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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秘「蜜」 十多年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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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秘「蜜」
時間:2013
地點:中國上海 ╱美國麻州劍橋市近郊
十多年沒回來了,中國真的是完全不一樣了。
站在上海浦東機場的落地窗前,看著盤根錯節的高架公路,禁不住的感觸與回憶湧上心頭。
大約是我幼稚園的時候,在上海近郊的家中,看著父親拿著毛筆在長桌上揮毫作畫,我安靜的、不發一語的在一旁看著,母親總是形容我是一個裝著老人靈魂的洋娃娃。
母親是美國大兵與夏威夷原住民的混血,至於她的故事則是上一代戰爭的悲劇,在此就不多提,好處是她送給我了二分之一的混血基因,幼兒時期,父親總喜歡蹭著我的臉。
「凱蜜,凱蜜,甜甜蜜蜜,我的寶貝怎麼像個洋娃娃似的!」父親總是抱著我坐在他的腿上,用他的鬍渣蹭著我紅通通的臉蛋。
回憶隨意地穿越時光,來到父親作畫的時刻,此刻父親正聚精會神地臨摹唐伯虎的墨梅圖,事實上,這已經是他第…數十次的臨摹,這會兒,有些疲累,父親捧著茶在窗前的搖椅上坐了下來,據母親所述,那一天正是發現我國畫天分的特殊日子,尚未入小學的我,看著父親坐在窗旁搖椅上喝茶的身影後,搖晃著小小的身軀,不發一語靜靜的走到畫畫的大木桌旁,吃力地爬上木椅,踩椅上桌,悄悄的拿起毛筆,小小的手竟快速的在畫布上簡單描繪了一朵梅花後,緩緩的從桌上滑下來,走到父親的身旁,拉拉父親的衣角,仍舊不發一語的用小小的手指著畫桌,父親誤以為十分喜愛欣賞父親作畫的我,不能等待父親的休息
,於是,父親回到大木桌,繼續著剛才的臨摹,直到臨摹完畢,父親都沒有發現那一朵小小的梅花,竟然是我此生第一次的拿筆作畫,直到母親點明。
父親自此發現我的國畫天分,於是,請求他的好友兼國畫大師唐德教授收我為徒,從那時起,直到我小學四年級結束前,每逢星期日的傍晚都是在那位唐教授家與他的獨生子唐誾,和另一位與唐誾同齡的小男孩,一同學習著國畫與書法的基礎。
在小學四年級快結束的那年,我與大四歲的唐誾和另一名一同習畫的小男孩,分別拿到不同級別的國畫獎項,當時,唐誾的父親還拍了張紀念照,那張照片應該還好好的存放在書房的其中一本相簿中,但是,當時在充斥著得獎的興奮氛圍下,沒人注意到,父親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愉悅的笑容。
父親從此不再讓我參加任何與國畫相關的比賽,星期日也不用再到教授家上課,當時,唐德教授與一干親戚好友們,都不能諒解父親為何如此埋沒我的國畫才華,只有我們一家人才知道,其實,父親是正式的開始親自教授更高深的繪畫技巧,低調,是因為他怕我…鋒芒太露。
很少家庭害怕孩子太過有名氣,只有…見不得光的事業。
十多年沒回國了,回過神後,我帶著緊張期待的心情,打了機場的出租車。
「先生,麻煩您,淮海中路一二XX弄XX小區。」
「小姐,您看起來不像我們本地人,怎麼中文說得這麼好?」
「不,我是本地人,只是十多年沒回來了。」我連忙糾正出租車大叔。
「怪不得呢,我說啊,您的相貌與氣質,怎麼看都不像咱們本地人。」
我苦笑一下,沒再與司機多攀談。
站在家門前,久久不能自己的情緒,雖然知道父親陸陸續續都有回來小住與整修,但是,外觀仍舊沒有太大的改變,這裡…充滿我兒時的回憶和…中國味。
淮海中路在過去稱為霞飛路,這棟洋樓是父親在一九四八年購下的,附近的房子也都是那個時期前後興建的,聽說蔣宋美齡的故居也在附近,但是,這些都不是這棟房子真正的秘密,這棟房子真正的秘密是…改建的地下「密室」。
我拿出早已準備好,放在外套口袋的一串鑰匙,打開花園的小鐵門,走到大門口,緊張的吸一大口氣,準備好…走進我久違的家。
