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聖母頌》Re.Kami

5、第五章

　　第五章銀色、黑色和金色（下）

　　『我不知道在那一刻我們得到了什麼。
　　是溫暖？是熱情？……還是愛？
　　我只知道——那一瞬……
　　我們之間所迸發的熱量是那麼的高。
　　暈眩、無力、漂浮感……
　　讓我第一次瞭解到肉體和心靈的需要
　　缺一不可。』

　　戰爭結束了…以人類的失敗告終。不過，魔族並沒有因此而侵佔人類的領地，他們依然在自己的小空間裏安份的生活。
　　這是人魔史上最大的、也是最慘烈的一次剿滅戰爭，雙方都是死傷無數。
　　當領導者以塞亞帶著傷痕累累的部隊返回城中時，艾塞亞已經帶著受了驚嚇的伊維和另兩個人的屍體回到了教會。
　　“為什麼你要私自行動？我記得出行名單裏沒有你的名字！艾塞亞！”
　　兩雙金桔色的眼眸對望：一邊是慍怒，一邊是無視。
　　“你是想救你的學生嗎？破壞了軍令卻只活了一個回來！”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慍怒變成了憤怒與寒心；而無視則變成了憎惡與不屑??
　　艾塞亞始終沒有說話。他僅僅是看著他、與他對視。他的話、他的問題都不曾回答，也不曾有過反應。
　　他緊抱著伊維冰冷的肩，著魔般地不停哼唱著治療和痊癒術的咒語。萊娜和艾米爾的屍體已被他整理乾淨，此刻正宛如睡著般安詳地躺在他身後的床上。
　　“艾塞亞……我只是擔心你……”面對著那雙自己一直很喜歡的眼睛，以塞亞皺起眉。這不是他所希望的結局——他不要他受到任何傷害啊！
　　“你擔心我……？”唇邊綻開一抹苦笑，艾塞亞終於用沙啞的聲音輕聲問。
　　“我不希望你受傷——哪怕是用綁的?也要將你留在安全的地方。”
　　“所以你把我的名字劃了……？”挪開視線，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
　　“…對。”
　　“………”
　　冰冷在刹那間佔據了整個房間——沉默的氣氛飄蕩在兩人周圍……
　　“我恨你。”
　　伴隨著艾塞亞清晰有力的嗓音，以塞亞的理智隨著生存目標的消失徹底崩潰了。
　　那一瞬間…似乎有無數種情感劃過他蒼白震驚的臉。但待一切平靜後…他的表情卻好似從臉上消失了……
　　“好吧，艾塞亞。”他冷漠地盯著那位曾令他付出所有心力的人兒，“既然你選擇撕破臉，那我也沒有辦法。”
　　“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命令你不能離開教會一步！否則將按軍令嚴懲！”
　　“來人，將伊維帶走，把屍體拿去埋了。”依舊是冰冷的態度。
　　“不要碰！”艾塞亞猛地打掉想要拖走他懷中少年的手，而伊維也很合作地往他懷中縮去。
　　“……他需要治療。不是生理，而是精神的治療。”以塞亞輕歎，親自上前一把將人從他懷裏拽出來，丟給在自己身後等待命令的副官們，故意忽略掉艾塞亞殺人般的目光。
　　“我會派人監視你，不要妄想逃脫。”
　　“你好自為之。”
　　碰———
　　門關上了……
　　他們帶走了萊娜，帶走了艾米爾…就連唯一活著的伊維也帶走了……
　　記得雷丁送他們回來的時候，曾對他說：
　　『雖然普通人看不到你胸前的刻印，但懷有聖神之力的人卻可以發現。』
　　『還有…不要讓那個小鬼說多餘的話，否則你們兩個都會遭殃。』
　　『為我保重……艾塞亞。』

　　夜深了……
　　風穿過庭院的花叢打上他的窗子，將桌上散落的白色花瓣吹了滿屋……
　　艾塞亞抱膝坐在角落裏，目光呆滯地灑在前方，右手無意識地磨搓著胸前刻有印記的地方。
　　“……對不起……”
　　他在哭……哭得像孩子般無助。
　　現在的他，既不是人也不是魔。
　　他不知該用哪邊的信念支撐自己；該用哪種面貌面對殿內的神像。
　　迷茫、疑惑、不知所措——

