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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河破碎 什么公主? ...

  •   路远迢迢,加之马车颠簸,洛令惜坐在里面,微感眩晕。轻轻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红霞漫天,才晓得自己离家已整整一日。

      其实晚霞如锦的景象极美,她却无心细赏,而是把更多目光停留在那红得几欲滴血的夕阳上。她有些呆滞,记忆飘忽,仿佛还是今早出城时,所见四周皆是比夕阳更刺眼夺目的鲜红血液。

      从吼间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叹息,松了手,伴随车帘滑落,黑暗如魔爪骤然袭来。正要闭目,就有女孩子的声音清晰入耳:“已走了一整日,我瞧前面有几家客栈,不如先歇一晚,明早再赶路也不迟。”

      洛令惜以为是同自己商量,想着如今已天色不早,住一夜也好,便要答应,不想接话的却是赶车男人:“不迟?宫里可是放话下来的,最迟第五日入宫。若真耽误了,我被砍头,你给我陪葬么?!”

      听得此言,女孩子急了,“可公主从小到大,哪受过这样的苦?车夫,您就开开恩,大不了我再给您添些钱,您可怜可怜公主可好?”

      “呸!”男人狠狠啐一口,冷笑道,“什么公主?连西犁国都灭亡了,哪还有什么西犁公主?至于钱嘛,你也莫再提,我不至于以自己性命换小钱。”

      八月的凉风透过车帘吹着她清秀的面孔,吹干了欲流的泪滴。她忍不住再次掀帘,只见那姑娘一面追着马车跑一面苦苦央求,极其可怜。几番欲开口再劝车夫,转念一想,终是忍住了。

      谁会听一个亡国公主的劝呢?

      亡国公主,她确实是亡了国的公主。西犁国君的第二个女儿,西犁国的旭阳公主。

      西犁实则仅一小国,位于并州以西一带,历五主,共七十三年。曾辉煌鼎盛,待末帝洛宪登基,初开拓疆土,政治清明,后逐渐衰落,纸醉金迷,沉湎酒色,政事皆交由皇后掌管。后无道,徭役繁重,民间疾苦,一时间臣民共怨。终昭国帝君昭远起兵征战,西犁灭。

      然而旁人口述的沙场无情她不曾亲眼所见,只记彼时她正睡梦香甜,是谁的嘶吼扰了一场好梦?慵懒的起身推门,人人慌乱。所有女人都在哭,她们背着包裹,抱着孩子,拼命想冲出殿宇。她也慌了,哭了,不为生活了十四年的家一朝毁灭,她只怕铁剑会像刺穿她们一样刺穿她的身体,她畏惧那种痛苦。

      她不敢再回忆。

      好在上天待她不算太亏,一道纯白绫黑牛角轴的圣旨使她宛如重获新生。当皇宫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她跪在血泊中,木讷听领将淡漠宣读:

      朕惟宫闱佐理,资淑慎之贤媛。咨尔西犁女洛氏,秉性柔嘉,丕著芳声,婉顺识体。兹奉皇太后懿旨,特赦其居宫待尊封。尔其袛承嘉命,益懋谦怀,膺象服以承恩,迓鸿禧而衍庆。钦哉。

      接到圣旨的一刻,她像死鱼一动未动,似乎在思考为何屠尽西犁皇室的男人愿意将她留下。但这样的表情并未停留太久,很快,她露出笑颜,紧紧将圣旨抱于怀里。

      只要能活,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伴洛令惜一同入昭宫的,还有之伶。

      那是她的侍女,在其身边已有几年光阴,正是马车外喊话不停的那个姑娘。虽然以往二女之间言谈不多,可如今不同,如今家国破碎,无亲无眷,这层缘故使二女心生亲近,视彼此为依靠。

      所谓尊封,应是入宫给那个人做妾吧?至少令惜是这样想的,之伶亦然。至于未来夫君是灭门仇敌一事,她想,能侥幸存活已是上苍格外开恩,哪里还敢奢求更多?再想他贵为一国之君,无疑佳丽无数,宠幸了这个喜欢上那个,过了几年或几月,连洛令惜是何人也不记。什么复仇啊,荣宠啊,权利啊,那些都离她太遥远,并非她所应想之事。这一辈子,注定如蝼蚁淹没土中,无声无息。

      几番思索,她开始变得烦躁,索性倚靠帘布,闭眸入睡。尽管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好几次夜间醒来又睡,倒也安安全全的度过了离开西犁的第一个夜晚。

      翌日醒,一睁眼,之怜娇瘦的身影映入眼帘。“公主醒了。”之伶递着水,口中说道:“这荒山野岭的破地方,想想就气!公主知么,为讨这点水,奴婢求了好些人家,各个惜水如命似的。”怅然叹一口,之伶低头,“真是委屈公主。”

      洛令惜同样感叹,声音轻轻,“委屈又当如何?谁让咱们不能生在盛世?西犁也罢,偏偏,父皇自甘堕落,母后更是褒姒妲己之流。到了昭国,指不定受人家多少奚落。”这般一说,更添怨憎。十四岁的姑娘,终究软弱,眸子一动,泪水便哗哗直淌。主子难过,做仆人的自然伤情,却仍要安慰道:“公主莫哭,仔细眼睛痛。全是奴婢不好,奴婢不会说话,净惹公主生气。”突忆起自己刚被分配到主子身边时,主子总难以入睡,她随意哼一哼歌谣,不多久主子便呼呼入睡。想到这里,她浅浅一笑,柔柔道:“奴婢和从前一样,哄公主唱支歌谣吧,公主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啦。”

      其实之伶哪会唱什么歌谣呢?不过是随口哼出来“咿咿呀呀”的小曲调罢。片刻过后,洛令惜竟真是睡着了,之伶欣慰。再醒来时令惜早没了先前的伤痛神情,掀帘瞧一眼外面的天,问:“什么时辰了?”