二年多沒人整理,家中散發著一股微微的霉味,我小心翼翼的將門鎖上,檢查每一扇窗戶,確定它們都已確實上鎖,再放下所有的簾子,「絕對隱密」,這是…我們家多年的規矩與習慣。
客廳旁邊設置了一間透明的實驗室,這是父親慣用的障眼法,在上海與美國的家中皆同。
一樓一定會有一間完全沒有窗戶的小書房,這間看起來是佣人房所改建的,一定是父親刻意的選擇,移開放置在角落的茶几,掀開地毯一角,按壓式的地板開關,接著,掀起彈開的一塊木質地板,往地下室的樓梯隨即映入眼簾,地下室才是父親真正的化學實驗室,一樓的透明實驗室只是一個幌子,主要的原因是一位化學教授的家中一定會有個實驗室,若是不想讓人發現地下室的秘密,就必須設置一個假的,刻意讓人看見,額外的好處呢?那裏是我童年的遊樂室,也可以說是我化學天分的啟蒙基地。
地下實驗室的一角,是另一個不起眼的茶几,再度移開茶几,相同的開關打開,就可下到地下二樓,那裏是父親的收藏古畫與繪製古畫的秘密基地,這幾年,我才知道父親之所以需要如此隱密的原因,是…這幾幅古畫大多是用不正當的手段得來的。
回到父親重新為我佈置過的臥室,強忍著複雜的情緒,動手整理行李與換上乾淨的床具,多年的嚴厲學習與刻苦磨練,令我成為一個極度理智的化學家,不論處在多麼悲傷與痛苦的情緒中,都可以麻痺自己,不帶一絲情感的來配合學習與實驗的進度。
沒打算長住,我只帶了二個大行李箱回來,打開其中一個大行李箱,裡頭裝滿了可能需要用到的化學器材與原料,除此之外,我捧著手上的大紙盒,輕輕地打開盒蓋,裡頭裝滿了一本本的日誌,它們是我今生的「回憶」。
翻開色彩特卡通的一本,是我剛入小學的那個時刻,父親嚴格的教導我背誦化學元素表,二年級的時候,父親仔細的帶我認識與解說每一種元素的特性,四年級的時候開始研讀英文版的化學特性,五年級時已經達到一般初中生的化學程度,六年級時則進入高中的化學課程,「嚴師出高徒」這個古老的教育方法,在我們家是十分受用的。
跳過幾本,拿出紅色素面的一本,是我進入高中時的化學生活,記得當時是美國高中部的科展,作品是以分析粉底液的成分,並進而分離與改變成分,創造出更為持久與保濕的新型粉底,還拿到當年度科展的首獎,甚至有廠商私下與父親接洽,盼能買下這個秘密配方,想當然爾,不但為父親所拒絕,更是嚴格禁止我再參加任何類似的化學競賽,並再三的叮囑我,只需要交出一般高中生水準的功課即可,絕對不可以讓人發現我的化學天分與成就,與此同時,我的國畫造詣亦達到相當的水準,但是自此,我徹底認清我的命運,我…「注定」成為一個默默無名的人,這在美國是很少見的情況,人人都拚了命的參加科展來博取各大學的認同,無奈的,我接受了命運。
拿出天空藍的一本,是我進入哈佛大學的新鮮人生活,這一年,溫順的母親病倒,換了幾家醫院皆束手無策,龐大的醫療費用令父親開始鋌而走險,於是動腦筋到尋求鑑定古畫的客戶與好友們身上,在對方來鑑定前,父親會先臨摹好該書法字畫,並在對方拿來鑑定時,偷偷掉包,若是有失敗的疑慮時,父親則會遺憾再三的選擇放棄,並更加堅定製造古畫的決心。
由於臨摹的經驗多了,父親開始更加要求精準的臨摹,並且做出決定,以唐伯虎的名畫為固定臨摹的畫家,那年,所有唐伯虎的相關名畫,我不但是滾瓜爛熟,甚至已經練到可以在十二小時內完成一幅名畫的功力,為的就是增加將畫調包的可能性。
但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父親,真正讓我心儀的古畫,是與唐伯虎同時期的好友—文徵明的書畫,筆觸強勁豪放,氣勢貫通,作畫俯仰翻轉,自然流暢,整體態勢奔逸且靈動,深得我心。
拿出黑色的一本,記錄著進入大二以後的生活,在父親的引領與期盼下,我全心全力的協助父親研究秘密藥水,不幸的是,母親卻在此時撒手人寰,令年輕的我痛苦難當,翻到其中一頁,想起…父親怒吼著因承受不住喪母之痛而不斷哭泣的我,他不斷地大聲咆嘯與怒吼,直到多年之後的今日,翻閱日記回首前塵,我才恍然明白,也許父親不只是在怒吼我,也同時在咆嘯著自己,不只是在止住我無盡的悲傷,也同時在止住自己失控的情緒,記得最後,父親只允許我悲傷三日,三日之後,嚴格要求我收拾情緒與整理悲傷。
