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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因为安 ...

  •   因为安装中央空调的管道,办公室房间高度很矮,墙面是米黄色喷涂漆,摸上去凹凸不平,局部看来,杂乱无章,整体显示出随意的自然美。
      这些天,虽然是暖日洋洋,但花木知时节,长青的植物多,枝叶葳葳,深深浅浅。花毕竟少,据说有种花叫荼蘼,夏日里的最后一种花,荼蘼花败,夏季就尽了。
      台面上的电话铃才响了一声,舒淳就抢着拎起话筒。那把充满磁性的熟悉声音笑问:“这么快就接电话了?是在等我吗?”
      舒淳正暗暗后悔没有等铃声再响几声,故意淡淡的问:“请问你是谁?”
      何际泽道:“这才几天没联系,我就不信你就听不出我的声音来了。”
      舒淳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话这样自大狂妄,那只有何老板啦。”
      “说话这样睚眦必报,也只有易小姐了。”
      舒淳哼一声:“你知道我小气,还找我?”
      何际泽软声说:“小气也要吃饭嘛,晚上方便吗?请你吃个饭。”
      舒淳想拒绝,说出口的却是:“为什么要请我?”
      何际泽笑道:“你真是个问题儿童,十万个为什么。别人送了些砀山雪梨。你带一筐回去吧。”
      舒淳婉言谢绝:“超市也有得卖。而且我不喜欢吃梨。”
      “超市里不正宗,谁说给你吃了。你妈不是经常犯咳嗽吗。用这个梨炖冰糖,入秋开始吃,非常有效的。”
      他提起了母亲,舒淳觉得心里一软,明知道他在打情感牌,推辞的话却再也说不下:“那让我请你吧。”
      何际泽却说:“还是我请,我请客,你才不好意思带上别人出席。”
      舒淳一愣,“我带谁去?”突然明了他话里的意思,啐他一句:“你真是生意人,算得这么精。”
      何际泽似笑非笑的说:“对你,我可不敢掉以轻心。”
      放下电话,舒淳长长吁了一口气,吁气的声音这么明显,她马上把后半截吞进自己肚子里。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她为什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昨天没有打电话来,前天也没有。在她内心里,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对他的来电已经有了些期盼呢。
      这个念头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旦生起,就在她脑海里不停的流窜,越要否认,越是鲜明,舒淳用大姆指用力按着太阳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个可怕的念头赶跑似的。她拿出梳妆的小镜子,照了照,里面的女人双眸流金,粉面含春,她吓了一跳,连忙盖上镜子,如果所有的烦恼能像这面镜子一样,关上它,就能消失,该有多好。
      他嘱咐她别开车了,晚上过来接她,说那地方难找,免得跟丢了,吃完了再送她回来取车就是。他一向安排妥妥当当,叫人不服从都不行。
      舒淳化了淡妆,今天正好穿一套粉紫色的套裙。粉紫色是女人的陷饼,很多人不是极俗就是极土,何际泽欣赏的看着她,粉紫色拜倒在舒淳袅娜的身姿面前,把她映衬得生机勃勃。甚至让他对这个颜色都产生了好感。
      际泽绕了半个城,终于将车停在一处围墙边,又沿着青砖白瓦的围墙走了三五分钟,才看到一个庄子似的院落,门口乌木大匾上镶着“米家菜”三个烫字大字。际泽报了姓名,随着咨客往里走,什么正房、厢房,抄手游廊,耳洞,中式装修,小巧别致,里面花木繁荣,别有风味。
      两人刚刚坐定,服务生端上茶来,舒淳就笑:“这里搞得像个大观园。”
      “这里面是请大师照苏州园林设计的。”
      舒淳望向他:“我们俩个,怎么每次见面总是在吃。”
      何际泽笑道:“我倒是想做点别的,只怕你不愿意。”
      舒淳脸微赧,换个话题:“这里又有什么好?非要请我来?”
      际泽说:“这个米家菜要预定的,十间房,每天就只开十围,先到先得,来晚了,皇亲国戚都没得吃,而且,每天只有那几味菜,做什么就吃什么,没选择的。价钱也是定好的,一围多少钱,你定了什么房就吃什么菜。”
      舒淳失笑:“那来吃饭的人岂不是犯贱?”
      际泽也笑了:“这世上犯贱的人本来就多。”
      “这里的老板是姓‘米’吗?”
