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月》研叶

128、128 抑郁 一荣俱荣，

　　生死之间，抉择一瞬，月灵从一个冗长的梦中醒来，梦里全是擦身而过的陌生人，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行走。他停下脚步，人流不会结束，他步入征程，依旧孤身一人。他没有拦下任何一人，似乎害怕唤醒那些匆忙的灵魂，无论阴雨连绵，还是晴天艳阳，他永远孤独。在某个刹那，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可怜，人活着一世，不过昙花一现，得到的得不到的，成为用来珍惜或者忘怀的欲念。

　　身边只有脚步声，渐渐地，心中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正在放下，眼前仍然是从不止息的人潮和地平线。不同的是，目光所及，天地中心，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黑伞，在远方伫立。伞沿之下，是微笑的弧度，那人纤长的手指松拢地勾住伞柄，虽然看不到眼睛，但是可以感受到他强烈的感情。

　　这么明显的晴天，还撑着突兀的黑色油纸伞，月灵笑笑不说话，猜测起那人的身份。

　　似乎互相明白对方心中所想，那人把雨伞斜开，禁止的风吹不开他氤氲的墨黑长发，徒留一身白色长衫绽放着花开四季。月灵怔住了，没有想到会是他。

　　在这个世界，他的出现，是唯一妍丽，是唯一指引，是唯一天启。

　　又像是自己的倒影。

　　月灵第一次这么接近魔祖执念，说是执念，那人算得上是魔祖的心。

　　魔祖轻齿朱唇，温柔的句子飘在月灵的耳畔。

　　“我来接你。”

　　光华错乱，十年一梦，月灵睁开双眼，侧过脸去看窗外的斜阳，身边的家仆惊讶地起身，月灵伸手示意她不要乱走，目光仍然在美景之中。

　　太阳陷入地平线的怀抱，天光浩荡，炽红如火，云朵一层一层地燃烧，把天空染出晚霞。就在最为滚烫的边缘，一队白鸟骤然起飞，映着红光和金光，自由翱翔，为即将逝去的太阳送行。它们没有抱怨，没有遗憾，振翅而行，更多的是期待。因为还有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天地还会继续拥抱光明。

　　月灵下床，穿鞋，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他特别满足，享受着一帧一帧的时光。

　　穿戴整齐，转身问家仆：“央儿呢？他在哪？带我过去。”

　　家仆毕恭毕敬地引领月灵走出房间，在隔壁的地方，打开房门。长廊里的家仆们口口相传，月家公子醒来了，府邸瞬间热闹了起来。月灵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看到一道帘子，他可以看到的这一边床上躺着今心。他问家仆具体情况，家仆伤心地说，月老爷一直没醒。

　　“月老爷？”

　　今心两字合一，即为一“念”。

　　在得知今心就是自己的爷爷月念后，月灵百感交集，他走到床边，握起月念的手，果然他的手中是那道灵气的气息……魔祖十三残魂攻击他的时候，他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这股气息。

　　是月念救了自己，月灵热泪盈眶，他把月念的手放回被褥，朝他深深鞠躬。

　　在帘子里面，躺着面色凝重的韩央，他的情况很不好，他没有本命灵器，因为他本身就是灵器。月念可以乾坤镜可以保住自己，而韩央没有，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月灵挡住了魔祖十三残魂的攻击，整个人陷入了难以唤醒的沉睡。

　　月灵坐在床沿，心中滴血，他不敢去找韩央的手，怕自己弄伤他。看了一阵，伸手扶去韩央眉间的哀愁，在触碰到体温的一刻，韩央的眉眼舒展了一些，月灵凑上去，在他的鬓角落下一个虔诚的吻。魔祖执念安静地告诉他，韩央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自我修复，他不是休克，而类似于冬眠，总有一天，他可以醒来，至少五十年……可能五十年，可能一百年年，可能……

　　魔祖执念表示抱歉，他没有料到十三修炼了纯阴之法，在白天气息全无，在夜晚才会显露魔性，所以他才没有丝毫察觉。十三研究出一种类似死鳅大阵的幻象阵，可以隐藏魔的气息，他在平宁城就发现了魔祖执念，一路跟随，等到月灵落单时发动奇袭，计算精准，差点得手，如果没有若贤所赠空间之石，月灵根本活不到今天。至于月灵手臂上的那条冰棱，是纯阴之物，魔祖执念将其收好，再次开启兢兢业业的炼化之旅。其实炼化这件事，死鳅大阵上有写，不过魔祖执念迫不及待想要道歉，月灵就由着他去了。

　　魔祖执念把整本《迷殇大严——死鳅大阵》交给月灵，月灵没有多问，只是收好了书，淡淡地看着韩央。到了现在的局面，拥有整本书有什么用？韩央和月念不死不活，而自己安然无恙。

　　魔祖执念也有点后悔，当初自己不肯把书给月灵，怕被困死，到了月灵九死一生的时候，才痛苦万分，真是作孽。所以两人很默契，对这本书没有多谈。

　　月鸿和童小扇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回到月府，之前他们在拜访叶医，因为叶医熬了新药，可以多少缓解三人的情况。红阑和柳世玄也在叶府，帮着叶医熬药，听说月灵醒过来，红阑喜极而泣，推门进来就抱住月灵大哭，直到月鸿说月灵需要静养，才放开手依依不舍地离开。

