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流年·记（二）》寂瞳

1、毒。（gl） 关于毒，以

　　毒

　　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放掉了那个人。可是等回过神来，却已来不及后悔。

　　湘城是一座毒城，顾名思义是以毒品横行而著称。我就住在湘城思安街最里面的那个弄堂里。

　　楼下有一个不知是谁搭的公厕，里面时不时的都能拖出几个吸毒致死的瘾君子来。起初好像还觉得有些怕，但久而久之也就惯了。有时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跑到那里去，如果换作自己可能会更愿意选择在家里。看着发黄的天花板，闻着床铺间冰冷潮湿的霉味，透过破了一个洞的玻璃窗感受这个城市湿粘的风，咽下最后一口气。不去思考究竟多少天以后才能被发现，不去思考被发现时身体是不是已经开始腐烂，也不去思考最终会被葬在那里。

　　总觉得死了就是一了百了的事情，因为死了的人是什么都不会再感知到了。我并不相信前世今生这种事。

　　直到有一天，隔壁来了一个房客。

　　心里好奇着这深巷发霉的破房子都多少年没有新住户了想要好生看看究竟是哪一位癖好那么特殊想要住在这里，拉开门却看见几个箱子都堆在自己门边上不由得一时气闷。

　　——喂。张老太，欺负人也不能欺负到老子门口来吧。那么多地方不摆干吗偏摆我门口？
　　——哎呀，我不是当姑娘你不在嘛，平时也都不见你怎么开门这才放在这里。其他房子里住的人都有“事”不是嘛。
　　——哦，我不在就可以把东西摆这里啊。什么逻辑。对了啊，这是谁要做我邻居了哦，这破地方竟然还有人往里搬？
　　——哎姑娘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不是，虽然说这房子老了点可怎么就成了破地方？怎么也算是古董文物级别吧。上次城里的工作人员说要收购这房我还不是为了你们不会无家可归才没卖？
　　——得了吧，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就给你那一抠钱所以你才不卖房，还想装高尚？

　　没来及看那新房客一眼，咚一声把门拍上，听见叮令咣啷的大约就是那些行李掉在地上的声音。心里不由得豁然开朗。
　　想想还是有点堵心，要看的都没看成却惹了一肚子。用力抽开一盒方便面准备泡开却发现暖壶里热水早已见底。刚刚和房东老太吵架之后实在无法与她对面打水，可是强忍饥饿的感觉却也是很难受。于是在心里不停咒骂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妖婆无数遍。

　　——咚咚咚。

　　我把面碗砸在桌面心想着谁这么不识相偏偏在这种时候找来。打开门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长发女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近乎茫然。

　　——你谁吖。
　　——今天刚搬来你隔壁。算邻居。我没有暖壶想泡面，找你借下可以么。
　　——啊？

　　我有点愣，脑细胞似乎不太来得及消化接踵而来的事实。在三秒钟之后接受了自己要看的那个房客就是眼前这女人的时候手已经不自觉伸到桌上把暖壶拿过来交给她。

　　——哎，给我留点水。那个……我也泡面。
　　——哦。好。
　　——啊，你叫什么？
　　——刚才看你跟房东太太吵的时候嘴不是挺溜的么现在那么多语气词又。我叫莫未浅。
　　——哦……。

　　等人消失在楼梯都已经看不见了我才想起来似乎对方都没问过自己叫什么，仿佛就只是借一个暖瓶用一下还回来之后就两不相干这样。
　　本来事实也就是如此而已，假如抛却我问了人家叫什么名字这个小插曲的话。其实就算傻子也看的出那个叫莫未浅的对我根本就没留着个什么印象，不过似乎自己却留下不小的诧异。

　　——看来这破楼里要有趣多了。

　　从那天之后我就很少见到那个找自己借暖壶的莫未浅，看来她已经给自己买了一个了。不过从那天起我就很喜欢吃泡面，楼下食品店的小吃都很难吸引自己的味觉。可惜长期吃泡面唯一受不了的应该就是胃。尽可能的换各种不同口味吃，闻到热水浇在面饼酱料上一瞬间的辛香味道，总觉得比毒品要好的多了。