      “不是。这里的菜式是以米饭为主角的,米饭变菜式,所以才叫米家菜。”
      “咦,那不是一道菜,就吃饱了?”
      “等会上来了,你就知道了。”际泽卖个关子。
      有人轻敲雅室的门,虚扣两声,应是服务生进来添水,两人齐声说:“请进。”
      门被大刀阔斧的推开,高大身影伴着熟悉声音:“三哥!”
      屋里人都有点猝不及防。
      舒淳慌忙站起来:“何老板。”
      何际泽很快理顺表情:“你怎么来了?”
      何四快速的睃了睃全场:“我跟几个客来坐坐,看到你的车停下面,赵领班说你在这间房,我过来看看。”
      舒淳邀请:“一起喝杯茶吧。”
      何四摇手:“你们继续忙,继续忙,走啦,我还有朋友等着。”
      他来去如风。走时冲舒淳意味深长的一笑,不忘轻掩上门。
      何际泽将背往椅上一靠:“这样正好,连老四也看到了。”
      舒淳侥幸的说:“他不过以为我们谈工作。”
      何际泽呵呵一笑:“你就是这点天真。”
      “米家菜”的确有它的独到之处。热气腾腾的“鸳鸯米千层海斑球”是由红糯米和白糯米混合,配合胜瓜与星班鱼块层层叠起来;“荷包米沙鸡”则是一叶淡黄色的粟米皮卷成荷包,泰国米干锅炒成金黄,再磨成米沙,混合了虾米,瑶柱和鸡肉,以鸡汤蒸熟。每道菜做工复杂,润而不腻,入口即化,舒淳吃得赞不绝口。
      还带一壶自酿的米酒,呈金黄的蜜色,闻起来甚至有股淡淡的花香。际泽要帮她斟上,舒淳伸手拦住:“我不喝酒。”
      际泽仍然跟她满上:“绷这么紧干嘛,做人要随意一点。”
      舒淳将酒杯移到他面前:“又不是吃工作餐,你现在也不是我的客户,我说不喝就不喝。”
      “人家说酒逢知已千杯少。咱们就算不是知已,一杯总该赏赏脸吧。”
      舒淳执拗的将他的手推开。
      际泽将酒杯用力一顿,酒水洒出来,他脸色乌沉:“你老是要跟我犟什么?有意思吗?”
      他从来没有这样厉声对她说过话,舒淳觉得全身血液在那一刻停止了转流,不知道是惊是吓,她脑子里一时转了无数个念头,短短的几秒却像一个世纪,她最终却只是放下筷子,霍地站起身来:“我吃饱了,谢谢你请这一餐,我要走了。”
      她就这样急急的抓起自己的包,开了门就往外冲,“米家菜”里又是长廊,又是门洞,一间间厢房似曾相识,她穿来穿去的,心里慌作一团,也说不出为什么,随便抓了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问路,说话的声音都僵硬了。
      “米家菜”门口是私家车道,的士免进,舒淳仿佛失去了意识,一种痛痛麻麻的感觉,此时方从胸口绽裂,四处扩散,连神经末稍都携带着疼痛,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没法辨认方向,只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但是侮辱又是自己寻来的,不能向任何人诉说,心里只存着一个念头,要离这里远远的!要离这个人远远的!要离这一切远远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车滑停在她身边,际泽摇下车窗,在里面叫她:“这边截不到车的,上来,我送你。”舒淳咬着下唇,不说话,快步小跑起来。他下了车,迈开步子三两步就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挣了几下,他的手臂作紧,用力将她的身子扳正,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无法控制,有一种即将窒息的眩晕感。他面朝着她,低声说:“对不起,舒淳,真的对不起。”
      舒淳垂下眼帘,根本不去接触他的眼睛。他声音软软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我真心道歉。舒淳,请你原谅我一次。我好多天没有见到你了,我们别闹了,好不好?”
