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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友重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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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宿舍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夜间照明灯闪烁着微弱的灯光。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林嫣红披衣出门,昏暗的走廊让她有些恍惚,分不清究竟身处梦境还是现实;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更是让林嫣红感到心慌。她大着胆子,顺哭声细细寻去,终于在楼道上找到了抱膝痛哭的杜美莎。
此时的杜美莎一改白天的美艳精致,此时她长发散乱,不施脂粉,只穿着一套薄薄的睡衣,蜷缩在楼梯一角。
林嫣红忙将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杜美莎的身上。
杜美莎抬起一双泪眼,正撞上林嫣红关切的眼神:
“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穿得这么少,冻着了怎么办?”
杜美莎凄然一笑:“你不用对我那么关心,我知道,你们不过都在看我的笑话而已。”
林嫣红沉默着,轻轻坐在了杜美莎身边。
“你干嘛?你把外套给了我,自己又不回去睡觉,就不怕把你自己冻坏了?”
林嫣红微微一笑:“如果你觉得哭出来舒服一点的话,那就哭好了。不过我觉得,有个人在身边陪你哭,或许会温暖一些。”
“林嫣红,我真是受不了你这个样子!”杜美莎想要埋汰她一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得叹口气,将外套拿下来扔给林嫣红,“自己穿着吧!”
林嫣红又把外套塞给她,两个人就这样推搡了一阵,最后林嫣红说:“好啦!一起披行了吧!”她把外套展开,又和杜美莎挨得更近了一些,把外套披在两个人身上。
杜美莎想要闪躲,却又不由自主地妥协了。寒夜漫漫,她觉得太冷了,这样的温暖对于她来说,似乎企盼已久。
“小红点儿,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小红点儿……
好遥远的称呼……
“小红点儿,你怎么整天穿着这身练功服晃悠啊,难看不难看啊?”
“练功不穿练功服,那穿什么啊?”
“真是个土老帽儿!”
……
林嫣红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你终于肯承认你是阿紫了吗?”
“对不起,我不是不想面对你。”杜美莎幽幽道:“我是不想面对杜姹紫,面对那个曾经的自己。”
往事,像一滴掉落在宣纸上的浓墨,顺着幽深的夜色洇散开去——
八.往事重现
早在很多很多年前,林嫣红和杜美莎就已经认识了,只不过那时候杜美莎不叫杜美莎,叫杜姹紫。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她们的名字就取自汤显祖的名作《牡丹亭》,游园惊梦,皂罗袍,昆曲中最著名的唱词。
而在浙江一个古老的昆剧团里,唱《牡丹亭》唱得最好的两个旦角儿,一个叫白淑洁,一个叫杜若华。她们是从小一块学艺的好姐妹,好到什么程度呢?她们一块儿学艺,一块儿演出,一块儿成名,甚至……一块儿怀孕。
她们的孩子在同一年的春天诞生。其时百花盛开,春色满园,她们各自生下了一个像花朵一样美丽的女儿。杜若华的女儿先出生,白淑洁的女儿后出生,于是她们给孩子取名:大的叫姹紫,小的叫嫣红。姹紫嫣红,灿如春华。
抱着怀里的婴孩,她们同样地喜悦,同样地慈爱,唯一有所不同的是,白淑洁的丈夫是一位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在京城一家大医院里就职;而杜若华……没有结婚。
没有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保守的小城,未婚生子是让大多数人都难以接受的,即使风华绝代如杜若华,也依然逃不掉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甚至,正因为她戏曲演员的身份,说出来的话也就更加难听:
“戏子就是戏子,和婊子无异!”
“台上卖笑,台下卖身,能是什么清白女人?这不,连野种都弄出来了!”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以后哪还有男人要啊?”
在所有这些闲言碎语中,只有白淑洁坚定地站在杜若华身边,维护着她,帮助着她:“若华,不要担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孩子,我们共同努力,把两个孩子抚养好!”