　　可是那么多次下楼做热水都没见着她下来。甚至说，在任何时间都很少见到她出现。有些时候甚至会想在某年某月某日，会不会也在楼下的那间公厕看到她。
　　是的，我已经开始想到那些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瘾君子。这个地方说偏不偏，但警察却永远不会找来。安全的，有保障的地方，就会吸毒者聚集。机关却也无所适从。
　　在这个城市，吸毒早就成为家常便饭，没有任何惊怪的必要。不过在我心里总希望她不是这样的人。不为什么，就是不希望。

　　想法往往能左右一个人的感觉。

　　有天大概是半夜，我正躺在床上数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进入浅眠状态，旁边传过来玻璃破碎的支离声。潜意识想骂娘但是忽然警醒想起旁边的人是谁。

　　莫未浅。

　　匆匆套上裤子，背心来不及换，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隔壁门前用力的砸。想着自己在做什么？普通邻居的生活自己有责任操心？
　　会被骂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可是告诉自己她的话不能放着不管。只是她不行。

　　门没上锁，拧开看见人躺在地板上轻微抽搐，壶胆破裂散了一地在月亮底下耀着银光。如果是平常我会觉得这是很好的画面。

　　——你怎么了？

　　话刚出口就看见闪着银光的针头。头皮发麻，耳边嗡嗡作响。

　　——看见了？那就快走。
　　——……我抱你上去。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别在这快走！
　　——我乐意。

　　任由拳头轻打在身上还是把她抱上床，犹豫了两秒钟将那根针管里的剩余液体注入那只有密麻针眼的手臂静脉。
　　抽搐渐渐缓下来。急促的呼吸变得无声无息。

　　——好点了？
　　——……你来干吗。
　　——暖瓶破了扰人清梦还不让人问？
　　——哦，不好意思。
　　——这就完了啊。
　　——我都道过歉了你还要怎样。挺晚了我要睡了。

　　被下了逐客令似乎就不该继续这样无营养的对话，可是想问的还没有问怎么可以就这么罢休？

　　——为什么吸毒。
　　——啊。你问题好多。
　　——不想说么。
　　——对，不想说。你想知道？
　　——你不想说我就不必知道了。

　　烟熏黄了的玻璃模糊透着月光，混着这城市不干净的空气弥漫消散。从我的角度看到墙角的大片阴影下的那座公厕，看不到里面是否还是有影影绰绰得人。心里莫名庆幸着是在这个房间里看见她。

　　表情茫然的那张脸凝着大滴的冷汗，眼神里多了说不清的东西。

　　依旧是清醒过来神色的时候，嘴唇已经覆在那双被自己咬的发紫的唇片上面。温柔的覆盖没被推开，理智破门而出冲动破门而入。似乎整个世界就剩下亲吻这一件事情。

　　舌尖挑开锁住的牙关，冰冷的汗贴着皮肤沾的到处都是。连空气也都汗津津的湿润着。

　　坐在床角抽烟看着烟雾弥散笼罩周身，大脑空白一片思考不能。她一脸无谓的躺在那里不在乎赤身裸体好像狼狈，嘴角笑起来若有若无。似乎被吻的不是她刚才□□的也不是她。

　　——你干吗一脸大难临头。
　　——有么。没有。
　　——我没要你负责任。对了你叫什么。
　　——啊……？

　　我似乎都忘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
　　这感觉是不是很奇怪？说话不到十句见面不过五次第一回就打翻对方行李，现在却蜷在她床角一脸茫然抽事后烟。过往时间总觉得自己脑子有些问题却总不相信严重至此。莫非出现幻觉。

　　——哎哟你干吗？！
　　——你不是怀疑自己出现幻觉帮你个忙而已。还不谢谢我。
　　——嘁。

　　我讶异她知道我想什么却并不想要承认。那样总觉得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喂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
　　——若然。
　　——哦。很好记么。
　　——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不过你和那老太婆说叫这个的话她大概早昏掉。
　　——你管她做什么。那老婆子。