      舒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放手,你抓痛我了。”他像被火烫一样,马上松开了手,但马上又握住她的又臂,好像怕她再次逃跑了:“我们上车吧,舒淳。”
      舒淳僵持的了一下,四周已有路人在打量,她拉开车的后门:“送我去取车。谢谢。”
      车厢里沉静得如一滩死水,但死水下的暗涌如湍急的漩涡,波澜壮阔,舒淳此时方有些回过神来,一时想,她也是反应激烈,像个斗气的孩子,丁点刺激就承受不了,平时在外做事,受得委曲还少吗?这些反应,更像对亲密爱人去的,他是她的什么人,何苦搞得不欢而散;一时又想,他这样一进翻脸不认人,一时又软语相求,喜怒无常,也不知道是何居心;一时又想,就算私事躲开他,以后公事还要见面,是不是应该退一步,但现在主动开口说话,又显然并不合适。脑袋里像绞了一堆七彩棉线,纠缠不清,刚想一根根分开,又马上陷入混乱。
      这样胡思乱想着,眼看着已到了公司楼下。他却猛的一打方向盘,一进一退,汽车向相反的方向,舒淳叫起来:“何际泽!你又要干什么?”
      际泽沉声道:“如果我就让你这样走了,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舒淳拍着他的座椅后背:“放我下车,我没有怪你。”
      “那我也不能原谅自己。”
      “你倒底想怎样?” 舒淳突然之间焦躁不安。
      “别急,舒淳,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让我向你解释一下。”
      “我们俩有什么好说的?!”
      际泽停顿的一下:“我有很多很多话,很多很多话要跟你说。”
      汽车走了一段环城高速,后来直接出了城,终于停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面,走出车门,有一些专在夜里盛放的花香像精灵一样向他们袭来,舒淳问:“我们在哪里?”
      舒淳像猎犬一样警觉的望着他,际泽说:“我不会吃了你。放心,这点风度我还是有的。”
      舒淳进了电梯,就背靠里壁,双手擎包放在胸前,肢体语言壁垒森严,际泽前移一步,电梯里不锈钢四壁明亮如镜子一般,四周都是两个人的影子,每个影子都幻影幻现,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电梯每上一层楼,从外隙里透出一丝光线进来,这点光空落落的转眼既逝,。
      舒淳在门口踟躇了一下,“这是哪里?”
      “我的家。”
      他的家朴素得甚至有些简陋,客厅里除了一套硕大的沙发,一张洋漆茶几。连电视都没有。因为家俱甚少,本来就硕大的房子越发显得空荡荡的,仿佛大声说话就有回音。客厅落地窗窗帘本来微掩,际泽上前去,将窗户全部敞开,显示自己心怀坦荡。
      舒淳坐在单人沙发上,际泽问她:“我这里只有瓶装水,你要吗?”
      舒淳摇头。
      他不强求,自己开了一支水,坐到另一边的长沙发上,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抿了一口水,又仔细的旋紧盖上,他说:“我们认识有五六年了了吧?”
      “我认识谈荔不久她就介绍你了。”舒淳特意强调“谈荔”的名字。
      “我们真正开始接触是因为广告吧,你还记得我”
      “我记得,我一直很感谢你们。”
      “还记得那天你初次来公司见过,穿什么衣服吗?”
      啊?舒淳狐疑的看着他。
      “你穿一套黑色的套裙,头发是直的,戴眼镜,装着很专业很自信的样子。”际泽若有所思,“但是我看到你的鞋,后跟有一边是磨损的,你走路一定是左腿支撑力,所以左边比右边磨得更多,那对鞋一定穿了很久。”
      舒淳为几年前的寒碜羞怯的低下头:“你总是看得这么仔细?”
       “我常常先注意人的脚,穷衫富鞋。” 际泽说:“我不会因为你是谈荔的朋友就会帮你,我是看到你这双鞋,我突然想,你走了多少路,才走到我这里。”
      舒淳问:“那你算是同情我吗?”
