,已经毕业好几年了,在央美附中做老师,但现在以画室的教学为主,他们看到闻韶回来复读都挺开心的,毕竟他是个很有画画天赋又很认真的学生。
“闻韶啊,你回来了君哥很开心啊,第一年没考上不要紧,再来一年呗,没事,咱几个谁不是复读过才考上的。”君哥是闻韶最崇拜的老师,这番话也让他感到很亲切,很有动力。他使劲地点着头,紧紧地握着君哥的手。
此后不久,同学们都知道了闻韶的“辉煌历史”,对于曾经央美过线的闻韶都显得很崇拜,一到课间休息,他的身后总会有几个同学站在那看他画画,时不时地问他一些问题,最让他受不了的也不过是“你能不能画慢一点”之类的,虽会感到有些厌烦,但他还是会很谦虚地配合同学的请求,有时也会和他们搭下话。唯一让他觉得失落的是,那个短发女生,似乎不知道他的存在,更是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7月中旬的画室,几乎每天都会有求学的学生来参观,偶尔也会留下几个,但是总的来说,画室的生源还是有点少,离2012年2月份的艺考还有半年的时间,所以这刚开始的画画生活还算是比较轻松的。
寝室的其中两个哥们每天都去画室附近的网吧上网,经常通宵打游戏,虽说这是不好的行为,但对于闻韶来说,也多了几分清净。每天除了画画,闻韶便会在阳台边上看里尔克的诗集。他一直很喜欢那句:你放火烧了我的脑子,而我仍将托付于你,用我的血液。他很想了解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越挫越勇?亦或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已经好几天不怎么联系月夕,一直是偶尔才会简短地回复几条信息。他觉得或许这样可以委婉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对自己的这一做法,闻韶虽觉得很冷酷,但他实在也不知该怎么办为好。
而后的几天,可能因为洗了冷水澡,加上水土不服,他生了场大病,一直在咳嗽,还发起了高烧。对于一个男子汉来说,生病似乎有点丢脸,白天还是坚持去画画的他明显有些支撑不了了。最后哥们胡东航和于轮的强迫下,他才勉强同意了去社区医院打点滴。
社区医院漫长的几个小时,让他窒息,夜晚的社区医院多少都有些阴森可怕。高烧的他有点迷糊,浑身使不上劲,离家这么远,第一次让他感到无助。东航和于轮则在他身边陪伴着他,画室的兄弟情谊就在这样的雪中送炭里慢慢地生长。
打完点滴回到寝室,闻韶有些虚弱无力,躺在床上后,原本有着磁性的嗓音变得愈加的低沉,正想看看床头的那本毕沙罗画册调解下情绪,就在此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坐在床边的于轮迅速递过手机,想都没想就帮闻韶接通了电话,可当他看到屏幕的来电显示时,他开始有些慌乱了。
“喂。。”闻韶没想到月夕还会给他打电话,还是在自己不能好好思考的时候。
“闻韶,你怎么声音变成这样了?你这几天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担心和焦急,东航和于轮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便很识趣地出去了。
“我没事,不用担心的,只是有点水土不服而已。”闻韶有气无力地解释着。他不想再聊下去,他心里嘀咕着毛倪给他说过的话,只觉得自己不该接这个电话。
“我很担心你,这些天都没有你的消息,我就想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突然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似乎要很认真地说些什么,而这停顿的片刻时光,让他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闻韶,我这些天,练习了一首新的钢琴曲,我想,我想弹给你听。”
闻韶很想结束这次的谈话,但是却实在找不到可以推脱的理由,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感受到电话的那端溢满了少女紧张的小鹿乱撞,病中的他实在也无力再解释些什么,只能在沉默中束手无策地等待着命运给他出的这道难题。
可能因为紧张,电话里传来的是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他很清楚,那是心心念念的爱慕,是欲言又止,是欲说还休。这也让他终于清楚地明白了,这些年下来,月夕对自己依旧是如当年那般,他很感动竟有人能喜欢自己这么久,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给自己安慰和陪伴,但是,他也很理智地明白,自己除了感动就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自己是千不该万不该这样给她不可能的希望。
“谢谢你,月夕。”闻韶格外客气的夸奖了她的钢琴弹得很棒,但最后还是没有勇气把想说的那些话给她说清楚。挂了电话,他便感到一阵晕眩,药物的作用使他很快就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