于是小姹紫和小嫣红就这样,像春风拂过的花骨朵一般,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绽放。她们白天和普通孩子一样去学堂上课,放学回到剧团的家中,又跟随母亲们学习戏曲。她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上课,一起练功,感情好得像她们的母亲一样,亲密无间。
自从生了孩子之后,白淑洁的生活重心渐渐转移到家庭上,她越来越像个普通的贤妻良母,而在孩子的教育上,也是更侧重于文化基础教育;杜若华却越来越痴迷于舞台,她对戏的执着已经到了被人们称为“戏疯子”的程度;她对女儿的教育也是那般执着,恨不得把全身的本事都传授给她!她成为了昆剧团的台柱子,也想把女儿培养成下一个更为优秀的台柱子。
如她所愿,小姹紫在严苛的训练标准下,成长为昆剧团功底最扎实的孩子。而小嫣红,虽然母亲只是像培养业余爱好般有一搭没一搭地教授着她的昆曲,但出于嫣红本人对于昆曲的强烈爱好,她也坚持着学习了下来。她时常去看杜若华的演出,杜若华也时不时地传授她一些本事,对于小嫣红来说,杜阿姨既是她最喜欢的阿姨,也是她最尊敬的老师。
时光像门前的小河一般,缓慢而绵长地流逝着,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地平静。直到有一天,警笛一路长鸣着飞驶进了昆剧团,划破了长久以来的平静。
当家花旦杜若华,这个曾经风靡整个小城的绝代佳人,被人杀害在白天空无一人的剧场内。而凶手,也被随即赶到的警方当场击毙。
哦不,说空无一人是不对的,当天在剧场里,有两个目击者,她们目睹了凶案发生的全过程。
这两个目击者,是两个年仅八岁的孩子。
一个叫杜姹紫,一个叫林嫣红。
从那一天起,她们的命运,便不再相同。
九.今非昔比
“真的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和你进入同一个学院,同一个班级,甚至同一个寝室。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缘分吧。”林嫣红感慨道,“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么挂念你。我曾经去老家找过你,可是他们说,你已经和外婆搬走了。”
“不走能怎么办呢?”杜美莎惨然一笑:“在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连你都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我能不离开吗?”
“是我爸爸把我们接到京城好一家团聚的……”林嫣红急忙解释。
“是怎么样都不重要。过去的事我只想忘了,忘得越干净越好。”
“所以你连名字也改了?”
“对,我讨厌姹紫这个名字,因为它象征着我的过去,我不堪回首的过去!我要和我的过去划清界限,我要重新开始我的人生,我不能让那个女人的肮脏毁了我的人生!”
“阿紫!”林嫣红喝道,然后她冷静下来:“美莎,你不应该这样说自己的母亲!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不能!而且在我的印象中,杜阿姨是很好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比你更了解。”杜美莎冷冷道。
林嫣红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记得,你家门前有一片芍药圃,开花的时候,红艳艳一片,好看极了。杜阿姨常常带着你,有时候也带上我,在那片芍药前吊嗓子,练身段,她总是微笑着,那么和蔼,那么可亲,芍药映着她的面庞,就好像仙女一样……”
“可是在世人眼里,她早已不再是仙女,而是水性杨花的□□。”杜美莎冷笑一声,“从小我是在什么样的目光中长大,只有我自己能体会。小红点儿,你虽然对我好,可是,你永远也体会不到我的痛苦,因为,你是那么的幸福!你有爸爸,有妈妈,可我呢?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我自己!”
杜美莎含泪一笑:“好在,我还有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可以自己争取,自己创造。离开那个鬼地方时我就发誓,我一定会凭着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地,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看看,是他们瞎了眼!”
林嫣红看着杜美莎发狠的样子,有些害怕,又有些心疼。也许,这些年她真的过得太苦了?林嫣红有些内疚,在好朋友最苦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
杜美莎的泪流下来,又被她用衣袖狠狠擦去:“今天欧阳丽她们这样整我,我知道,她们不就是嫉妒我吗?因为我比她们都美貌,比她们都优秀!没关系,我不在乎!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让她们知道,她们惹错了人!”
“欧阳师姐她们这样做,的确是有些不妥。不过,今天她们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你没见后来她们都服软了吗?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我相信,这些矛盾以后都是可以化解的……”
“嫣红,你今天替我说话,为我出头,我很感激!不过我的事情,我自有主意。你啊,就是太爱管别人的事,有空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杜美莎站起身来,“我现在心情好多了。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
宿舍里又归于寂静了。
林嫣红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今天与杜美莎的一袭夜谈,她感到既高兴,又不安。高兴的是,小红点儿与阿紫终于相认了;不安的是,她觉得今天的阿紫有着太多的不一样。当然,这么多年过去,人都是会变的,可是,为什么阿紫的变化让自己这么不安呢?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
不管怎么说,还是赶紧睡吧。明天太阳出来,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