      “第一次,我是有点主观,但接下来,是因为投放效果还不错,才延续下来。”我是商人,我投一分钱都是希望有双倍的偿还。你们不是都说无商不奸吗?”际泽一发不可收拾了:“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奸诈狡猾,薄情寡意,六亲不认,小时候家里找人来批命,说我最终会妻离子散,孤家寡人。嘿嘿,孤家寡人就孤寡老人吧,舒淳,我是知道你们的,你们的人生是计划好的,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你们是幸运儿,按部就班,每一步都走在点子上,你看到我们这种上下折腾,疲于奔命,满身都是铜臭味的人,内心里充满耻笑。”
      舒淳清澈的眼睛里转动起薄薄的泪光:“我没有。”
      际泽不等她表白,继续说:“我怎么会小看你穿一双旧鞋子,我们小时候一样家贫,别说是新鞋了,几年都难得见套新衣服。我妈是二房,你觉得奇怪吧?现在还有这个词。她这辈子活着的目的就是要争取承认,一世人都过得郁郁寡欢,四十出头就走了。我跟老四是亲兄弟,住在乡下,老爷子也不见得有多宠爱我们,而且规矩从不乱,还分什么主次尊卑,有什么正式场合,都是带着大妈跟老大老二出席,逢年过节,拜山祭祖,都是在那边;后来做点小生意,有点钱,进了城,也是先安置好长房一家。老四从小气性大,一有人取笑他有娘养没爹教,就用拳头说话,他当时又瘦又小,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回来,我从小就比他会忍,一直忍到现在……”他用力抓住那樽水,将那个水瓶捏得扭曲了。
      “后来母亲走了,老爷子才把我们接出来读书,大妈表面客气又疏远,两个哥哥对我们又厌倦又防范。老四不懂装,他从来不叫大妈的,常常吃暗亏,跟父亲告状还要挨打。我比他会讨好,但也只能自保,护不了他。舒淳,他是我的亲弟弟呀,我还不能像小时候,去把欺负他的人狠揍一顿,我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受委曲,爱莫能助。舒淳,你是不知道,像我们这种人家,是从穷到富的,从小都穷怕了,现在又没富到互相不计较的地步,所以个个心里都有幅算盘。等到老爷子年岁大了,他们闹着要分家,那时候我刚出来做事,老四还不懂事,他们早就将赚钱的酒楼,水泥厂卷走,将个奄奄一息的化工厂甩给我跟老四,我二话不说,不争不抢,就将这个乱摊子接下来。”
      舒淳只知道何氏的家大业大,看起来父慈子孝,但没有想到这中间有这么复杂的关系,有这么多迭宕起伏的故事。
      “他们没想到,我居然能起死回生,还能将这个厂扩建,然后由厂转型,现在做成集团公司。”际泽冷笑一声:“这么多年来,对我这个公司虎视眈眈,还搬出老爷子来讲条件,好!如果这样,那他们的公司我也要插一手。他们当我是傻子,安个汤玛莉在我身边做眼线,以为可以借机掌控我的公司。哼,我不过是将计就计,汤玛莉能做事,我就给她高薪,将她用到尽,但是,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永远也别想知道。“
      舒淳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心底泛出一阵阵寒意,手脚也慢慢的变得冰凉。
      际泽向舒淳伸出手,舒淳站起来,向他走过去,他拍拍沙发示意她坐下:“我没有什么朋友,你知道吗?”
      “我只是有些感叹。我现在也有些钱了,按说可以过过安生日子,潇洒一点,但是,你看到老四,三十好几的人了,一天到晚浑浑噩噩的。我是念他小时候受了苦,就一直纵着他,他是越闹越不像话,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换女人像换衣服一样。叫他去澳门签个单,单还没签成,先跟葡京贡献了一百多万,回来跟我讨饶,教了骂了,过不了几天又故态复萌。你看我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好几百人跟着我讨饭吃。我不思进取吧,守这份家业吧,但是客户不答应,竞争那么激烈,客户在变在进步,要求你得跟上这步子,现在生意不好做,不把这些客哄好,分分钟就被别家抢走了;还有跟政府机关打交道,那些潜规则你样样得遵守,样样得打点,不然连个小小的办事员,也能为难你……舒淳,你说这日子叫人怎么能安生呀?”
      “舒淳,你以为我爱喝酒吗?喝酒喝得我怕,医生老早就叫我戒烟戒酒,我能戒吗?中国人多少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出来的。所以除了公事,我平时滴酒不沾的,今天要你喝一口,你一拒绝,我就恼了,我不是恼你不给面子,我是恼自已,恼火自己一天到晚疲于奔命,像只忙忙碌碌的工蚁,粗鄙不堪,这是为什么哟。舒淳你还怪我吗?”
      舒淳慢慢摇头。
      际泽声音放柔和了:“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这么聊天了,这些话闷在我心里很多年了,跟你说话,我觉得很好,很舒服,还想聊。”
      舒淳说:“那就继续聊吧。”
      际泽喜出望外:“你会留下来陪我?”
      舒淳捋了捋头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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