自此,我們父女倆全心投入藥水研發與古畫臨摹,記得那個時期的我,是第一次悄悄的在心裡,默默地思考與反抗父親的意願,但是父親畢竟是父親,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更是一手栽培我書畫和化學的啟蒙老師,我的內心無可奈何的選擇了順從,於是,在這此後的三年,亦成為了我在化學研究上大躍進的幾年,父親將畢生研究心得與方法全部傳授予我,一絲不留。
我與父親一次又一次不斷的研究與實驗各種成分調配出來的藥水,記得當時,好幾次都覺得非常接近成功,卻又總是差那麼一步。
第二本黑色的封面上寫著大大的2,大學畢業的隔年,我與父親終於成功開發出將絹布浸泡其中的藥水,此藥水依浸泡時間可以呈現出不同年代的歷史效果,最久可以達到七百年,我們一遍又一遍的使用碳十四檢測後,終於可以確定,藥水的開發到此已經…幾近完成了。
這個時候,我與父親信心大振,於是打鐵趁熱,日以繼夜的研究與調配可以將墨汁加入其中的藥水,這個秘方墨汁,再度花了我們二個多月的時間,終於確定可以通過螢光光譜的檢測,一如絹布,我們將它命名為「造古藥水」與「造古墨汁」。
那晚,父親激動落淚,並娓娓道出,終其一生辛苦的研究,盼的就是今時此刻,記得父親開心之餘喝得爛醉,還一度把我錯當成唐伯虎的打躬作揖,可是,我記得那一晚,陪著我的只有很深、很深的感嘆。
拿出黃色的一本,來到了二00九年春季的夜晚,某個假日的早上,有一位華裔的客戶帶著一幅古畫來找父親鑑定,尤其指明要很完整的鑑定,當時,我、父親與那位客戶一起來到二樓的書房,那位客戶小心翼翼的將畫在大木桌上展開,一看到畫,我與父親竟不由自主的屏息凝神,驚呆了!
「丹陽顏莊!」父親顫抖的說。
我與父親專注的看著畫,仔仔細細的欣賞與檢查每一個筆觸和力道。
「是的,這是唐伯虎的『丹陽顏莊』,我聽說教授不但有最好的儀器,還有對畫的鑑賞力與公信力,麻煩教授幫忙鑑定一下這幅畫的真偽,另外,麻煩請教授給我一份完整的鑑定報告。」這位客戶的神色相當匆忙與緊張。
「我需要留畫在這裡至少一天,可以嗎?」父親刻意輕描淡寫地說。
「沒問題,我有點事要辦,必須立刻離開,三天後我會再來。」那位客戶竟然完全不介意的把畫留在這裡三天。
「我開張單子給您,您等等。」父親到旁邊的書桌上去開單。
「不用了,我信得過教授。」那人說完,只留下一張名片,趕時間似的匆忙離去。
「連我都不信任自己,他居然信任我!」父親說完,神色凝重地嘆了一口氣,但是…一看到畫,父親立刻就什麼都忘了。
父親小心翼翼的把畫帶到地下室,小心翼翼的把畫展開,「開始吧!凱蜜,這是第一個挑戰,也是最重要的挑戰。」
拿著之前已經泡好的絹布,並調製搭配墨汁的藥水後,看到父親興奮與期待的眼神,只好立即開工,父親不時地來看看我,雖然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在一旁走來走去,可是我知道他的心裡很焦急,但是我沒有辦法更快了,有可能是因為求好心切,也有可能是事關重大,每一回的下筆,都會忍不住得小心翼翼、再三琢磨。
不眠不休的花了大約二十小時才全部完成,這二十小時父親也陪我熬著,他看著我的畫,對照著原作
,竟然感動的掉下淚來,父親緊緊的擁抱住我好一會兒,在我耳邊輕聲的說了聲謝謝,並讓我盡快回房去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醒的時候,已經天黑了,我走下地下室,發現父親完全沒睡的繼續研究著這幅「丹陽顏莊」的原作。
「蜜蜜啊!這世上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有你的好功力吧?也不會有第二個人有技術能夠研發出這樣的藥水吧?更不會有人如我們一般,同時具備這二方面的能力吧?」父親可能是因為看到古畫的原作,過度興奮,加上太久沒睡了,頭腦有些混沌不清。
「我想是不可能的,機率真的很小很小。」我清清楚楚地回答父親。
「凱蜜,這幅原作我徹徹底底的反覆檢查好幾次,絕對是真品,你的畫我也徹底的檢查過了,一模一樣,除了我們,沒有人會知道這是妳畫的,我真的很滿意,很感動,還很高興,我現在去睡一下,妳記得去吃點東西。」
真正奇怪的是,三天後,那個客戶並沒有來取畫,我們單純的認為對方應該是沒空,這麼貴重的名畫,怎麼可能會忘了?
