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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傅家秀才 世事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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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长安,依旧有些春寒料峭。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的庆祝,在长安最为繁华的朱雀道上,灯火辉煌,锣鼓喧啸,初春的寒意已然被宫中的庆典冲淡了——在经历了皓帝和伪帝多年的残暴统治之后,中原的人们终于有幸迎来了一位新的皇帝。
不管怎么说,也不会比前面的两个皇帝更差了吧?人们这样想着,也就释怀了不少,自然而然地融入在了这场盛况空前的庆典中。
皇城之中,承天门之上,龙椅已置于祭坛之东,丞相见吉时已到,率领诸大臣面朝龙椅,叩头请奏曰:
“告祭礼成,请即皇帝位!”
殿堂阴影之中徐徐走出一人,来者正是桁帝,只见他身着龙裘,面戴旒冕,步履矫健,在群臣拥戴的目光之下,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
乐止,丞相立于桁帝身侧,朗声道:
“皇帝登大位,臣等谨上御宝。”
桁帝凝视着的手捧玉盒缓缓上前的捧宝官,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那略感熟悉的身影,让龙椅上的桁帝在艳阳之下感受到了一股寒意,然而玉玺的诱惑很快冲淡了这股阴霾,毕竟,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是的,仇恨的力量驱使着他最终走到了这一步,只要手握这玉玺,他便能完成这复仇的最后一步。
捧宝官的身影越来越近,桁帝心中的寒意也愈发强烈起来。众卿拥戴的目光变得刺眼起来,让他想起了十年的那个冬天,他跪倒在慕容家大门前的景象。
他从来就不喜欢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然。如同一个幽灵一般,生来存在于阴影之中,而非白昼。
然而白昼很快就伴随着耀眼的光芒来到了他的眼前,他的意识开始溃散,往昔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浮现在他的眼前……
十年前姑苏慕容家
“我说了多少次了,老爷不会见你们的,快走吧!”张管家不耐烦地说道,摆摆手招呼门前跪倒的二人赶快离开。
“张管家,当年确是傅某的不是,可如今你家二小姐病重,血浓于水,慕容老爷怎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见死不救?”跪倒在地的成年男子抬起头来,鲜血随着磕破的额头徐徐流下,与满脸的尘土混杂于一起,让他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哼!现在知道她是慕容家的小姐了?当初带她走的时候,傅秀才你可是口口声声说着绝不会认我家老爷为尊翁的,怎么的,现在说认就认了?你把我堂堂慕容家当什么了?”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管家!张管家别走,求求你了!”傅秀才眼见管家转身离去,一把抱住了准备关门的仆役,继续哀求,“青平,你帮帮我,帮我给老爷带句话,只要他出手救二小姐,我傅某必定负荆请罪,做牛做马来报答他……”
那个名叫青平的仆役无奈地望了傅秀才一眼,抖了抖腿,毫不费力地挣脱了抱住他大腿的双手,劝道:“傅公子,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在别人家门口这样大声嚷嚷多有辱斯文,还是快点带着孩子离开吧。”说罢,不顾傅秀才死死抓在门沿上的双手,径直关上了大门。
伴随着一声惨叫,傅秀才捂着鲜血淋漓的双手倒在了地上,全身不断地颤抖着。跪在一旁的孩子站起身来,快步跑向傅秀才:
“爹爹,爹爹,你没事吧……”蹲坐在父亲的身旁,孩子伸出早已冻的通红的双手,安抚着傅秀才痉挛着的身子。
“滚……滚开!没用的废物!”不知是因为刚才慕容家的羞辱,还是手上的伤痛,傅秀才恼怒地推开了儿子的双手,反手打了他一个耳光,鲜红的指印浮现在孩子紫青色的脸上,在寒风中显得异常的可怖。
“爹……”显然没有料到傅秀才会下如此重手,孩子捂住了右边脸颊,泪眼汪汪地望着有些陌生的爹爹。
“你……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傅秀才用指头戳着孩子的脑门,厉声说道,“刚才像个哑巴一样,现在叫还有什么用,老子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就教出了个废物,哼!”
