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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狐狸白儒凤 再鬼的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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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鬼狐狸白儒凤
这样一来,白家班的名誉就更加好了。
然而总要相信白家班会因此多了更多的暗敌。
莫名的谣言总是有,路家堂会开了三天,白家班也住了三五日,然后就说陆家不争气的五少爷与白家入虞有染,肚子都大了。再比如,救场唱旦角的少年唇红齿白,神貌似白儒凤,然而唱法不足。
之类云云不计数。
然而最毒的还是入画,当家的武生却唱不得霸王别姬,当不得楚霸王,却让入画来。个中原因令人嚼牙。
入画听了只是冷冷,笑的让堂会家的负责小厮头低的似乎垂的更垂直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时候气的大喊为入虞生气。被儒鸣师伯取笑。
那时候师傅是怎么做的。师傅只是笑笑,问中午是不是偷吃辣的。暗笑他火气大。
那时候拉着入虞问他是不是生气,师兄也只是小小的模样,笑笑摇摇头,抵了块桂花糕塞到他嘴边。
入画自问自己恐怕怎么也做不到他们不在意的样子。那种不在意不是做做样子,不是自我安慰,不是为了怕身边的同门不安。而是真的不在意。
心眼口统一的那种不在意。
说白了,还是沉不住气。
那时候师傅还特意泡了壶荷叶尖给自己,苦,却也清香。
还好还有桂花糕。
后来,大家发现入虞是男子并不能有孕。
再后来,发现戏牌子上白儒凤的名字挂着的不再只是小生,多了貂蝉杨贵妃的角色。
最后,入画的事还是不了了之。但是当家的武生还是儒鸣,唱霸王别姬的也只有入画。
白家的清誉大大小小的事总是有冲击然而那又怎样。不管多少年,白家班依旧是那个白家班,青色的高干扬着白底红字的“安城白家班”五个字,镶着金色的软线做字底。
干干净净,每旬换下洗净熏香,带着弟子侍从净手拜旗,焚香祷告。
都说拜佛拜佛。
白家班拜的不是神,不是佛,不是祖宗。
白儒凤说,拜的是自己,净的是自己,求的也是自己。
白家的班主这一辈都是儒字辈,儒鸣过了半生仍是当家的武生,儒凤是当家的小生,儒苓当家花旦,其余多已经不愿登台远离梨园,或者教起了学生。
白家班其实挺特别的,白家班的上一任班主是白儒凤的父亲,老班主当时还收了还多其他戏班班主的后生。好多回到了自己家的戏班。
所以儒字辈的人并不多。
画着脸的的入画眼色冷冷。
看着那些捧场的人。
“莫要冷眼冷脸,吓坏了这孩子了,”
说罢,挥手示意小厮下去。
看着那手,马上下了去,依然有条不紊。
只是突然迈进来的腿,挡在面前,一下子手里的盆差点没拿住。
白儒鸣一脸莫名,看了眼入画的臭脸色,却也明白十之八九。
“莫惊慌,我当我是妆画得凶煞,原不想你是真撞了阎王。”
入画听了转了身子。
留个背影给自家师叔。
儒鸣笑的嚣张,努了努嘴。
儒凤笑的弯了弯狭长的眉眼。
这模样像足了只狐狸。
白儒凤是个鬼狐狸。
这是师兄弟一直玩笑的一句话。
这话聂岚深有体会。
庆祥班子的班主最近心情不大好,家里的熊乔的事情虽然解决了,可是心里总有个疙瘩。自家师兄的独苗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
总感觉师兄把儿子托付给自己,然而自己却把人家儿子教坏了,想想就感觉愧疚。
都怪自己家的大弟子,怎么想的,把自己的师弟带进那种地方,熊乔从小托付给他本是放心的,这么一看自己的大弟子也是不那么靠谱了。
其实吧,熊乔接过手头几年虽说自己家里那位一开始不怎么待见这孩子,却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吃穿用度不比自家孩子差,再后来总是挂念,凶是凶,可是自己的孩子也没少挨揍。如果自己下手太狠了,自己夫人也是不依不饶。
可惜自己家那位去得早。
自己也总是忙,那时候大弟子刚刚七八岁的年纪,就要带着熊乔和自己家的一双儿女。
