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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人生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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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赐十六年春,疯了十一年的郁家余孽传言快死在禁所了,无人问津。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当年的江南官员多出自郁氏门下,唇亡齿寒,一帮为官者心中到底不舒服。且郁老夫子虽已故去,仍是天下文士心中之楷模。文人向来不安分,就算没什么钱,笔杆子也能气死人。大有“汉代有《刺世疾邪赋》,我辈愿效之”之意。如今郁氏连香火也保不住了,消息一出便像火星落了干柴。讽宦官当政,讽上位者不作为,忧国运之危的文章层出不穷,十分热闹。
天赐十六年九月,毅王自塞北调兵,欲清君侧,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天赐十六年十一月,毅王使梓耘公子往京城谈判,未果。
十二月,大军南下,直捣燕京,一举收复了燕云十六州。
天赐十七年三月,严太傅转调豫州太守。按理是升了,严延奇怪,怎么外面打成了一锅粥,皇帝还能想起来给一批被贬之人下调令。严太傅感叹自己一年中两度奔波,家国未定,前途未卜,到豫州的路上,不忘作了几篇羁旅行役之诗,看得严延直犯酸。
“怀之,你刚从京城回来,怎么又要南下?”
“燕州方定,殿下怕下来的仗不好打,若是有人打前锋去豫州说动彭老将军起兵,到时北方之定指日可待。”
“彭老一向耿直,怎会轻易反?”
郁筠道:“那也比同阉狗同流合污强。”
“一切保重,小心为上。”
郁筠忽而一笑:“豫州风光尚未领略,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早说过严兄是有福之人,圣上英明,你我到底是又相见了。”
“唉,莫再提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你我上次分别都是九年前了。”
“可不是,来来来……”
严延在屏风外听得自家父亲的舌头有些大了。暗暗一撇嘴,离了席,
初春的晚风甚是清凉,精神瞬间爽气起来。彭老将军府毕竟不是自己家,她不好乱跑,只问人要了件披风坐在廊下。一旁的老树的枝叶在月色下摇曳着影子。她想起了官学中的梧桐,下雨尤其好听。
严延想,假若她可以晚几年嫁人,一定要在自己的院子中种上几排竹子,将屋外刷成青绿色,一进院子,可以感到森森的凉意,待到夏日,在窗上糊上暖色的窗纱,午后可以趴在窗下听鸟叫,亦是人生一件乐事。
一时,有阴影跑了来,严延忙将那人拦住,来人一抬首:“长姊,你怎么不进去?”来认识小妹妹严廷。
“月亮好,想看一会。”
小妹妹于是也爬到她身边坐下。
“母亲她们还没聊完吗?”
“没有,你一走,她们就开始说你坏话。”
严延面无表情,严廷饶有兴致地道:“你小时候是不是跟一个姓晏的公子有一腿,听说他现在看上别人了。”
“啧,你这是跟谁学的俚语,还‘有一腿’,我怎么没听过?”
严廷不理她,只一味地追问,严延翻了个白眼道:“他那时候腿短得很,借他个梯子也够不着我。”
严廷以为她说气话,越发得意:“听彭府的女眷说,那个晏公子看上一个民间的姑娘,是个卖纸绢花的,他天天找人家买花,一买买一把,回家又悄悄分给家里的丫头们,结果一天有一个丫头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让晏夫人见了,狠狠整治了一顿,买花这事就漏了,现在京城都传来了。”
“那豫州怎么都知道了。”
“你总是不听这些,平时姨娘她们连宫里的事都说呢。”
严延看了看严廷稚嫩的脸,叹道:“连晏止临这种小屁孩都会上街勾引姑娘了,看来我真是老了……”
话音刚落,后面“噗嗤”一声,男子低低的笑声传来,严延一把抓起严廷就要跑,谁知严廷不知死活地对后面叫了声:“叔叔好。”严延只能转过身去,却生生地傻了:“呃……你……”
晏祁安笑道:“看来我真是老了,让年轻人认不出。”
“呃……你,晏叔,呃……”
严廷觉得严延结巴地有点丢人,接口道:“叔叔,我长姊想问,你为什么在这”
“彭老设宴为令尊接风,我恰好在豫州,过来蹭饭。”
许是刚才这边的动静有点大,花厅中已有人迎了出来,彭老将军的声音元气十足地传来:“来晚了啊,先罚酒!”
