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过去的，总归只是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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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都是阴雨绵绵的天气，伊苒心里不禁有些怅然，她记得从前的这个季节，似乎是没有这么多雨水的，那时本市也没有这么多高得仰起头后帽子必须掉在地上才看得到顶的建筑，当然也更不必说现在的跨江大桥轻轨和环城高速了。十年，这座城市的发展快得惊人，从前北边的片片农田摇身变成了如今寸土寸金的商业中心，每天上下班时间的交通拥堵得可以和首都媲美，市长和□□也走马灯似的换了三四届，随处可见正在施工中的商品房……，十年，物已不是人也已非，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城市，事业，生活，当然也包括记忆中的那段感情，而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沿着生活的轨迹不断向前。
好在项目尚处在前期，需要伊苒处理的事情并不多，最核心的工作就是配合研发部确定产品方向，尽快熟悉本地的房地产市场、媒体环境和消费者的购买倾向，至于与国土、建委、规划等政府部门的前期接洽，刁启明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同天宇集团高层常规性的事务对接，也都是他替她挡在前面，若是遇到实在推诿不掉她不得不出席的场合，又恰巧赶上顾凌枫夹枪带棒的有意刁难，他亦会不着痕迹的将话题带回正轨，对于外面那些绘声绘色的传闻，他听了通常也只是一笑置之。所以，在他们回来后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除了那晚在林海的坟前，她也鲜少会有与顾凌枫正面交锋的时候。
深夜，每当刁启明结束应酬回到酒店，路过她的房间，看到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都会停下来敲门,大多数时候,她也会侧身让他进房。他往往会靠在沙发上，将饭桌上的情形一一说给她听，偶尔也会带着几分倦意和无奈，而她通常都会用温水为他泡一小杯蜂蜜解酒，然后坐到对面静静地倾听，待酒意慢慢散去，不用主人提醒，他会自觉地起身告辞，隐忍而克制。当然，也会有他喝得太多，借着醉意赖着不肯走的时候，然而，他做过最放肆的举动，也不过是在她为他敷上毛巾的那一刻，握着她的手不放而已。
看他这样，她也会觉得心痛，但是她没有办法，他想要的，她这辈子都给不了。并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换作是别人，她都能够礼貌客气地拒绝，若对方还是缠着不放，她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是任由对方一个人唱独角戏，久而久之，再火热的追求也都会冷却下来。然而，刁启明是不同的，他不是别人，在她的心里，他就像是她的亲人一样，没有他，未必有她的今天，她无法像看戏一样看他表演。不管当初他选择放手的原因是什么，她始终记得，在自己最绝望最狼狈的时候，是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间十平米不到的小屋前等候，在那一刻，她早已经原谅。这么多年，他为她付出的，她一点一滴都记在心中，他亦克制得很好，不论在什么情况下，清醒或者酒醉，他都没有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所以，就算是拒绝，她都无从谈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时刻提醒自己与他保持距离。
回来以后，看他疲惫地家里酒店公司来回跑，很是辛苦，她也不止一次地劝过他，让他搬回家里住，毕竟他还有个家，有个爱他胜过一切的母亲。他每次都点头，但也只是点头而已，之后仍是一如既往地住在隔壁。其实她知道，他只是怕她孤独，尤其是在这里，在这片她生活了十九年却不能称之为故乡的土地上，他更不能放她孤身一人。他总是这样，默默地固执地坚持着，不问结果不计回报。她真的觉得无力，或许，她真的该买套房子了，以前总是觉得住哪里对她来说真的无所谓，不过就是个晚上落脚的地方，酒店挺好的，至少每天会有人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也不用费心去打理诸如物管水电之类的琐事，出入方便而且安静，费用公司报销，每天上班前在标准道里游五个来回，是她觉得最放松的时候，所以，她一直没觉得住酒店有什么不好。现在看来，也是时候着手看房了，就算是为了他。
助理小李是本地人，加入华城之前也一直在地产公司工作，同行的朋友当然不少，不出一周，便为她找到了一处地段户型环境都非常不错的房子，套内六十五平米，装修得简单清爽，家具电器一应俱全，付款当天就可以搬进来，业主姓夏，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据他说当初买这套房子是打算自住的，只是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会暂时离开本地，租出去太麻烦，所以才会出手。
伊苒不置可否地笑笑，房子的格调色彩，都显示出这里曾经的主人是个女性，但她也并不打算多事的揭穿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那总归是一段不想示于人前的故事，既然他这么难以启齿，她亦没有必要掀人伤疤。况且，看过房子之后，她也是相当满意的。唯一让她犹豫的，就是这个楼盘的名字——天宇花园，如果，如果他还没有搬家，那么以后遇见他的机率着实不低。