　　那片天依然湛藍，就好似從沒有過那一場血雨腥風般高高懸掛在頭頂。
　　他如往常一樣…每天都要經過那條石板路到教會的後山去眺望天空，回味著曾在那一刻填滿他身心的感覺——
　　雷丁……
　　我好想你……

　　時間流逝，
　　那個人又何嘗不在思念中煎熬？
　　反復不斷地低吟彼此的名字，在空氣中勾畫對方的身影，憑著記憶在心中拼湊著彼此的容顏??
　　他不曾再找過他，他也不曾再見到他。
　　直到那唯一的倖存者恢復了意識，在百般誘惑和威脅下終於說出了真相為止。
　　“他被魔族侵犯了……為了換回我的命。”
　　伊維…那個可憐的孩子。
　　他並不知道作為『倖存者』和『唯一證人』坦白後的後果是什麼。
　　但，雖然存有不安，懷有疑問——他還是說了。
　　並同時為艾塞亞帶來了他從未想到的災難——

　　——死亡。

　　誰會希望讓一個被魔族玷污了的神官服侍主？
　　誰會接受一個身體已經不再潔淨的祭司存在自己周圍？
　　誰會原諒一個私自與魔物訂下契約的聖職者？
　　誰又會去贊同他對黑暗付出感情！？
　　——笑話。
　　只有以死來謝罪。
　　用神的憤怒燒盡他——！
　　將他的靈魂趕到地獄去——！
　　他已經不再是神的子民了！！

　　“艾塞亞•達克。”
　　“很遺憾你的罪證齊全，誰都無法幫助你。”
　　“現在，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以塞亞依舊被聖光包圍著。他金桔色的眼睛裏早將全部的『愛』都化做了施與『懲罰』的動力——
　　他在笑……笑的很平靜。
　　面對著這樣一位渾身充滿光輝的人，他打從心底裏厭惡自己的存在。

　　『為我保重，艾塞亞。』
　　刺鼻的煙味熏痛了他的眼睛??

　　對不起……雷丁……

　　“你愛他？雷丁？你竟會與一個人類訂下那種契約。”
　　“但，他死了。人類到底還是無法接受和魔物有關的一切。真是狹隘?”
　　黑暗之王用憐惜的眼神望著大殿上的遺體——那是雷丁冒險去奪回並使其復原的艾塞亞的身體……?
　　“你想怎麼辦？把他帶來我這裏?是想要我賦予他新的生命嗎？”
　　點頭。
　　“可…那樣一來他就和我們一樣是魔族了…沒有關係？”
　　沉默——
　　“我只希望…他能活下去…在我身邊…永遠！”
　　銀灰色的眼睛閃著光……
　　那是悲傷、痛恨、不舍……無奈。
　　他不知道這麼做他會不會恨他……
　　畢竟他是那樣地喜歡地上的空氣、喜歡高高在上的天空——崇敬著神。
　　“為什麼不救他？那個時候。”
　　“原來不只是人類…如果魔物動了真情也會變的一樣自私。”苦笑。
　　沒錯…在他被監禁，被抬上火刑架的時候——他都有足夠的時間去救他。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燒得面目全非——
　　看著他被人們唾駡——
　　看著他被那個自稱為『神』的人冷酷地抓起頭髮——
　　那一刻，他第一次有了想殺光人類的念頭。

　　“背叛神、漠視神、拋棄神，”
　　“從現在起他就是我黑暗的子民，將永永遠遠受我的保護。”
　　王念著咒語，灰暗的空氣中閃著點點銀光。它們將艾塞亞包圍，連成一個光圈在他周圍轉動——
　　“艾塞亞•達克——我任命你為黑暗的大祭司，並賜你永不衰退的生命與力量。”
　　“以我黑暗之王達爾科恩之名，命令你將永遠服從我。”

　　天黑了……?
　　重生後的艾塞亞在王的默許下將克雷斯特漢姆在一夜之間夷為平地。
　　然後，他救出了被軟禁在神示所深處的伊維，並把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管您變成什麼，您都是我的老師—”
　　“感謝您救了我，我會好好活下去的……艾塞亞先生…”
　　不知是不是少年的淚感動了他，他們兩人竟然在下一秒鐘緊緊相擁——
　　……抽泣聲……
　　“請您保重。”