又過了三天,那個人還是沒有來取畫,父親在法院的網站中,發現一位華裔男子失蹤的公告,形容得很像那個人,於是,悄悄的去打探一番,但是,父親除了一張名片,其他的資料都沒有,久了,也就沒有下文。
就這樣,我們非常幸運的成了這幅丹陽顏莊的主人,也因為這個典故,讓父親興起了…拍賣贗品的念頭。
果然沒過多久,父親告訴我,已經接受上海復旦大學的化學系教授一職,但是,卻命我留在美國的家中,申請與完成哈佛碩士和博士的學業,當時的我,完全不解父親的想法與用意,只小小的猜到必與這幅丹陽顏莊有關,但是我再一次沉默的選擇了順從。
同年,竟然從新聞中得知,唐伯虎的「丹陽顏莊」,在紐約佳士得拍賣會拍出了高價。
那晚,我,一個人孤獨的在劍橋市的家中,學會了喝紅酒解煩悶,嘆息了一整夜,歸納出一個小小的心得,我…算是「共犯」吧。
拿出粉色有著蝴蝶飛翔圖案的一本,這時的我順利地開始研讀化學碩士班的課程,這一年,我甚少與父親連絡,還談了此生的第二個小戀愛,他是法律系的白人高材生,在我眼裡,他單純的像個寶寶,我喜歡他無憂無慮的笑容,喜歡他自以為是的全心全意的愛情,我享受著只屬於年輕人的戀愛與親吻,但是,經過幾次與約會衝突的實驗後,我觀察到一個可怕的真實—我的本質,終於明白,這些年苦行僧似的修練,我已與父親成為了同一種人,同一種可以為研究付出一切的人。
翻閱著湖水綠的一本,來到碩士完成的那一年,父親突然回到美國小住,我們共同臨摹了幾幅古畫,父親都不滿意,於是,命我再度繪製「丹陽顏莊」,並且將正品與贗品悄悄攜回國內家中。
父親回國後的一個月,我接到父親的電話與E—MAIL,信中說明,三日後,若父親未與我聯絡,即表示他可能已遭遇不測,之後二年內不許回國亦不許報仇,在美國繼續未完的學業,後續的其他信件則是交代上海與美國的房產及所有財物細節。
而我,先是訝異父親怎麼會寫這種信件給我?但是,卻怎麼也聯絡不到父親,一星期後,一通來自國內警方的電話,正式通知我父親列為失蹤案件,從那一晚起,就時常在無數個深夜裡,驚醒於槍響下。
後來我才知道,在中國,父親被登記為失蹤,而非死亡,主要原因是沒有屍體,但是,我知道,父親必定已經遭遇不測,如果父親還在,不可能不與我聯絡的,夢中的那聲槍響,雖然是夢境中的情節,但是…如成預言,就是我父女連心的證明。
清晨初醒,我撐著疲憊的身軀,到廚房煮開水,這才發現,昨晚忘了準備食物,拿著溫熱的水杯,回到床上,一邊喝著暖暖的水,一邊禁不住的回憶這二年父親離去後的生活。
這二年,竟然是我最沒有負擔的二年,孤獨但是自由的生活中,完成了不少過去想做但是不敢做,或者沒時間做的研究,像是…更加完美的粉底霜,特殊質地的口紅,不可思議的怪味芳香劑,香味超持久的洗髮精…族繁不及備載,這些看起來不起眼,但是能滿足成就感與愉悅感的小小實驗作品,是我生活中最大的樂趣來源。
研究以外時間,買了槍,學會射擊,也稍微練了跆拳道與女子推手,因為我,真正的,最重要的實驗是二年後的「報仇」,我一定要查出是誰殺了父親?就算失敗了,也要把中國古畫市場鬧個天下大亂,來…陪葬!
利用上午的時間,在附近的小區公園逛逛,可能是我的混血臉孔,總難免讓一些老人家指指點點。
突然,有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男人,匆匆地從我的身旁擦過,快速的丟下一張名片在我的手上,真是讓人錯愕的舉動,我拿起名片看,全白色的名片上,只印著淡藍色字體的「私人定制—化學實驗工作室」。
我沒當一回事的把名片塞進牛仔褲的後口袋中,話說回來,這種發名片的宣傳方式會有客人上門嗎?還有「私人定製」是什麼玩意啊?同行?甩甩頭,沒時間理別人家的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