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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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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一滴雨顺着卡列宁的鼻梁淌下来,渗进院子的地底。
十月某日,日落后的第四个小时。公历1941年滇西雨季的这最后一滴雨水,刚刚落在云南省腾冲县莲花镇的土地上。
卡列宁缩回脑袋,打了个响鼻;和它一对儿跑马帮的母马被卖走之后,学过洋文的少主人便给它起了这个不知所云的名字。它想发牢骚,因为今天有东西吵得它睡不着——半个钟头之前,东方的天空就不断传来隆隆的隐雷。其实除却这无休止的轰鸣声,这夜还算宁静;事实上主人和马群似乎都对这响动毫无察觉。而即使耳锐如卡列宁,也可以姑且试着去习惯它——就像习惯茶马古道的山间野兽的嗥叫,习惯针叶的沙响,习惯蝉鸣。
突然,一道白光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它的眼前。
轰——点亮大院的,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超大闪电——马厩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惊恐的嘶鸣。强光晃得卡列宁双目几近失明,而还没等它惊叫,一团灼热的烟雾便紧接着袭上它的脑门。
它清醒了,然后战栗起来。
是面前的土地在燃烧——那道闪电,竟使主人家的整座大院燃起了炼狱般的熊熊烈火。
轰——轰——轰!!!
串通好了似的,无数响炸雷倏地从天而降,爆炸在它的耳边,它的眼前,它的身后,爆炸在给它生养的这片土地。木制的廊柱在烈火中轰然倒地;不及奔逃的马匹被倒塌的房顶压得无法动弹,被浓烟呛得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哀鸣。卡列宁挣开了马索,夺路而逃;而它的家,全镇最为显赫的马帮世家那坐北朝南的三重宅邸,正在汪洋的火海中化为焦墟丘土。
月明星稀,炮火在清朗的夜空中御风飞行。炮火在青瓦的飞檐上爆炸,在白灰的照壁上爆炸,永恒地切断人的美梦,又让人陷入永恒的噩梦。盘山而建的蜿蜒小巷中拥挤着衣衫不整的人们,哭叫着,咒骂着,祷念着不知出处的经文。人们不晓得要逃向何处——莲花镇并没有修建一个防空洞。绝大多数人甚至从未在人生中听到过“防空”两个字。于是人们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曾庇护着自己父母的屋檐上的瓦片,燃烧着飞向自己的天灵盖,看着祖先用文明与教化垒砌起的家园,被蛮戎夷狄的炸弹在顷刻间夷为瓦砾。
卡列宁狂奔着,像一支黑色的箭;它已来到了波涛汹涌的怒江边。作为一匹马它很难意识到自己的幸运:它的命运就在脚下,而在那个年代人的命运尚无法握在自己手中。
莲花镇的夜空亮如白昼。
两架日军96式轰炸机,和为它们护航的零式战斗机盘旋了几圈,有些困惑地俯瞰着这个已被夷为平地的陌生乡镇,然后调转过机头,向东返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