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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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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七日的时间去的好快,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
这几日来,“雅聆阁”门前总是客人们满怀希冀而来,神色失望而去,到了今日似乎已让人失望至极,竟是连登门询问的也是没了。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此时时辰尚早。
时值清晨,玲珑街头晨风徐徐,让人感觉一丝凉爽。只是世间万物并非众人平等,自然也不能以偏概全。此刻有一个老人就不大认同这股子清晨凉风的妙处。
雅聆阁前,言老汉眉头微皱,停下了手中动作,紧了紧衣领,当感觉那一丝丝寒冷的晨风再也灌不进去时,这才又埋下头去。手持一柄枝叶长帚,一板一眼的扫着雅聆阁门前尘灰。如此清扫良久,嘴中正嘟囔着昨夜梅三娘的唐突和无礼时,忽而耳畔响起一声轻咳。
这一声轻咳在这宁静的清晨显得极为突兀,也无比清晰。言老汉手下一停,抬头望去。趁着朦胧晨雾,当那张清秀而不失冰冷的面孔愈发清晰时,扫地老头不由惊讶一声,“你,你怎么回来了?”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身穿月白文衫的青年停驻当前,他的身后,还有个三尺来高的孩子,那孩子挽发成髻,模样甚是可爱。
文衫青年望着言老汉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讶的表情,不甚言语,只是静静的观察着周遭一切。倒是他身后的小厮仿佛气闷不过,一口接道:“言老爹,我家公子这么快回来,你好像不大高兴啊。”
“哪有哪有!”言老汉神情激动,连连摆手,声音中透着奉承,“成先生能这么快回来,我自然欢喜的很”,说到此处,忽然眉目圆瞪,唇须根根竖起,死死的盯着那说话小厮,怒色道:“倒是你个小崽子,成公子回来的这么大消息为啥不跟我讲?摁?”,说完,拎起脚边长帚便朝小厮奔来。
那小厮闻得他口风不善,不由心子一跳,见他怀怒奔来,面色一下子惨白了起来。紧紧抓着成夕落衣角的双手微微发抖,连说出的话儿也没了平日的利索干净。
“公子,救我,救我呀!我爹,我爹他又想打我。”
小家伙边说边跳,一溜烟又转到了说书公子的前面去了。
成夕落目中含笑,微微屈下身子,将小家伙莲藕般的小手放在自己温润如玉的掌心里面,轻轻的搓揉几下,不时还拿到嘴边哈口热气,见小言绪神色间那丝慌乱消失不见时,这才徐徐开口:“绪儿!”
“嗯”,小言绪清澈明亮的眼睛凝在了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上,轻声道:“公子,绪儿在呢。”
成夕落点点头,温和的目光滤过小家伙娇嫩脸蛋上的每一寸每一毫,语重心长的说:“绪儿,你记着,你爹是不会真的打你的。”
见小言绪摇头否认,说书公子心中一阵苦笑,涓涓翻腾的苦水直往上涌,弄的整个嗓子眼都是。侧转过头,凝视扫地老头半晌方道:“言叔,你说我说的对吗?”
言老汉听惯了他平日里侃侃而谈的口吻,脑子里尽是他端庄肃穆讲书的样子,此刻见他如此慎重的提起此事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对。静静看着他稍显严肃的脸,微微入神一会,方才默默点头。
小言绪见老爹神情正然,不似作伪,不由破涕为笑,歪着脑袋,目光斜视,将信将疑的问道:“老爹,你真的不打我吗?”,见老爹不住点头,小家伙嘻笑一声,从说书公子一双大手里挣脱出来,蹦蹦跳跳,铜铃般的笑声让人恍惚童真就在昨天。
“太好了,太好了。我爹说不打我了。”
小家伙边说边笑,边笑边说,一双小手拍的“啪啪”直响。正值欢乐时,忽而发现公子神情异常,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地上,一动不动。不由停了欢舞,蹲下身子,一双小手轻捧成夕落有些发凉的脸颊,慢慢摩挲。水晶般的童瞳一眨不眨,仔细的察看半晌后,他那略显稚嫩的童音方才缓缓响起。
“公子,你怎么了?你是不高兴吗!”
如沐春风的童音落入耳里,成夕落蓦然回神。望着眼前那张满怀关切的脸蛋,说书公子心中没由一暖,伸手捏了捏小家伙微微发红的鼻头,笑着说:“绪儿看差眼了,咱家小机灵不用挨打挨揍,公子自然是高兴的很。对了”,声音一顿,成夕落右手如幻影般一晃而过。再摊手时,手中却多了一物,将其塞进小言绪的手里,轻声道:“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小言绪翻弄着掌心处的那块鱼形奇石,清秀的双眉微微皱起。
一扫方才疑惑,小家伙所有的心思全都扑在了眼下这小小的奇石之上,眨巴着眼睛道:“公子,这是鱼吗?”
成夕落淡然一笑,望着那双对未知事物满怀憧憬的明亮眼睛,只感觉似曾相识,眼角微挑,原本打算投入茫茫穹宇的目光却在半路上停了下来,而且再没向旁处寸挪丝毫。
“你来了!”说书公子静静的望着晨雾里的那团人影,声音平淡的好像静听湖里的湖水,波澜不惊,分不清是惊是喜。
“你总是很准时。一路上应该很辛苦吧!”