      之伶想了想,回:“适才奴婢问说是辰时快末,这会儿约巳时一刻罢。”她呵呵一笑,含几分期待和欣喜道,“听赶路的车夫说,只要路上无耽误,大后儿一早即可入昭宫。”

      “好极啦。”令惜颌首道,“住马车上实在难受得紧,尤其一遇颠簸,跌跌晃晃得直欲呕。”

      之伶登时提心关切:“公主无事罢?现下如何?如若实在难受,公主万万应开口告诉奴婢。”

      “无大碍了,莫惊。”洛令惜笑容微显凝固,口吻也变得郑重许多,“昨日我听你与车夫说话,他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没有错。西犁已亡,何来西犁公主?这称呼,是该改了。”

      之伶愣了一愣:“不唤您公主,奴婢应唤什么?”

      洛令惜想想,说:“唤姑娘罢,一来不会落下闲话,二来听着亲切。”

      之伶犹豫,吞吞吐吐了甚久,终于唤一声:“洛姑娘。”

      “可要牢牢记着,尤其进昭宫后,言行需十二分小心。”提及此处,洛令惜微感欣慰,“好在咱们打小长在深宫,不至于如民女进宫那般痴痴傻傻,免了不少笑话。”

      “民女么?奴婢却是听闻,昭宫宠妃葛月璃既民女出身,只因运气佳搭救丞相一命,便被收做干女儿养着,不过几年送进宫,皇上见了,喜欢的不得了。”

      这些宫中后妃事,洛令惜本不放心上,甚至打算阻止之伶再说下去。然而转念突想,此番长途,目的只在嫁昭帝,身为待妃,早些了解其它妃嫔未必是坏事。若真一无所知,才真真麻烦。于是她开始笑,凑近了道:“世间从不缺运气佳者,且先莫提葛月璃,旁人呢?你可有所耳闻?”

      “自然是知道的。奴婢从前多得清闲,各宫宫事,几乎听得发腻。”她仔细道,“昭宫嫔御不多,算上皇后仅六人而已。公主、不、洛姑娘!姑娘可莫被此轻易蒙蔽,昭帝颇喜女色是远近闻名的事儿。但凡稍有姿色的宫女,几个能逃过他的临幸?”

      “随性临幸么?”洛令惜脱口。

      两个年轻小女儿家提这等事,难免面红不已。片刻的尴尬沉默,洛令惜一声轻咳,快速拣了旁的问:“如此说来,宫中必有嫔妃本是宫人出身?”

      “姑娘聪慧。”之伶点一点头,“如姑娘所言,当今彦妃正如此。借着新宠及肚子里的孩子,一下子翻身成主子,成人人羡慕的彦昭仪,好不威风!再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孩子突然没了,她为此伤心数月。直至昭帝下旨晋封她做彦妃,方才逐渐平息。”她不服地哼道,“说得好听是染大病,她当人人是傻子怎地?分明是不下蛋的母鸡,这等虚伪女人,奴婢真不喜!”

      “不下蛋的母鸡?”洛令惜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但很快她收了笑容,微微嘟唇道,“你不喜有何用?人家做起样子,可不为你。再言,她处心积虑终得所喜的名分,实则,她并不算亏。”

      之伶挑眉,“得了名分又怎么?失了皇帝喜爱及信任,且看吧,她得意不长的!”

      洛令惜淡笑道:“行了,我现在容你爽快爽快嘴皮子,待入了宫,这些话自己心里清楚即可,时刻牢记‘祸从口出’四字。”

      之伶呵呵一笑,乖巧依附道:“是了是了,奴婢皆听姑娘的,姑娘说什么对,奴婢便认什么对。”

      在这之后,之伶将所知道的一一细述,洛令惜半眯着眼,偶尔答语几句,晓不得她是否入心。直至之伶提及昭国太后,听她语:“昭太后原为昭国先皇长兄之妻,因膝下无子,故驾崩后传位亲弟,也就是昭国先皇。那男人垂涎今夕太后美色,登基未满三月,便大张旗鼓将她纳入后宫。除此之外,更有一桩事说来荒唐,人尽皆知。”之伶刻意停顿,露出嫌弃不屑的色彩,“当年昭太后改嫁,腹中已怀昭远两月,她自己可是知道的。”

      洛令惜惊骇不已,虽然从小到大见惯父皇身边美女如云,她的母亲也好,众多姨娘也罢,却无一有过弃父皇而去者。她看过《诗经》,读过《礼记》,背过《女诫》,旁的太过深奥她不记,更懒得记,唯知一个女子,应视道德羞耻如性命般重要。昭太后,她怎能怀着死去丈夫的孩子,甘愿走入小叔的怀抱?

      直到许多年过后她再回想起来,似乎,才渐渐明白。只是那时,她早已不记这日谈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山河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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