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梦浮生》蜀地老耿

1、一

　　沐浴西风，竹林向晚。静谧清幽的“青云海”在夕阳霞光的包裹下，透散出勃勃生机。好似沐浴出尘的仕女，精妙绝伦的娇躯斜挂一匹淡红轻纱，踏着清风，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像当朝前太傅曲向翁老先生绝唱中说的那样：世间多粗犷，文雅有几何。饶是此处风景宜人，怎耐地处偏远。文人雅士没有，尽是粗蛮野汉。寻常的平头山民又有谁能体会此中的妙趣呢？
　　据“雅聆阁”里的成先生说，曲太傅是临死前道出这十个字的。他声嘶力竭的嗓音和悲痛欲绝的表情被成大先生模仿的惟妙惟肖。一时间，“雅聆阁”众听客尽皆凄然。好像死的不是曲向翁，而是自个的长辈亲人似地。
　　成先生说，曲太傅是个好人。众听客皆点头称是。因为曲向翁生前的确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仅仅是“重民生，轻徭役”一条就能博得天下百姓的好感。更何况他“赴东安，平战事”，更是成了天下人津津乐道的一大耀事。任谁也料想不到他一个文人雅士居然也能上得战场，杀退敌蛮，乃实打实的打仗能手。
　　要知，曲太傅平日里连杀鸡也是不敢的。
　　只是这样一个以天下大事为己任，以造福百姓为宗旨的好人好官，却死了，而且死的很惨。没有什么比头与身体分道扬镳的死法更残忍了。
　　原因无他，只因曲太傅千不该万不该在议政殿里说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十个大字。这着实是一句愚不可及的蠢话，可曲向翁很明显不是这样认为，因为一向以直谏著称的他说出这句话时，是铿锵有力的。他那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了议政殿金碧辉煌的墙壁，末入了云霄。自然也将皇帝老儿的心撞了个七零八落。
　　惊怒交迸的皇帝老儿自然是气的不轻，只轻飘飘扔下一句,“明日午时，断头台见”，不待传言官说出一个“散”字，便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然后，次日曲太傅的噩耗便传遍京都。
　　成先生又说，曲太傅死的冤枉，我们应当缅怀。众皆默然，顷刻间，哭泣声此起彼伏。偌大的一个“雅聆阁”登时变作幽幽坟场，因为当日的老百姓也是这般直白的表达着自己内心的情绪的。
　　有人说是“雅聆阁”造就了成先生的赫赫名声，也有人说是因为有了成先生，“雅聆阁”才有今日不可忽视的地位。一时间，各执一词，竟分不出胜负高低。
　　只是，一向座无虚席的“雅聆阁”今儿却稍显冷清，平日里额头上时常挂着汗珠的言老汉也忙里偷闲。在门口处搭了把藤椅，斜躺上面，右手轻摇蒲扇，花白鬓髯随着骤起扇风，时左时右，微微荡漾。褶皱连横的脸上一簇温和的微笑慢慢凝聚、攀爬，眨眼间整张脸上都是闲适安逸的笑容。
　　每逢有人上前询问，无论是锦衣贵族，亦或是平头白丁，言老汉俱不睁眼，手上蒲扇只是稍作停顿，斜斜指了指身后墙上悬挂的一块寸长寸宽的檀木板子，又将手上蒲扇轻摇起来。要不是众人与他熟识，他那略显简朴的灰色长袍又透了底细，不知明的怕是会误以为他就是此间的主人。
　　随着他蒲扇指着的方向望去，来往客人均是自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惋惜，只是当那一声声叹息完后，众人均是沿着来时的方向去了。竟没有一人打算踏过他身后的门槛。
　　伴着那最后一波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言老汉这才睁开了有些惺忪的眼睛。
　　夏日的余晖虽不刺目，可终是让他感觉不适，手上蒲扇一停，上移寸许，当仍有余热的火日与自己两相隔开时，这才微微偏转过头。张眼望去，檀木板上，两排娟秀小字仍旧散发出淡淡清香。
　　“先生有事出门，近日俱不现身！”
　　末尾处，是一个小小的玉字。只是此字势如骤雨旋风，急流飞瀑，俨然有大家风范，与上述两排秀气形成鲜明对比，判若两人。
　　言老汉愣愣的望了木板良久，有些迟滞的眼神方才收回，摇了摇头，唇角发白的胡须微一荡漾，一口略带沙哑的声音脱口而出。
　　“也不知这一次能安逸多久！”
　　他虽年过半百，可耳力极好，记性比寻常的年轻人都要好些。一想到成大先生每一次消失后的现身都会带来不一样的故事，言老汉的双目竟突然间变得光彩照人，一时间好像年轻了十岁。他的脑海里又闪现出了成夕落平日里侃侃而谈的模样，顺便的连那一张张慕名而来的惊讶面孔也显得犹为清晰。
　　成公子确是一个妙人。
　　言老汉面色平和，呼吸匀称。左手搁置腹前，放下蒲扇的右手轻拈下颚白须，两道若有所思的柔和目光透着微眯的两条缝隙缓慢溢出。他的双眉伴着眼帘的颤动而时拢时分，俨然一副俗世名儒沉思的样子。
　　也许，这一次的故事会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