祁安低头看了眼严延:“夜里凉,还是进屋去吧。”说罢,往花厅去了。
“长姊,那人是谁啊?”
严延仍是愣愣的:“不知道……你看我头发乱吗?”
严廷笑道:“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
严延道:“阿廷,我觉得父亲有句话说得很对。”
“嗯?”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哦……刚那大叔有儿子了?”
“不是。”
“有女儿啦?”
“不是。”
严廷咋舌:“那是有什么了……”
严延叹了口气:“他成亲了。”而且已经两年了,但人看上去没怎么变,还是三年前的模样。
“长姊?”
“无事,祖父的祭日似乎快到了。”
三年了,三年前他对她说的每一个字好像仍然很鲜活,那年初春她穿着一身白麻,浑身硬邦邦的,而晏祁安早早换上了春衫,腰间扎着白条来家中上香,她给他捧茶时,厅中人很多。他们在角落。桌几上摆着一盆未开的牡丹,他那天喝的是大红袍,拿茶盖的手不似一般京中公子有戒指一类的饰物,只有厚厚的茧子。用低低的声音对她说:“节哀顺变。”她转了转眼珠,只是低着头。晏祁安将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让她看着他,道:“伤心就哭,红着眼像兔子似的。”
严延点点头。祁安道:“许多年前我也是如此,兄长过世时一滴眼泪也不掉,后来想想挺后悔,因为之后再没有可以好好哭的机会了。”
严延抬眼问:“为什么?”
“因为就长大了。”
啊,对了他当时穿得是藏青色的袍子,和今日有些像……
郁荺与庾绍庭一同漫步在豫州府的大街上,庾绍庭有些嫌弃地望着郁荺:“我们此行是为劝降,要私密!我怎么觉得你像是来逛的。”
郁荺并未理他,转身向身边的小贩道:“二两炒栗子,有桂花味的吗?”
小贩摇头,郁荺有些失望,道:“那行吧,多放点糖。”
庾绍庭对天翻了个白眼:“你自从不疯了倒像个贪嘴的。”
郁荺将栗子收到怀中,道:“我是想通了,人生在世,唯三美不可辜负——美人,美景,美食。”
庾绍庭道:“你让我打听的严栽笃,前一月刚调到豫州,看来朝中真是怕了这些老臣都招回来了。”
郁荺笑道:“不管什么事,这些老臣无权无势,做了太守,没有兵,照样帮不上忙。”
庾绍庭点点头:突然被一群孩子挤到了一边,一低头,自己挡住了吹糖人的铺子,忙让开。回头却不见了郁荺,偏偏不敢大声寻人只能四下地察看——那厮正举着一个绿衣裙的小姑娘转圈呢,嘴都要咧到耳朵跟了:“丫头,你怎么还这么点,没长个啊!”
小姑娘吓得“啊啊”尖叫,引得半条街都往这儿看庾绍庭忙拨开郁荺冲过去,将小女孩抢过来,郁荺仍兀自手舞足蹈。
绍庭诧异道:“你认识?”
郁荺笑道:“老相识了。”掏出糖炒栗子往女孩怀里塞。
小女孩一把拍掉他的手。
郁荺鄙夷道:“别装了,难道我头发梳起来就不认识了?”
庾绍庭道:“这难道就是你在禁庭认识的小姑娘?才这么点怎么上学?”
郁荺一愣,又打量了小女孩一番,皱了皱眉道:“是我认错了,只是像……”
庾绍庭放开那姑娘,小女孩一溜烟没影了,他转头见郁荺耷拉着眼,好奇地凑上去:“诶,怎么了,还逛不逛啊?”
郁荺整了整冠,道:“先办正事吧。”而后将那袋栗子放入绍庭怀中,甩开步子走了。
绍庭磕开一个栗子,有些莫名其妙:“不就认错了嘛,又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