她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迟疑，看在房主的眼里，又是另一番意思，夏先生很自然就联想到价格问题，诚然，房子的价格确实是高了一点，以他要求的这个价钱，在这附近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买到比这里大至少十个平方的物业。
所以，他当即就很有诚意的表示价格可以商量，并且非常爽快地抹去了三万多的尾数，这显然是伊苒没有想到的。虽然她现在并不缺钱，但也还没有富足到可以和钱过不去，于是，她也爽快地付了一万块的定金，与夏先生约定好过户的时间以后，便客气地起身告辞。
办完所有手续，在写字楼的员工餐厅里，她将这个消息告知桌子对面的刁启明，口气就好像是在讨论饭后要不要来被热饮那般平静。
他怔了一下，随即便抬头看着她，笑容和窗外的阳光一样温暖：“嗯，知道了。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继而又埋头吃饭，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只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和往常一样，加班后他送她回家，这次他没有将车停在小区门口，而是径直开进了地下车库。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无比娴熟地饶过车头为她开门，而后再走到后座，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公文包。
她终于忍不住，拉着他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如果我没有记错，好像我并没有邀请你到楼上小坐。”
他笑，也不说话，自顾往电梯间走去。
她无奈，跟在他的身后，既然他一意孤行，她也只好随他去了，反正以他的个性，总不至于太出格。
走出电梯，他将她送到门口，道过晚安，便转身走到隔壁，掏出钥匙，对着防盗门的门孔插了进去，轻轻一扭，就听见门锁弹出的声音。她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亦看着她，笑得一脸狡黠，侧身摆出一个请进的姿势。
她走进去，也无心打量，径直找个位置坐下，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要这样？”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分不清是感动，愧疚，还是无法言喻的心酸。他在背后花了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唇舌，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自己这番劳心费神的折腾，又是何必。到头来，他依然住在她的隔壁，只除了地点从酒店搬到住宅区，其他的，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
他坐在她的身旁，沉默了很久，那样子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又仿佛是在为自己打气，最后，却只是拉过她的手，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苒苒，我这样做，给你造成负担了么？”
她摇头，心里再次涌起那种熟悉的无力感，这种时候，他首先想到的仍然是自己。这样好的一个人，她却没有办法重新去爱。如果，当初的他不曾放弃，或者她勇敢一点，选择和他相同的大学，那今天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人生也不可能会重来，所有发生过的事，都只能成为过去，她和他，也早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既然历史没有办法重写，或许，这一生，她唯一能够回报他的，是不再想着如何抗拒，放下戒备，默默接受他所有的好意。
在刁启明的努力推动下，花溪项目的前期工作开展得异常顺利，回来以后几乎每天都有的应酬，在关键时刻也发挥了作用，否则，依照政府常规的办事效率，土地出让手续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至于项目的规划设计方案，在岑伊苒的全力配合下，一期方案也已经基本定型，完善图纸之后就可以开始走报建程序，只是涉及到和相关规范稍有出入的容积率、消防通道等细节问题，仍需要提前和规划部门的相关领导“协商”，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再次的出面周旋，酒自然也是免不了的。
看着他这样透支自己的健康，伊苒终于也坐不住，第一次，她主动要求陪他出席。他立马就拒绝了：“没有那个必要。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你想的那样弱不禁风，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不语，只是盯着他看。他又一次在她坚持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只得点头同意，“好，好，我们一起去。但有一条你必须得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喝酒。”
和他们一同出席的,还有公司的研发总监何穆以及工程总监黄维安，四个人中，只有伊苒不曾与规划部门的领导打过照面，在这种场合，也是第一次见刁启明带女伴。所以，在刁启明还没来得及介绍之前，王局便先入为主地开起了玩笑：“没想到刁总年轻有为，挑女伴的眼光也很不错啊，身边这姑娘，长得水灵水灵的，气质也好得很哪！”旁边的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