不是没想再给这三个孩子找个妈。大弟子再怎么样也是个孩子,可是自己带着三个孩子,还经常忙碌在外,哪家愿意把姑娘嫁过来,就算愿意,又有几个能真心对别人家的孩子好。
这一犹豫就是孩子都出台了,自己感觉年纪也大了,就算了。
这些年自己若是出门也都会把孩子带在身边,太远了,怕孩子受苦就把三个熊孩子扔给大弟子,不然就是送到各家师兄弟家里。
白儒凤倒是总愿意把孩子接走,可是有一回走个3个来月,总感觉自家孩子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却越来越像那只狐狸,本以为熊乔也是老实地,没想到也是蔫坏,去了柳巷胡同这种地方还说的脸部红心不跳的。
都是那只狐狸把自己家的孩子带坏了。
想想那弯弯的笑眼气就不打一处来。
还有自己戏班的老大。
聂岚感觉自己虽然刚过而立却总有总年过古稀的桑沧感。
最近都长白头发了。
诶。
那该死的狐狸,都是他带坏了自己家的乖孩子。
还记得那时候白儒凤还是小小的一个娃娃。软软的奶娃子。
师傅家的幼子。
软糯糯的师兄叫的人是真开心。
记得那时候还总是哄那小小的团子,亲亲他的小脸蛋,有时候那个团子开心,还会回自己一脸口水。
现在想想简直惊悚。
那个鬼狐狸。
还是孩子好,孩子多可爱啊。
自己大他四岁。
自己才刚30.
怎么感觉自己已经有儿有女的糟老头子,人家还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
这怎么差距这么大。
还记得那时候师傅实在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自己的孩子还不满周岁,急急忙忙跑到白家的时候,周围哭成一片。
自家师兄弟自不必说,还有各家戏班当家,还有下一辈的弟子。
白儒凤却是愣愣的,一滴泪也没掉。
帮着招待,送丧,小小的少年那个样子看着让人格外心疼。
似乎他只是来帮忙的而已,并不需要太过注意。
白儒凤是幼子,那时候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他是白老班主最爱的老来子。
最后子孙上香的时候,他只是直愣愣的磕头,白家老大也是冷冷,只说,父亲你走好。
确实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重复这句话,反复的重复。
二师兄反应过来,虽说不是亲兄弟,可是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一起玩泥巴的交情。
“大师兄,师傅会走好的,起来吧。”
可是大师兄似乎还是只是冷冷的重复着。
说着说着,就出现了呜呜的哭声。
周围的师兄弟都哭了。
二师兄也是默默流泪。
白家兄弟却还是冷冷。
周围来了不少人,也是在外室。
看不到这些。听着凄凉。
白家大哥就出来了。
聂岚永远记得大师兄的样子。
白色的丧服。
白色的腰束扎的高高的。
眼色冷冷。
“各位,天晚了,我想我的师兄弟有许多体己话。实在不方便你们留下。若是相送我家父最后一程,还望出殡那天再来。”
那年大师兄眼中带着的黑雾似乎怎么也散不开。
大师兄回到了内室,请走了所有与师傅有交情的老人。
只是又跪了下来。
所有的师兄弟也都跪下来了。
师傅跟父亲的意思都差不多。
虽然那时候自己已经成年,但是实在还是年少。
只是一味的陪着跪。
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什么口气。
但是多年以后确实是庆幸,因为什么都不需要说。
一屋子的烛火,亮亮的。
跪了一屋子的师兄弟。
大师兄在出殡那天是要磕头的,白家兄弟都是要磕头的。
大师兄磕了第一个头,“父亲,走好。”
第二个头,“父亲,您走好。”
第三个头,“不孝子孙白儒靖在此,您走好。”
然后哭了。
这是师傅走了将近半个月留下的第一滴泪。
大师兄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
磕出了血。
跪在蒲团上,听着蹦蹦响。
白儒凤夜哭出了声,嚎啕大哭,没了风度,没了模样。抱着他的大哥。
“大哥,父亲没了。”
“大哥,我没爹了。”
“大哥,我是不是成孤儿了。”
“大哥,你别磕了。”
“大哥。”
“大哥。”
“大哥!”
