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一处闲情，两种男女·下 “我还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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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切斯特似乎并不觉得简的观点多么惊世骇俗。
他自己本来就不是愿意为世俗规矩所约束的人，在英国普遍盛行的长子继承制也让他深受其害。简在他面前很少掩饰自己的性格，他也渐渐习惯。另一层原因，或许在于当下正是19世纪中期，世界第一次女权运动开始的时候，为自己争取权利的女人不再是“女巫”一样该烧死的存在了。
“我还是个小孩子呢，先生，小孩子今天说的话可能明天就忘记了、甚至推翻了。”简故作轻快地说道。
罗切斯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事实上，读者们都知道，简显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正因为如此，过度地表现自己并不会让简得意，反而会让她惶恐，因为她深知这也是在暴露自己的愚蠢和轻率。是的，人难以摆脱自己的不完美，这是悲剧一样的宿命，也是铸造了英雄史诗的炼炉。
让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对谈话中的两个人来说，这个话题都有些沉重了，一个被它唤起了前世和今生里心中埋藏的那些无奈和不平，一个被勾起了往事的回忆以及所伴随的被否定错待的痛苦不甘。
在罗切斯特先生看来，简无疑是他见过最奇怪的小女孩儿。她不和你讨论玩具、不和你讨论漂亮衣服，却要做出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发表自己对于女性和女性地位的观点。多么让人迷惑不解！
当两个人都在沉默时，花园一角的铁门突然发出了吱嘎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无言的寂静。简猛地转过头去。
糟糕！是伯莎和她的牧师先生。
但这已经晚了，罗切斯特良好的视力不会允许他错过那两个不远处还在牵着手依依不舍的身影。上帝啊！居然被伯莎的“未婚夫”看到了！《泰坦尼克号》里卡尔掏枪的画面突然在简脑海中闪过。
简为自己辜负了朋友的托付感到愧疚不安，小脸紧张到发白，只能尽力做出弥补：
“很抱歉，先生。可以请您保守这个对我们十分重要的秘密吗？”
看到简这么紧张，罗切斯特感觉有些好笑，这件事于他的影响，只是让他从当下的这个不自由的泥沼中挣脱出来而已。除了双方的父亲，没有人对这桩婚事抱有任何期待，他反而要感谢梅森家小姐的勇气和果敢，不是吗？
“你认为，我是一个喜欢披露女士罗曼蒂克的小秘密以获得乐趣的卑劣之人吗？”
“不，当然不是。”简真心实意地笑了，露出米粒一样排列着的牙齿。对于他们的侥幸和这位先生的承诺所生的感激，让她想要不着痕迹地奉承一下：
“我相信您是个品格高贵的真正的绅士。”
“别相信我，我可从来不是什么绅士。”
看着面前这张花岗岩一样的面庞上不置可否和微微嘲讽的刻薄表情，简心里颇觉不忿和无力：“这真是一位难以讨好的先生。看来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露出真正微笑的东西。”
“说起来，梅森小姐竟然把秘密交给一个远比她年幼的小姑娘保守，这真是不谨慎。”
“这说明她信任我！如果不能互相信任，我们要朋友做什么呢？我承认我保密的工作出现了失误，可那也是因为您非要固执地来打扰我。如果您是一位懂得尊重女士个人空间的绅士，在发现我没有主动向您打招呼的意思时，按照礼仪您就应该转身离开了。”
“看，我就知道你的赞美是虚伪的一时讨好。”
“那当然是真心的！因为在那一刻那一秒，我确实是感激你的。”
“好吧。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梅森小姐秘密的保守人吗？你的小脑袋瓜难道不明白这对于一个淑女是一件危险和带来许多麻烦的事吗？”
“因为爱情。”简一不小心让这句话溜出了嘴巴。讨厌，她又一次不谨慎了！
罗切斯特活跃的大脑显然也不能跨越时间的代沟理解到这句话的真实内涵。虽然感觉这句话用在这里有些怪异，但他还是遵照字面意思进行了理解：
“爱情？你理解爱情吗？或许是某个英俊的小马车夫？”