　　韩央的情况，他们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所以月灵提出要在韩央身边加个床位，月鸿就叫家仆照做了。红阑守着月灵，月灵守着韩央，在恢复期间，月灵熟读死鳅大阵，要等到完全康复，才能使用纯木灵丝。

　　经过这一次遭难，月灵心有余悸，必须早点做成死鳅大阵和虹剑阵，同时重做毒蛇大阵。

　　而到了真正痊愈的那一天，月灵突然不想走了，他心疼地看着昏迷的韩央，一遍一遍低声喊着韩央的名字，后者却再也不会笑着回他一句公子了。

　　对不起，没能保护你，反而让你受伤了。

　　因为韩央和月念，月灵终日郁郁寡欢，他觉得自己的心累了，也变老了，会感叹世事无常，意外不断，无聊的时候不喜欢说话，而是赏赏鱼看看花。月鸿赶紧和红阑等人商量，找个机会让月灵放松一下，再这样下去怕是韩央没有醒过来，月灵已经得抑郁症了。

　　是日，月灵正在房间里打坐，红阑静悄悄地趴到他的身边，搂着他的肩膀撒娇道：“公子，你带我去流水淙野地看一看吧，据说那里的秋日可漂亮啦。”

　　根据计划，红阑必须和八爪鱼一样，厚着脸皮狂粘月灵，直到他同意为止。月灵心里一痛，看着韩央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痛，因为韩央曾经也跟自己提出过去星痕湖游玩，不过结果是，韩央把自己亲手推给了夜幽。

　　真是……他不理自己的日子，却是加倍回忆着他的好……

　　“好，”月灵面无表情地说道，红阑刚要欢呼雀跃，月灵加了一句，“我自己去就好。”

　　“阑儿，你知道我心情不好，我希望你不要跟着我。”

　　红阑没有办法，只能撅嘴靠在月灵的脸颊上表示不满，月灵把他抱了满怀，安静地坐着，红阑抵抗不了，此事便不再议。

　　秋意正浓，月府里菊花飘香，而在月灵眼中，一切都是那么萧瑟，和他心中的景色一致。

　　流水淙野地在风由城和然已城的中间，是一个尊贵的避暑胜地，如今秋老虎正盛，很多尊位选择去那里享受闲暇时光。月灵从野地的正门入，与家人分别，穿着淡淡米黄外衣，周围散发着生人勿进的灵气，大家都看出月尊者心情不佳，大多没有前来骚扰。

　　不过不怕死的，也有那么几个，全被跟着月灵的贾策打跑了。因为在流水淙野地避暑的尊侍偏多，尊者稀少，尊座和尊上更加难见，所以贾策得到了一个展现拳脚的机会。即使身为尊侍，也能踢翻一位尊者，他人碍于月灵的面子，只能忍气吞声，贾策非常爽快，月灵置若罔闻。

　　流水淙野地的枫树林，是这里最为独到的风景，满树红叶，一地金红，层层叠叠，和盎然绿地形成鲜明对比，不冷不暖，也不张扬，特别适合修身养性。枫树林外，造了一间流水阁，用来招待贵客。月鸿为定了两件紧挨的上等房间，一间给月灵，一间给贾策，以防意外。

　　大多数时候，月灵就坐在窗沿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和人群自言自语。

　　“央儿，这里的日出很美，好像大地捧出的黄金，我说给你听……”

　　“央儿，你还记得公仲仪和谢茗茉吗？他们上个月十五号成亲了，现在在流水淙野地度蜜月。他们可以违背本家走到一起，我呢？为什么还没有娶你？难道真的是报应，我和叶尊上一样，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央儿，最近我想了很多，从出生到尊位，从夜幽到魔祖，我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吗？我想要掌握世间的杀伐吗？我想要一生的逍遥荣华吗？你不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想做……”

　　月灵一人说着，独自伤悲，并没有使用血契传音，他有点害怕灵魂力量。

　　那个时候，从洛淼的幻术里挣脱出来，第一个接收到的，是韩央撕心裂肺的绝望。凤脉浴火的温度，灵镜碎裂的强息，魔气的飞缠交错，自身木脉沉重的悲鸣，都不及韩央心痛的万分之一。

　　因为他们早就灵魂契合，生死联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韩央连一句“公子”都说不上，就挡在月灵的身前，被魔气所化黑刺的罡风贯通，直到再也无力抵抗，才闭上眼睛，飘然坠落在月灵脚下，如同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纸。期间，连魔气和黑刺都没有触碰到，可见攻击力所带来的压强之极。如果不是月念挡住了前锋，消化了部分锋芒，韩央已经当场陨落，投入轮回界。

　　韩央的痛苦传递到月灵的灵魂深处，震荡着记忆层面出现断裂，空间之力在不知不觉间渗入其中，导致记忆和精神都出了错开和不紊。魔祖执念可以帮忙修补记忆，因为月灵的记忆他读过很多遍，但是精神方面的问题，魔祖执念无能为力。

　　月灵在想韩央，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为什么躲在房间里自言自语，还不通过血契让韩央知道，就匪夷所思了。叶医的治疗和药品没有作用，魔祖执念的明示暗示全被无视，月鸿和童小扇也无能为力，可能只有当事人自己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自我修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