　　我还对那天的事情耿耿于怀。

　　——看不出你还记仇。有意思。那老太也真可怜竟然遇到你这种人。
　　——做她房客还不知谁比较可怜吧。莫非你还同情她？
　　——比起你来的话还是比较同情她。怎么说她也是老人家。

　　她抽掉我手里的烟眯着眼睛吸起来。那表情令我莫名迷恋。

　　——哎。戒毒吧好不好。
　　——不必了还是。
　　——为什么？
　　——我会复吸。
　　——不会的。我会帮你。
　　——有些东西一旦身体上了瘾精神便失去作用。□□会上瘾，我说我把它戒掉你信我一辈子都不再做？
　　——这是两码事。
　　——才不。这是一回事。我知道不可能的事情都不会做以免让自己更受罪。既然如此你不要劝我。你说你帮我可是你不能帮我一辈子，你一旦离开我又会走回老路循环往复。这样倒不如干脆不要。
　　——我不会离开。
　　——有些事不要承诺的太绝对要好。

　　我很想知道她坚硬的外壳下到底藏着多柔软感性的心。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但是不能求什么，这样的女子很聪明很好，她们不会让别人费心也不会成为累赘。但是你却很难做到让她们相信。
　　然而当时的我却从未觉得让她相信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日子重新安稳下来，多出来的不过是和未浅厮守的日子。虽然她始终拒绝着戒毒，我却也没有放弃。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总有一天这东西会害了她。
　　我不希望有一天看着她干枯的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我依然站在窗边朝那个方向看。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白日里警察总会过来巡逻，晚上就消失无踪。他们会一脸厌恶亦或面无表情的从里面拖出男人女人年龄不等，拍下照片盖上临时棺材的盖子找人抬走。我很奇怪的是他们既然知道这里会有人在这吸毒却又为何不去阻拦，反而要等人死了才去收尸。不过后来我知道原因。

　　——那帮臭警察，仗着每月的上缴份额就在这蹲着。打死我也不进去吸。
　　——什么意思。
　　——因为毒品泛滥啊，所以每个警察都有自己逮捕人员的份额，不过是死的也可以罢了。那帮绣花枕头虽然知道这里有不少“同仁”，但是生怕出来一个生猛的自己斗不过就宁可等在这里每天收尸交差。什么玩意儿。

　　我说不出话来，忽然觉得有点冷。我知道未浅说的都是事实，这一切也都该是真的。虽然已经有了看着那些苍白枯槁的人由夜晚的生灵变为死尸，但我却始终做不到对死亡视若无睹。或许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无能为力，他们被警察放弃也被自己放弃，于是选择死亡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他们和未浅不同，她看清了未来的一切。她做到的是主动放手。放手和放弃终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你不戒毒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有一天我指着窗外被装进棺材的女人说。她有着长长的却枯槁干燥的棕红色长发，微微怀卷。杏核眼睁的很大，仿佛看到了最后的恐怖光景。
　　她右手里还握着一只没用完的针筒。针管很粗针头很大，闪着银光让人寒战。和未浅用的那只一样。

　　——我该是比她那样子要好的多了。再说我也不可能被臭警察拖出来这么惨。
　　——因为你还有个地方可以陈尸？

　　我伸手搂上她脖子，细细密密的吮吻下去。她发出一声心寒的笑，把我勾到身上。

　　——因为我还有你对不对。你还会为我收尸的吧。

　　藏在浓密发丝里的我的脸，我不知她是否知道。听见那句话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也许不可能是唯一的，却会是最在乎的。可是我要怎么让你相信让你知道。未浅。

　　我以为这样日子可以继续下去，直到她说的那样。直到她说的我要为她收尸的那天才结束。而我也从未敢去思索有一天她离开了会出现什么样的场景。我觉得未来的事没发生就始终不去思考是最好。

　　打破平衡的是某一天我陷入深眠所以根本无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夜里。那天异常的累睡的意外沉于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想如果我那天是清醒的，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可是却不能回头。感觉有点像宿命。于是惊讶的发现那样两个字终有一天还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人力阻止不了的都叫宿命，可谁都没能看到那宿命沿着轨迹运行。