骂骂咧咧的傅秀才似乎仍不解气,正欲抬手再来几下,眼见身边围观的街坊相邻越来越多,终究还是挂不住读书人的面子,一把扯起跪倒在地上的孩子,回头啐了一口,离开了慕容家的大门。
这对落魄的父子走在姑苏城最为繁华的山塘街上,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傅秀才抬起头来,望着周围的灯红酒绿,不由的回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风流倜傥的日子。
那时他正踌躇满志,年方十八便已通过童试,成为秀才,恰遇慕容家二小姐,两人情投意合,一个是气宇轩昂的俊朗书生,一个是丽质天成的窈窕淑女,眉目传情之间,暗生情愫。
然而傅秀才家中贫寒,慕容老爷子坚决不答应两人的婚事。最终,在夫君与家族之间,慕容二小姐选择了背负骂名,毅然决然的与傅秀才私奔,待到慕容老爷找到女儿之时,女儿早已有了身孕,气不过的慕容老爷当即两眼一黑,晕倒在地,醒来后发誓与女儿彻底断绝关系,从此再也不让她踏入慕容家半步。
那时的傅秀才却不以为然,觉得依自己的才学,连中三元,金榜题名犹如探囊取物,届时荣归故里,不但可以给自己的娘子以名分,就连自己的岳丈,恐怕也得拜倒在自己的脚下。
事与愿违,不曾想竟是时运不济,随后的考试傅秀才屡屡落榜,不但未获三甲,就连进榜也没有自己的份,转眼已过十年,当年的俏书生,已然成为了老秀才,眼见周围的同砚一个个接连中举,就连他最看不起的云家私生子云炎烈¬——那个从小不读圣贤书,只会好斗逞强的蠢小子,都通过武举考上了武榜,近来听说已经成为宫中禁军的兰翎侍卫,官拜六品。官帽子虽然不大,但也足够让他捶胸顿足,胸闷气短好一会儿的了。
都说福无双降,祸不单行。为了照顾他这个除了读书,其他什么都不会的文弱书生,慕容二小姐放下了身段,风花雪月变为了家中的事务的操劳,虽然日子贫寒点,倒也过的井井有条。不想从去年开始忽染怪病,身子渐渐虚弱下去,从刚开始不能干重活开始,到现在已经是床都快下不了了,不但服侍不了别人,连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好在儿子傅桁芝懂事乖巧,跟随母亲学习家中事务,也总算勉强维持着这个家的日常运作,而功课,则不可避免的落了下来。
想到这里,傅秀才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转身教育儿子:“你可知,为父为何给你取名桁芝?”
“爹爹给孩儿取桁字,出自《玉篇》,桁者,屋之横木也,是望桁芝成为家中的横梁,承担起家中的责任,亦是希望桁芝成为国家的栋梁;芝字,香草也,《说文》中常用芝兰比喻高尚的品德……”
“没错!”不等儿子说完,傅秀才就打断了他的话语,“为父对你倾注了多大的期望,可你又学到了点什么?为何你就没有继承我一点点的才气,要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已经闻名乡里,吟诗作对、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哎,哎,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说到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傅桁芝心虚地抬起头来,生怕又遭到爹爹的打骂,不想傅秀才却是看到了路边的钱家酒肆,像是找到了解药一般,神气了起来,一把将傅桁芝往前推去,说道:“你先回家,为父去办点事情。”
“喔…”明知爹爹又要去酒肆买醉,傅桁芝也不敢出言顶撞,只得默默地低头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了店小二讥讽的声音:
“傅秀才,你怎么又来了,上个月的酒钱还赊着呢。”
“我们读书人不会欠你的,先来一碗上好的,别拿差的敷衍我啊?”
“来来来,今朝有酒今朝醉……”
心不在焉的傅桁芝向家走去,回想着家中的困顿和爹爹的颓唐,不免有些神伤,眼神也渐渐变的飘忽起来,一不小心就和别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谁呀?”
未见其人,脆生生的话语却先传到了自己的耳中,傅桁芝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一张洁白如玉的满月脸颊上,嵌着一对青鸾丹凤眼,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被利落的编成了拧旋式,女孩显然被撞的不轻,蹙着秀眉用双手抚摸着受伤的胳膊,一脸委屈的望着傅桁芝。
“对…对不起…”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好久,傅桁芝才回过神来,慌忙道歉。
“你这家伙,走路怎么也不看着点呀…”女孩儿显然是缓了过来,起身埋怨着,“撞坏了本郡……”
她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改口说道:“撞到了本小姐,你可知罪?”说完双手插腰,气鼓鼓地瞪着傅桁芝。
“真是对不起……在下也是急着赶路,回家照看娘亲,才会撞到姑娘的,请姑娘恕罪。”说完傅桁芝学着爹爹平时的样子,向女孩儿拱了拱手。
“你娘亲病了么?”听到这句话,女孩神色软了不少,关切地问。
“是的,今日在下多有冒犯,如姑娘想要问罪,我家就在这前面不远处的半塘桥边,告辞了。”急着回去照顾母亲,小傅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起身准备离开。
“好吧…看在你娘亲的份上,我就饶你这一回。”女孩儿撇了撇嘴,正欲让开道路,忽然神色一变,转身躲在了傅桁芝背后。
“这…姑娘你怎么了?”猝及不防的来袭,让傅桁芝有些惊慌失措,本能的想把她推开。
“别动…就一会儿,别让我给他们发现。”女孩儿的声音有点紧张,头埋的更深了。
“你是在躲什么人吗?”小傅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看到了一行打扮奇怪的人,正沿街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每个人手中都配备着武器。
“他们是在找你么?看起来不太像是好人啊。”傅桁芝低头望着蜷缩成一团的女孩,突然鼓起了勇气说道:“跟我走,我带你离开。”
说完,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转入了边上的小巷。
这里离家并不远,稍微晚点回去应该没事吧?傅桁芝一边想着,一边带着女孩熟练地穿梭在这山塘小巷中,这里是他童年的乐园,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比熟悉,而女孩似乎是吓蒙了,只是任由他牵着到处乱跑。
终于,在确定甩掉那些人之后,傅桁芝倚靠在墙边,喘着粗气,想起自己还牵着女孩的手,赶忙回过头去,想松开手。不料女孩却抢先一步甩开了他的手,抱怨地说道:
“哎哟,可跑坏本小姐了。诶,脚都扭到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低头揉着自己的双脚,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着女孩略有肿胀的脚踝,傅桁芝张望了一番,起身走向身边的草丛,低头寻找了起来,不一会儿,他手中攒着一些枝叶走了回来。
女孩瞪大了眼睛,有些好奇地问:“你拿这么多叶子做什么?”
