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令荣》baeanng子昭

9、应允 她推开昝竹

　　9.

　　“我小时的事……”令惜静静想了想，说，“我从小由宓妃抚养，宓妃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儿，我就是她们在一起的。后来姐姐没了，宓姨娘被人毒死了，只有侍女跟着我。再后来，西犁也没了。”当昭妃以为她就这么说完了，令惜又缓缓开口，“听人说，母后生我时难产，险些丧命，父皇也劝母后弃子保命。可母后听太医说腹中之子十有八九是男胎时，横心保子，最终却生下我。”

　　昭妃轻轻“哦”一声，问：“你的母亲，她未生过嫡长子么？”

　　“不，母后生有嫡子，可父皇常说兄长为人愚钝，且行事荒诞，乃朽木不可雕也。”她凄然苦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怨恨母后，她生我却不养我。宓姨娘走了以后，宫里再无人待我像她待我那样好。父皇母后不喜欢我，姊妹不与我玩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嫡次女的身份，它能庇护着我，使旁人违背不得我的意思。”她说这番话时，没有怮痛，没有眼泪，脸上淡漠的神情仿佛是在叙述一件与她不相干的事情。她稍稍抬起头，发现昭妃听得认真，心里莫名涌上笑意，大声道：“娘娘，我跟你讲许多，你要跟我讲什么？”

　　昭妃不料她突然问这一句，毫无准备脱口反问道：“你想听本宫讲什么？”

　　令惜想想道：“娘娘也说说自己幼时的事，可好？”

　　喜莺沉下脸斥道：“不得胡来，洛女，这不是你这身份该问的问题。”

　　令惜站起来，直瞪着她问：“我为何问不得？”

　　昭妃微微一笑，不以为然道：“无碍喜莺，你奉茶吧。”再看令惜，“原是本宫没什么显赫身份，说起来不免无趣。本宫幼时的事……本宫记得娘亲待本宫甚好，至于我阿耶，他会抱起我说璃儿又长高许多，还会为我带许多好吃的来！再后来，本宫被丞相收为养女当作千金小姐养着，他为我请最好的绣娘教我刺绣，做针线活，又请女先生教我识字，读书。都学好了，他又命人教我宫廷礼仪。起初我还心存感激，后来才晓得世上哪有什么真正好人，一个个全如商人般会算计。”

　　“娘娘究竟怎样救丞相的？”

　　昭妃盈盈一笑，抿着茶水道：“他到青楼找姑娘，结果竟被人偷走钱财。本宫觉得好笑，又见他着实尴尬，就把自己的钱给了他。他为图面子上过得去，对外只说是他的马惊了，被本宫救下。其实仔细想想，本宫一介小小女子，如何镇得住受惊的野马？”

　　令惜叹一口，道：“娘娘运气真好。”突然察觉她话中有一处颇奇，犹豫半响，忍不住小心翼翼问：“娘娘如何去了青楼？”

　　昭妃理一理略略皱褶的衣袖，淡然道：“本宫娘家表姊是那里的姑娘，每到月初，娘亲都会吩咐本宫去那儿瞧她过得可还好，可有何缺。”

　　“今非昔比，想必娘娘的家人皆已得到应得的荣华。”

　　“不，”她仰一仰头，换上凄惨的笑容，“本宫的家人早丧命大火中，无一幸存者。”

　　令惜浑身一惊，问：“怎会如此？你是昭妃……”

　　“本宫是昭妃，亦是丞相的养女，而朝中深恨丞相者居多。”

　　令惜默然无语，她不懂群臣之间种种纷争，只能选择沉默。昭妃以为她是在担心，便安慰道：“不必惊慌，在宫里总有本宫护你。令惜，本宫真心愿意待你好，你若愿意，大可改口唤我一声姐姐。所以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有什么心思，都过来告诉本宫。本宫无法保证事事如你所愿，却保证事事尽力如你所愿。”

　　令惜眼眶发红，询问：“昭妃娘娘，你为何要待我好？”

　　昭妃摇头，心下叹息，敷衍道：“你总有一天会晓得我的理由。”

　　令惜不依，坚定道：“不，这话不准，我求娘娘给我准确答案。”

　　昭妃柔柔笑道：“皇上封我为后当夜，你来找我，我告诉你。”又热情牵她的手，高高兴兴道：“别再想那些伤心事儿，走罢，本宫带你随便走走，想你进宫多日，一次不曾游玩罢？你回去换件寻常宫装再过来。”

　　入夜时分，无数颗星映在墨黑的天际中，与各殿点起的宫灯相结合，叫人难能分辨。洛令惜倚窗沉吟，思量良久，她从东福殿走出，找到喜莺，希望能与之伶一同服侍昭妃左右。喜莺听得来意，当下拒绝道：“不成！福磬宫宫人皆得娘娘亲自过目方可，我只管管教。”

　　令惜便笑道：“那就劳烦姐姐和娘娘说一声。”

　　喜莺哼道：“洛姑娘还是自己跟娘娘说吧。洛姑娘，你要记住，娘娘垂怜的是你，不是别人。更何况之伶姑娘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若哪句话惹怒了娘娘，娘娘迁怒于姑娘，姑娘犯得上么？”

　　令惜双眉一蹙，问：“喜莺姐姐此话何意？”

　　喜莺语重心长道：“姑娘，无论从前你二人情谊如何，这儿是昭宫，你都不应该将西犁时的情谊牵扯进来。我不妨和你直说，之伶那姑娘，若非娘娘担心你这一路无人照顾，她早丧命了！今天她捡一条命，有吃有喝，还有什么不值得满足？”

　　令惜气到极点，捂住耳朵叫喊：“凭什么要我忘记从前的事？凭什么要之伶在永巷里受苦？我答应过她要跟她一起走，我怎么可以反悔？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自己不喜欢之伶，就变着法子让之伶不得好。我看在你是娘娘得脸宫女的份上，叫你姐姐，对你以礼相待，你却变本加厉，甚至，甚至说出这样过分的话！好，好，你不爱说，我自己去说！”吼完，她终于畅快几分，提裙朝长惠殿方向跑去。守夜的昝竹见到她，忙道：“洛姑娘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此刻娘娘已歇下了。”

　　“我不管，我不管，我有要事求娘娘。”她推开昝竹，一冲进内室就跪地哭道，“娘娘救命，喜莺姐姐，她实在太过分了！”

　　昭妃听得动静，以为出了什么紧要的事，连忙披衣下床问：“好好的，这是怎地了？”

　　令惜满脸流泪，道：“喜莺她，她竟一心想让之伶死。娘娘快救救之伶吧！我不想她死，她是唯一一个陪我一同从西犁来的，娘娘既能留我，为何不能再多留一人？”

　　原来是一桩小事，害她虚惊一场，昭妃心中有几分不痛快。转而想到白天自己说过的话，她又叹气，暗道：谁让我偏偏应允这个小祖宗事事都过来跟我说呢？她听话，所以她来了，我又能摆什么脸色？于是笑吟吟道：“好了好了，本宫晓得你的意思。原也是本宫疏忽了，明日我自会让喜莺带之伶过来，你可欢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