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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黎明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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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前
萱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凉透。
很清楚就好像我早已忘却当年月光下的华尔兹,酒吧里的慢摇一样,来世的她也会忘记今生的一切。
她死了。我也要死了。
曾经她问过我,什么是一个人的天长地久?我答不出,只看到她一脸失望与茫然。于是我知道,那是曾经的我回答过的问题。亦或是我问过她的问题。
一切烟消云散。我没有曾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记忆。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曾告诉我我本来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
可是萱说,她爱我。
在那个夜晚她表白的坚决语气令我震撼不已。我只有自己的现在,而眼前这个女人却拥有我的过去。在她的过去里或许曾经有我存在着,然在我的过去里又是否有她的存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带我走遍这座有着凛冽寒风的城市。她告诉我,她说一定一定,要找回我的过去。
——允峰,你还记得吗,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是吗……
——……是啊。当时我刚考上大学呢,你们被派到车站来接新生,你被分过来带队。
——那就是我带你了?
——呃……对啊。
彼时的我并没有察觉出那句话里的犹豫与不确定,一心只是迷茫忧郁我对这里没有丝毫记忆。后来的自己想起那个时候很后悔,如果就此追问下去是不是就可以改变了?
命运的圆轮本留有一个岔路口,却最终被我放弃。
她靠在我肩上,静静望着即将升起骄阳的海面。那里现在还是雾霭迷蒙。
——允峰,记得么。我们在这里看过日出的。
——日出?一定很美吧。
——是啊,是很美。
——是我约你来的?
——……都已经五点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呢?
——是啊。
曾经我没有想过,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说到这种时候她就都会含糊其词或者下意识的把话题岔开。也许萱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些不自然,因为我也没有感觉。
忽然间想起自从在医院醒来看到萱的第一面就从未曾深究过为什么会失忆。只是一味的接受咀嚼着她告诉我的一切,所谓的我的过往,而且毫不犹豫的消化了她是我女朋友的事实。
究竟是为什么呢?或许只是因为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脸孔就是萱,只有她。那双带着血丝的凤眼充满了晶莹的眼泪,那一瞬就被感动了。
不论如何都是被感动了的。那时候病房的灯早就熄了,透亮的窗没有挂上那在白日里看来洗的发白的帘子,路灯还没有灭,人声却都已经暂停。东方隐约发白太阳却终究没有升起。没有预兆是何时的醒来,却发现她似乎从来就没有合上眼。
不清楚她是谁自己是谁,却总有一种强烈的感应要去报答。也许就是因为被感动了吧。
怀念的时刻延续了不知多久。与当初相同的,东方雾霭黎明。
她不让我看电视新闻也不许我看报纸,有时会莫名气闷为什么那么简单的权力都被剥夺却又在看见那双朦胧泪眼时拒绝不能。
她一次又一次的告诉我不要想太多。我甚至不清楚究竟我是否是要恢复记忆。
对于过去我充满莫名的惶恐。也许曾经的我只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也许曾经的我只是一个家徒四壁的乞丐,也许曾经的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劳工。
还有我也许曾经是一个强盗,所以她不要我看新闻报纸担心我恢复往昔的暴力?
不过后来想想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街心公园的长凳上,一人握一根草莓棒冰细细的品。她小声问我会不会觉得很丢人,我愣了一下说不会。
——你喜欢就好。
这话出口萱就莫名掉起眼泪,她一边哭一边说太好了太好了,果然还是你没有变。我虽找不到头绪却依然轻抚她的长发小心安慰。她的眼泪一拨又一拨的接踵而至,于是棒冰被她扔到水泥地上,双臂环着我的腰
放声痛哭。
阳光底下奶油一点点从冰壳中化将开来,流在地上瑶光一片。
萱让我陪她到以前工作的地方说是要收拾妥当以前的物品。看到所有的人用一种奇怪的忽略态势匆匆走过她身边感到莫名的奇怪。这种表现莫非真的可以用一句“人走茶凉”就可掩饰?
然而我却不敢询问萱,因为清楚她也是不会告诉我的。
还是不要徒增烦恼好一些。说不清为何就是绝对不想再看见这个女人流下一滴眼泪。
——允峰,是不是很诧异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咱们?
——啊?
她开车的时候似乎是随口提到这样一句话却正中靶心。我不知是应该接下去还是沉默。
——其实是因为他们讨厌我啊。
——为什么?
——因为我不但为了向上爬成了老板的情妇而且还抢了别人的男朋友呢。很邪恶吧,我。
——萱……那个你抢了的男朋友就是我?
——是不是的话,都无所为了吧。现在的我只有你。
是不是这样的一句话就足够了呢。是不是我看着她那样云淡风轻的表情温婉舒适就足够了呢。
是这样吧。
也许就算是下辈子萱都会后悔那天带我坐地下铁,当我在空旷黑暗的时间里思考时就会想到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去后半辈子就会过得很幸福了吧。
也许是电视剧里很老套的画面然而我却看不见。被黑布蒙上双眼丢进不知是哪里的密闭空间即使浑身被汗水溻透也无法动弹,只是听见清脆的鞋跟扣地越来越近。
——穆萱,你终于还是得走回来这里不是么。
——你太过分了。为什么就不能放他自由?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现在这样你根本就不能给他幸福。
——那么你就可以?一个为了利益不顾一切的残花败柳就可以给他幸福?开什么国际玩笑啊!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如果你爱他当初为什么要加入这个团伙?你难道不知道现在随便拿出一条罪名就足够你死了?难不成你要他和你一起趟这淌浑水?
——反正与你无关。
——别忘了,当初导致他失忆的那一枪是你放的啊。你觉的他会不会原谅你?
——你也会说了嘛……他失忆了。谁让他当初选择当警察就不能怪我,更何况那个时候他也同样用枪指着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好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程倚天,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吧。当时警方后援找到掉进山沟里的允峰的时候,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把东西,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手枪里所有的子弹。
——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他当初指着你的那把枪根本就是空枪。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你真的会对他开枪,他一心只是想让你自首。
脸上湿冷冰凉纵横交错的是汗还是泪我已经分不清。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看新闻看报纸的原因啊,萱。原来如此。
后来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也许是因为疏于防范,也许是因为觉得失忆的我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所以被我轻松逃脱束缚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杀了我爱了多年的那个女人。看不清楚那双渐渐迷离的眼里诉说着什么,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泪眼朦胧的关系。
萱倒在我怀里,她被倚天射穿了胃。
——15分钟之后胃液就会流出使内脏中毒……好痛苦的死法呢。这女人还真恨我。
——……萱。
——还记的……那个一个人的天长地久吗?
——记得。当然记得。
——那个时候我告诉你,我要一个人的天长地久。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你能够爱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三个总是在一起……你第一个见到的也是我……为什么就偏偏会爱上她呢?
——对不起。
——其实没告诉你。这一段时间……我很幸福。真的。谢谢你。
在萱死之前我一直都没有告诉她我听到的一切。这个房间只要在半个小时之内不进行监控设定就会施放毒气,将这个密闭空间里的一切生物化为死寂。
在开枪之前就已经想到这个结果。这样死的话,好歹也不孤单。
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从钢化玻璃的狭小天窗向外望去,东方云雾重重叠叠繁繁复复是日出的征兆。
黎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