　　——未浅。她是谁。
　　——昨天倒在门口的，好像很虚弱饿了很多天。喏，还很漂亮。

　　我皱了下眉却笑了。

　　——喂。你是色狼么。
　　——这话该我说。

　　软钉子碰回来，一切如常。

　　我看着那女孩安静的躺在床板上觉得未浅说的没错。眉眼里都是恬静，有一种安适的舒心的美。看着就是那种很乖巧的邻家女孩。那种温软的气息可以感染人，甚至可以让我忽略心底那一丝小小的不安。

　　如果我意识到当初是什么，还会不会发生后面的问题。我几乎不愿清楚。既然发生了，追悔就是一种无能的反应。
　　而后来我发现自己也只剩下这一种反应。

　　从那天她就跟我们生活在一起。旁边未浅的空房让她住了进去，女孩笑得开心且感激。那个时候怀疑着自己还是不是自己，竟然会发个善心做起好事来。不过仔细想想这应算是未浅做得好事，于自己的关系毕竟不大。如果自己不同意的话，也不太可能不发生这件好事。自己只存在投票表决权。没有决定权。

　　只不过后面的问题就的确都是自己的责任。

　　我能察觉那个叫清源的女孩对未浅的好，那种温暖的善意让我很是动容。而我也渐渐发现未浅只有在对着她说话的时候皱紧的眉头才会松下来。有一种，或许早就有一种危机感吧。自己无法让未浅产生的那种相信，已经被清源拿到。

　　我不知道要选择在沉默中暴发还是死亡。如果任由它下去日子依然如故会很好，可是我却怎么忽略那份心慌。
　　所以我难以抑止如同那一天的冲动。意义不同。

　　那天我看着未浅一点点的注射，终于受不了上手抢下来。我看着她一脸惊诧不由懊悔而心痛。

　　——戒毒吧。我求你。这样下去真的不是办法我不能看你就这样死。
　　——别这样若然。你知道这不可能。你答应过我的对不对？
　　——不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你就这样……这样。如果要我看着你……那我宁可不要看到。

　　她站起身，开始坐在床头柜上抽烟。很久没看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是么。以前似乎也听过这样的话。可是我不想改变自己，即使是为了你。若然，别逼我好么。
　　——可是你不改变自己我却要改变。我真的不想看着你就这样总有一天消失，我受不了。
　　——哦。这样。那你的意思呐。
　　——……结束吧。我真的不能看着你……而且我知道会有人好好照顾你的。
　　——哦。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她跳下柜子，打开抽屉开始找东西。

　　——对不起。
　　——别道歉。你也没错。好好照顾自己吧，找个好人把自己嫁掉或者找个比我好的人和你在一起。

　　她拿着几件衣服和针管粉末开门出去。我愣在那里。半个小时之后听见叮叮咣咣的声音知道她拖着箱子下楼。神经停滞一二三秒我冲到隔壁房间，清源未浅以及和她们有关的东西都不见。

　　好像从未出现过就那样消失。我发疯样的跑下楼，冷风在耳边呼呼响吹的发热的脑子逐渐清醒才明白自己说了怎样的话。
　　并且我意识到了。
　　我曾经那么迫切的希望着未浅的相信，而就在那些话之前我也已经无限的接近成功了。

　　冲到巷口时我看见出租车开出去，空荡的土街扬起尘。

　　真的结束了。

　　之后的日子就如同未浅来之前一样。我依然坐在窗边抽烟看着那间不知是谁搭的公厕里进进出出面黄肌瘦男人女人，想起谁忘记谁的脸。没有太多预兆生或死的感觉，偶尔会想起清源是否有好好照顾未浅或者她们过得好不好未浅有没有戒毒等等等等。
　　一切仅止于想象。

　　有天我走上街，看见一个穿着对襟长褂的男人冲着我说，小姐，你有宿命论调。

　　我回头看他。然后微笑着用日语说。

　　——对不起。我听不懂汉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