“哪有,”晨雾中的人影连连摆手,少年人的声音至迷蒙的雾气里缓缓传出,“我不过是早走了两天,可成大哥你却是后发先至,比我还先到这里。咦,这就是传说中的雅聆阁么?”,少年的声音中隐隐带着惊疑,轻咳两声,原本模糊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当那团人影彻底的从迷雾中分离出来,言老汉父子这才看清他的真实面孔。那是一个极其阳光的少年,衣着简朴平庸却不失整洁干净,那张清秀的脸蛋在完全映入众人眼帘起的那刻,就一直挂着旭日般温暖的笑容,好像冬日里初升的朝阳。
稍整仪容,笑靥如花。少年的目光在言老汉父子身上稍作停滞,便火速闪开,凝在了说书公子的身上,笑着说:“那天瞧你形色匆忙,还没来及问你什么事呢你就走了。我好像记得你说了‘仙墟镜’三个字。对了,仙墟镜是个什么玩意?”
素衣少年枕着下巴,歪眼斜视,狭长的眼睫扑簌闪动,一动不动的望着那个自己相交多年的朋友。
“仙墟镜啊!”说书公子声色上扬,月白文衫在晨风的袭扰下,微微荡漾。饶过小言绪娇小的身板,来到了少年跟前,白色的衣袖顺着他微抬手臂向下滑落,轻轻的掸去少年头上发髻的晨水露珠,不着痕迹的慈祥之色一览无遗。
“仙墟镜不是个玩意,它是一个故事!”
“故事?”
小言绪拍掌笑道:“公子又要讲故事吗?这个好,这个好,这个肯定比上次你说的‘梦镜浮屠’有趣的多。”
成夕落攒眉望去,见小家伙童心盎然,不由轻笑一声,缓缓道:“是的,公子又要讲故事了。不过。。。”,声音一顿,又道:“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却要先讲一个关于天之骄子的传说。”,说话时,他漂浮的眼神遛了一转,又落在了初出晨雾的少年身上。
小言绪听自家公子话锋一转,顿时来了精神,提神细听,忽而有趣的话题却被扯到了那莫知名的传说上面。小家伙只感觉心中好些失望,眉目紧攒,小嘴一瘪,拉出好长一条弧度。三两步走上前去。一双嫩白如莲藕般的小手紧紧的抓住说书公子的衣角,左摇右晃,娇声娇气道:“不嘛!不嘛!公子你先跟绪儿说仙墟镜的故事好嘛?”。
末了,小言绪眼角微抬,撅起小嘴道:“王公贵族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王公贵族老掉牙的故事索然无味,确实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难怪小言绪甚是失望。见公子神情不甚明朗,小言绪心中一番忐忑,拽紧衣角的小手复又左右轻摇了两下,撒娇道:“公子,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不好”,成夕落声色微沉,“不好”二字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忽觉身下小厮双肩耸动。低眉望去,只见小言绪面如白卡,双眉攒窜,双目中扑簌闪动,眼泪花眼看便要掉了出来。说书公子心中不由一疼,轻叹一声,右手大掌顺着小家伙乌黑柔顺的发丝,从脑勺慢慢的移到头顶,轻抚几下,方才轻言宽慰:“绪儿听话,今天我们先说天之骄子的故事,如果绪儿觉得不好听呢,公子再给你讲仙墟镜的事。好不好?”
他声音轻柔如丝,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入手轻抚的不是小言绪的头顶,而是一件极易碎裂的精美瓷器。当真是让在场一老一少看花了眼。
“真的吗?”,小言绪一把抹去眼角泪痕,忽又迟疑:“公子,你,你不会骗绪儿吧。”
“公子几时骗过你呢?”,小言绪摇了摇头,成夕落温言如风的说:“那就是了!”
他话音刚落,小言绪登时眉飞色舞,撒了双手,围着说书公子又蹦又跳,神色间好不得意。
忽而一声轻笑响起,说书公子抬眼望去,发笑的正是那个一脸阳光的少年。见他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成夕落只感觉又疑惑又好笑,没好气道:“谷离,你小子好像特别吃惊啊。”
“那是自然”,谷离嘿嘿一笑,老气横秋道:“你啊,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好像千年不化的坚冰,让人砸不烂,捂不化。你是不知道,你刚才的神情别说我见所未见,便是想都没这样想过。不是不敢,而是压根就想象不出来。”
说到这里,谷离顿了一顿,见说书公子并没出言阻止,这才继续说道:“所以啊,你说我能不惊讶嘛,我要是连这都不感到惊讶估计惊讶的人就该是你了呢。”
这话说完,小谷只感觉自己口干舌燥,掌心生汗,连背脊处也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见成夕落面无血色,一颗心不由吊了起来。
二人相对静默,气氛一下子沉浸下来。过了良久,说书公子才抬头问道:“我刚才究竟什么样子?”
“额。。。。” ,谷离低眉挠首,心念一转,忽而目露恍然神采,张口说道:“母性泛滥。。。”
他这四个字刚一出口,成夕落脸色骤然一沉,刚欲张口辩解,就听小言绪嫩滴滴的声音插了进来:“公子,他是谁呀?”
“他呀?”,成夕落低眉望去,小言绪点了点头,伸出的手指犹未收回。说书公子轻哼一声,阴着脸道:“他就是那个该死的天之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