“阿凤,你听着,我只说一遍,”
小小的身板突然坐直,直勾勾盯着他大哥。
而大师兄只是看着棺木。
“阿凤,父亲没了,不会回来了。但是我们不是孤儿,因为我已经大了,不是孩子了。而且大哥会陪着你,大哥会想父亲一样照顾你管教你。”
大师兄沉默了半响。
“白家人骨头要硬跪天跪地跪父跪母跪恩跪情。”
“知晓了么。”
“知晓了。”小小的身子点了点头。
“莫哭了。”
“是”
“送父亲走。”
“是。”
“莫要让人看轻了我白家。”
“阿凤知道了。”
“重新说”
“白儒凤听从兄长教诲。”
聂岚永远都记得那时候大师兄夜里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样子,永远都记得大师兄磕头磕到血肉模糊,永远都记得大师兄教诲白儒凤,也同样记得,他们的白儒凤小小个子的样子,直直的身板说那句“白儒凤听从兄长教诲。”
再后来出殡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众师兄弟回到白家默默帮忙收拾。
不会有人抱怨,也不会有人会离开。
大师兄那些话不是光说给阿凤说的,更多的,也是说给他们这些出自白家的弟子们说的。
还记得夜里,冷的不像话。
也许因为还是冬天,也许是因为自己一个人,也许是因为师傅不在了。
谁知道呢。
师傅总是惦记他们,依然留着这个院子,留着以前的样子,每个弟子有个屋子,里面有个内室,隔音好,那时候说是怕晚上有人练声互相打扰。
现在想来,不知隔断了多少哭声。
突然门外有个小黑影子,隔了会儿,那个小小的个子慢慢挪了进来。
是阿凤,还抱着他的枕头,上面还绣着一支白色兰花。那是师母留下的。
“师兄,我,我能跟你睡么。”
“来吧。”拍了拍床板。
小小的身子带着股凉气。
那是自从多年以来,最仔细看着这个孩子的一次。
阿凤并不小个子了,才十三四的年纪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
骨架还是很小,阿凤有点早产,身体发育多少比同龄人要晚。
眼睛大大的,看着人的时候喜欢眯着,像只受了伤的小狐狸。
搂着自己的脖子,身上带着点水汽,应该是大师兄怕他受凉,给他擦过身子了。
“睡不着?”并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孩子。
“师兄,你说父亲去了哪里。”
并没有回答他。
“师傅去了一个好地方。”
“那为什么大家要哭。”
“那你为什么哭。”
“本来我是不哭的,可是我今天送父亲的时候就感觉想哭,就好像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就是了,虽说去了个好地方,可是因为大家再也不能相见,所以哭的。”
“那师兄,那个地方好么。”
“好啊,没有病痛,没有分离。只有平和。”
“那父亲会开心的吧。”
“会的。”
阿凤就那么看着他,夜很黑,但是就感觉阿凤的眼睛亮亮的。
“睡吧。”
“恩”
那孩子搂着他睡过去了。
以前那孩子也是搂着他睡的。
自己年纪小的时候身体也不好,所以看着这个孩子特别爱护。
孩子也跟他亲近,起居生活总是愿意粘着他。
后来大了,就会疏远些,没多久回到父亲的庆祥班子,再然后娶妻生子,似乎很少还记得这个小小的少年。
今天这个孩子似乎便变成了那个小小的团子。
其实十三四岁的孩子什么不懂。
这些话只是安慰,就像神话故事对于苦难者。
因为苦难,所以给自己一个精神依托罢了。
只是抱紧怀里的团子,像小时候一样。
聂岚突然想起那个团子。
小小的。
那只狐狸在气人也是那个团子。
粉粉的,小小的,可怜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