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尽》钟离落

7、第七章 一日，我

　　一日，我正在街上逛的高兴，突然见一支军队浩浩荡荡从街巷穿过。看那战衣正是镇国将军苏荇帐下的兵，此刻朝着王宫的方向疾步行去。街上顿时一片狼藉，百姓慌忙收拾了东西往家去。我还欲探个究竟，被大师兄拉住回了护国寺。
　　我在师父旁边坐着。出去打探消息的师兄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朝我看了一眼，结结巴巴地说镇国将军苏荇联合丞相齐渊谋反了。我心中咯噔一下，抬腿就要往外跑，被师父一把按下。
　　我被师父关在房里呆了三天，大师兄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见我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大师兄劝我:“宋国国祚绵延数百年，哪能因一两个叛臣就乱了呢！”我心里却明白：苏荇统领宋国半数军队，威望极高；齐渊做了这许多年丞相，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自然也是不容小觑。这两个，不是一般的叛臣。
　　第四日早晨，我洗漱完了坐在桌子旁发呆。房门吱呀一声响了，进来的是师父。我跑过去一把拉住师父的袍角，焦急地望着他。师父扶我到桌旁坐下，才缓缓开口：“这件事瞒不住你，我也不能关你一辈子。只是，棠儿，事已至此，你听了不要太过心伤。”
　　我仍抓着师父袍角，直直盯着他，感觉到嘴唇都在发抖：“求您告诉徒儿实话。”
　　师父说，苏荇与齐渊心知父王忌防他们已久，竟暗中联合起来，趁着苏荇进宫朝拜之际发动兵变。王都守军大多分布在城郊外，得了消息进宫救驾，却被早就守在城门口的苏荇部下拦住。两军在城门外杀成一片，血将城门砖墙都染成了暗红色。宫中守军势力单薄，遇上有备而来的苏荇大军，哪里是对手，短短半日苏荇就占了宋国王宫。而后杀了几个耿直的大臣，剩下的那些就悄无声息地认了这位新王。就这样，短短三日，便颠覆了一个朝代，更换了一朝君臣。
　　我急急问师父：“父王呢？”
　　师父顿了顿，避开我的眼睛，“苏荇已经厚葬了他。”
　　我突然觉得胸口堵闷，一口血就呕了上来。眼前一黑，再没有了知觉。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醒来后觉得头昏昏沉沉，身体却有些轻飘飘的。鼻尖传来淡淡的檀香味，我掀起眼皮便看见了床边的师父。我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往外挪了挪偎依在师父怀里。
　　我摇了摇脑袋，这些日子的事一件件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就像做了一场长且真实的梦。我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棠儿，生者必死，聚者必散，荣者必枯。一个人对自己慈悲，才是对万物慈悲。”这是师父为数不多的与我严肃说话，我却有些听不进去。
　　半响，他又说：“苏韶在寺中，此刻就在门外。棠儿，你可愿见他？”
　　苏韶，蓦地念起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突兀，又有些恍惚。
　　“师父，叫他进来吧，有些话总是要说清楚的。”
　　师父将我扶着坐好，才缓缓走了出去。门未关，进来的是苏韶。他一身绣暗银纹玄色衣袍，黑色的发用一支白玉簪仔细扎好，是一副我从没有见过的模样。
　　他走到床边站着，良久没有说话。
　　我抬头看他，他有些尴尬地开口：“父亲说以往的事不再追究。阿棠，你可还愿嫁我？”
　　我用嘴角凝出一个冷冷的笑，“苏韶，你父亲害了我父亲，破了我的家，亡了我的国，你要我嫁你？你刚才是说苏荇对我不再追究了么，是啊，自古便是成王败寇，你父亲胜了，所以做出个慈悲的模样，给了我这莫大的恩典，也哄了天下人。可是，他是真觉得我竟是软弱至斯的么？苏韶，我现在恨不能杀了他。”
　　他怔怔盯着我，或许现在的我也再不是他印象中的模样。良久，他低低叹一声，“你是再不肯原谅我了吧！”既像是在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靠我近些，将我搂进他怀里，低低唤道：“阿棠......”
　　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却终是从他怀中挣出来，“师父说，世间一切情缘皆有定数，有情者未必有缘，有缘者未必有情 。我以前还不信，现在却是信了。苏韶，你走吧，我们日后各自安好。”
　　他凄惨地望着我，面上渐渐发白。我撇过头去不看他，怕下一刻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他终是走了出去。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才转过身来，看见一脸无奈的师父，我惨然一笑，眼泪就落了下来。
　　师父轻轻抱住我，“丫头，你为何......”
　　“师父，我时日不多了吧？”
　　师父的身体猛地一震，我说：“师父，你忘了我是吃药长大的？我自己的病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师父再出口的话竟有些哽咽:“我救得了那么多人，现在却救不了自己的徒儿......”
　　我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这些年来师父一直给我调理，几乎已无大碍。可是那天得了消息苏荇谋反时，呕出的一口血，却是生生将这些年的调理都白费了。跟了师父这些年，我也略略懂些歧黄之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了。
　　师父被人称为神僧，却终究是人而不是神。小时候别人说我活不过成年，现在想来，大概一切都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