“这是茜草,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傅桁芝一边解释,一边俯下身子,将茜草叶子敷在女孩的肿痛的脚踝上,又用茜草的枝条编织成了一条脚链,把叶子固定在了伤口之上。
“这样应该就没事儿了。”看到女孩不再眉头紧蹙,显然是茜草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傅桁芝舒了口气,继续说,“茜草不但可以治疗你的伤势,还可以驱散蚊虫,免受叮咬之苦,可是个好东西呢。”
女孩拾起一片茜草叶子嗅了嗅,对傅桁芝夸赞道:“你懂得还真多。”
“村里夏天时候蚊虫多,加上娘亲的病又经常需要抓药,所以在下才略知一二。”傅桁芝谦虚地说道。
“真好呢…你还有娘亲…”女孩喃喃地说着,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傅桁芝。”傅桁芝又学着爹爹的样子拱了拱手:“桁是屋桁的桁,芝是芝兰飘香的芝…”
“不就是芝麻的芝嘛…”女孩显然不喜欢繁文缛节的东西,挠了挠脑袋,笑吟吟的说道:“你的名字太难念,我就叫你小芝麻如何?”
“呃……姑娘喜欢就好,敢问姑娘芳名?”对于这个奇怪的称呼,傅桁芝有些不知所措,赶忙转移了话题。
“嗯……家里人都叫我妍儿,本小姐也准许你这么叫吧。”女孩眨了眨眼睛,爽朗地说道。
“好,妍……妍儿。”傅桁芝显然对这个名字也不太习惯,但还是说了出来,“那些佩戴武器的人,为什么要找你呢?”他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没事儿。”妍儿摆摆手:“他们是我爹爹派来保护我的侍卫而已。”
“那你这是?”傅桁芝显得更加疑惑了。
“唉,天天闷在旅店里快要闷死了,好不容易跟爹爹来一次江南,总也想着到处游历一番才不虚此行呗,这不就偷偷溜出来了嘛。”妍儿伸了个懒腰,轻描淡写地说着。
“这可不行…”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傅桁芝紧张了起来,“在下原以为那些是坏人才带你离开的,要是你爹爹知道你私自跑开了,非急死不可,在下马上送姑娘回去。”说完起身就要拉妍儿离开。
“哎呀我说你这人…在下在下的没完。”妍儿嘟起了嘴,不满地说道,“啰啰嗦嗦的,和我家臣…家陈叔叔一样,既然都出来了,反正免不了责罚,还不如玩了再回去呢,小芝麻,你对这儿熟,要不你带我到附近好玩的地方玩玩?”
“这…”傅桁芝有些为难的望着妍儿,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她的请求。
“哎哟我答应你好不。”妍儿拉起傅桁芝的手,眼巴巴的望着他,“只要你带我去玩一圈,我保证结束以后就听小芝麻的话,乖乖回旅店,她俏皮的笑了笑,露出一口晶莹洁白的牙齿。
“真是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啊…果不如曹子建所说…古人诚不欺我…”傅桁芝喃喃地说道。
“好了啦,快走了,小芝麻你又开始说书了。”妍儿吐了吐舌头,伤势似乎完全好了一样,蹦蹦跳跳地就向前跑了。
“哎…不是那边。”傅桁芝望着女孩的背影,无奈地苦笑了下,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这个女孩,究竟是什么来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