“对于热爱读书、喜欢观察、富于同理心或者说共情能力的人，不需要亲身体验也能够理解爱情是什么。”
“那么一个爱读书的小姑娘对爱情的理解是什么呢？”
“爱情首先是人类延续的必须条件。因为人类既不能像有些低等生物那样可以无性繁殖，比如把自己分裂成两个；又不能像某些植物是雌雄同株，可以自传自受。你理解吗？不，你其实没必要搞懂这个，反正我也不懂。总之，较为高等的生物进化出两种不同的性别，并把不同的性别放在两个独立的个体上，通过异性之间的结合繁衍后代，是因为这种方式最有利于保证后代的优秀，从而保证种族的延续。”
“生下优秀的后代，接下来问题就是如何抚养直至它具有自己谋生的能力。动物界中，有的是母亲独立抚养，有的是父母共同抚养，极少数是父亲独力抚养。而人类这种生物呢，生育周期比较长，每胎的数量大多只有一个，繁殖速度上远远比不上兔子这类生物。这就要求人类必须尽最大努力保证珍贵的后代能够长大成人。于是很自然，人类抚养子女的通常方式是父母共同抚养。不过，人类中男女的结合是一次确定不再频繁更换，这或许是因为人类不像动物那样每年都有发情期？这一点我并不清楚。”
罗切斯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茫然的神情，说实话，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姑娘的小嘴里吐出的话都是在讲什么：
“所以呢，这和爱情有什么关系。”
“造物主的神奇无处不在——请您理解，这里的造物主并不是指上帝，我没有不尊敬上帝的意思，只是上帝和科学是两个系统，不是吗？为了鼓励两个性别为了繁衍后代而结合、为了抚养后代而保持长期的伴侣关系且愿意共同付出，它在他们的身体里放进了一种神奇的物质，这种物质在异性之间催生了能持续一段时间的吸引力、让他们从结合中获得愉悦感、还使他们愿意为了这种快乐而牺牲自由、承担养育子女的艰辛。你瞧，这就是爱情的起源。”
“难以置信。如果真的存在你所说的神奇物质，它所催生的吸引力又能持续多久呢？”
“两三年？总之不会更长。”
“真正的爱情难道不是至死不渝的吗？所以所谓的神奇物质绝不是爱情的起源。”
“啊，先生，□□和精神缺一不可。这就是人类的神奇之处了。我们虽然像动物那样繁衍自己，但是因为人类有思想、有心灵，所以简单的□□关系只能让人感到空虚，人无时无刻不在追求精神的满足。生物学的规律给了我们一块生铁，而人类把它变成了爱神手里的金箭。精神上的吸引、共鸣、欣赏、甚至是互相引导，再佐以□□的吸引，这就调配出了爱情的美味。”
“你看过的书确实不少。但是生物学？这些知识你是哪里得来的？”
“柯文·克拉文，我的朋友，克拉文勋爵的儿子，他对自然科学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和天赋，告诉了我很多东西。”早在说出那些话之前，简就想好了如何解释它们的来源，要知道，达尔文的《物种起源》1859年才出版问世，遗传学的奠基人孟德尔1851年才刚刚开始在维也纳大学学习动物学和植物学，不过，一个英国上层社会的天才少年，如果他愿意，总能比社会大众更早接触这些最新的科学研究，不是吗？“原谅我，柯文，擅自使用了你的名义。”简在心里呢喃。
“柯林·克拉文，是一个好心的叔叔，还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绅士？”
“不，都不是。柯林是我的同龄人，先生。有才华的并不必须是上了年岁的人，事实上，年轻人有时候头脑更加灵活。”
罗切斯特先生先生的嘴角微微紧绷，带些尖刻的语气问道：
“照这么说来，我是已经进入思维僵硬迟缓的行列，所以没有能力理解年轻孩子的想法了吗？”
“我……”简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伯莎正在靠近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简，简，你在哪儿？我们回去吧。”
罗切斯特所在的位置有灌木丛和高大月桂树的遮掩，因此还没有被伯莎察觉。简赶快打住了话头，从草地上站起来，向罗切斯特微微屈膝颔首，表示告别。
罗切斯特沉默地看着简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树丛那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处闲情，两种男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