他怎么会听不出来对方话里的意思，这些政府官员，平日仗着手里握着的那点权力为所欲为，可为了项目为了利润，又有哪个开发商不是拼命巴结，这些莺莺燕燕的场合，想必王局也经历过无数次了。踏入社会这几年，尽管他心里很厌恶，为了生意，也早已经习以为常，逢场作戏是在所难免。但是，当他看到王局望着伊苒时毫不掩饰的污秽眼神，心里还是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不自觉就握紧了拳头。
他深吸口气，终于牵扯出一个笑容：“王局真是会说笑，我哪里有这么好的福气。站在我身边这位是我们花溪项目的营销总监，岑伊苒，前些日子公司的琐碎事太多，也就一直没有来得及过来拜访您，难怪您会误会。”说完又转头对伊苒道，“伊苒，这是市规划局的王局长，我们项目全靠有他照应着，才进行得这么顺利，过来打个招呼吧，以后需要麻烦王局的事情还多着呢！”
“您好，王局！” 伊苒微笑着伸出右手，“常听刁总夸您，说您为我们项目费了不少心，早就想当面向您表示感谢了，以后还得请王局继续支持我们工作啊！”
“岑总谦虚了，有岑总这么年轻漂亮的营销总监，我们局里的小伙子哪还有不支持工作的？真要是有这么不识好歹的人，你上楼来告诉我，我一定严惩不贷！”王局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握着她的那只手也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刁启明看着紧紧包裹着她的那只肥而厚的大手，觉得就像看见三伏天明晃毒辣的太阳光那样的刺眼。而他却不得不笑着招呼大家入席，就坐的时候，他刻意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
因为有了伊苒的加入，王局等人的兴致似乎比前几次高了许多，一餐饭从七点吃到十点，话题从城市规划过渡到08北京奥运会，对方都仍无去意，刁启明本来就喝得不少，凡是冲着她来的，又全都被他挡了下来，坚持到现在，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手肘抵着桌子，才勉强能够支撑着坐起身。
看他撑得这么辛苦，她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了，端起酒杯走到王局面前，态度陈恳：“王局公务繁多，为了一点小事，耽误您这么久，我们心里也很过意不去，感激的话我也不多说了，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说完便将手中满满的一杯茅台一仰而尽。
王局连连夸赞，称她是巾帼不让须眉，走之前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岑总这么好的酒量，刁总先前还坚持护着不让喝，知道的呢只当刁总是心疼下属，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呢。
她没有时间去深究他话里的意思，和何穆联手将他扶上车，黄维安在柜台结完帐，也急忙跑到车库和他们汇合，他是个典型的东北汉子，吃饭的时候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见到他们，冲口就骂：“规划局的那帮王八蛋，真TM不是东西，几千块钱的饭照吃酒照喝，红包一封一封地照拿，求他们办屁大点事儿，还非把人灌成这样！”
刁启明虚脱地靠在椅背上，声音极低，却仍是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好了，维安。今天大家都累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坐伊苒的车。”
路上的车子并不多，伊苒却开得很慢，她知道喝多了胃里翻江倒海的那种难受，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他的呼吸深而长，闭着眼睛，头发微微有些乱，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即便是喝醉的时候，即便是在她面前，他都显得非常克制，将心里的难受隐藏得很好，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从皱紧的眉心和鼻翼呼出的气息里，才能感觉出一丝酒意。
她扶他走进电梯间，他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勉强站住。黑色的屏幕里，红色的数字不断变化，显示电梯正从十楼缓缓下降，数字变成-1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穿着烟灰色休闲外套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与他们擦身而过。
伊苒扶着刁启明进去，按下楼层号。电梯门合上之间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烟灰色的袖口，跟着响起的便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这么巧，岑总也住在这里？”那双丹凤眼往下游移，转到搭在她肩膀的那只手，停住，随着他嘴角的笑意，显得越发的深长，“刁总也在？你们这是……”他凑到刁启明面前，夸张地吸了口气，故作关切地询问：“好浓的酒味！刁总怎么会喝成这样，要帮忙么？”
她抬头，微笑着回答：“晚上和规划的王局吃饭，聊得高兴，一时多喝了几杯，多谢顾总关心。”见他还是不动，继而又道：“看顾总这身打扮，是有事要出去吧，我们就不耽误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刁总喝成这样，而且还是为了项目的事，在公在私，我都没理由放着不管啊。好歹我们也是一场故交，岑总眼里的我就这么没有风度？我先送你们上去吧。”说话间，已经侧身走进电梯。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过去的，总归只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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