　　天依然懸掛在每個人頭頂，那絲絲流動的白雲幾百年都沒有變過。
　　人們在離這裏很遠的普隆德拉建立了新首都，將這座殘敗不堪的城徹底遺棄，漸漸地變成了供魔物們棲息的樂園。
　　石板路上鋪滿了雜草。因為很久無人修建，這裏的植物已經毫無節制地控制了所有的灰色建築。
　　“我現在明白你那句話的意思了，雷丁。”
　　“破壞這份寧靜的……果然不是魔…而是人類自己。”
　　艾塞亞那泛著淡淡青藍的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就宛如水一般透徹。
　　“人類渴望著主的眷顧，他們總是用那些微不足道的堅持束縛自己，要求自己。並相信只有靠著主才能將一切實現?”
　　“而魔物們…他們有力量、有信念，從不會像人類那樣產生矛盾。侍奉著唯一也是永遠的王，彼此心照不宣?”
　　“人和魔望著天空的感覺完全不同：前者是渴望，後者則是欣賞、平靜、祥和、無欲無求。”
　　桔色的眸子充滿哀傷……他凝視著戀人依舊俊美如初的容顏，低下頭：
　　“王說過每個魔物都有相應的壽命…有的幾年、有的幾百年。”
　　“它們死去後…再根據每個人的壽命在一段時間後復活……”
　　“同樣的——也許是幾年…也許是幾百年……”
　　“後悔嗎？”雷丁緊握著他的手，輕聲問。
　　搖頭……
　　“我一點都不後悔當初的決定。”
　　“我們能同為魔物實在是太好了…”
　　“讓我們一直在一起吧…永遠……”
　　艾塞亞……
　　緊緊擁抱的兩人將彼此間的空隙全部填滿——
　　此刻，他們只想化做彼此的力量，支持著對方活下去??

　　但，最終……
　　時間之風還是帶走了他，將他的身體化做了風中的碎片。
　　“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王閉上了他冰藍色的眼睛，搖頭，無能為力。

　　等待？
　　多久？幾年？幾百年？還是幾千年…？
　　周圍的空氣安靜極了，自己身邊再沒有可以散發溫暖的人了……
　　原來——所謂的『空空蕩蕩』就是這種感覺嗎？

　　“愛的痛了……雷丁……”
　　“如果…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的話……我該怎麼辦呢…？”

　　寂靜的克雷斯特漢姆在哭泣——它在沉默了幾百年之後終於又迎來了人類探險者：那是由騎士、祭司、巫師和獵人所組成的隊伍。
　　“快看！是暗黑祭司啊！”獵人指著呆坐在修道院長椅上的他驚訝地叫著。
　　“這東西經驗不少！”祭司擺出戰鬥架勢。只有騎士從遠處望著他，一語不發。

　　人類……？
　　他慢慢抬起頭，迷茫的雙眼盯著那群人。
　　好少見啊…幾百年沒有看到過這麼令人懷念的東西了?
　　起身，將那本殘缺了邊角的預言錄掂在手中——輕聲歎息著向站有人類的地方走去。
　　“小心—他過來了——！”
　　腳步嘎然停止——
　　抬起金桔色的眸子望去，那名騎士有著漆黑的短髮和銀色的眼睛——
　　“雷……丁……？”
　　噗———！！
　　銳利的箭穿透胸堂的聲音將他的底喃壓住，沒有人聽到那個名字。
　　“耶！我射中了！！雷丁——快上啊！一劍殺了它吧！”
　　雷丁———！？
　　“喂～雷丁！你聽見沒有！？”
　　雷丁…雷丁——！！
　　感到自己的血從傷口不斷流出，但…痛的卻不是身體，而是心。
　　雷丁啊……果然是你嗎？……
　　“住手，不要傷害他。”名叫雷丁的騎士揚手阻止著獵人的攻擊，看起來十分冰冷的眼睛在對上艾塞亞那滿是霧氣的金色後瞬間化開了??

　　血液在沸騰——它們在咆哮著——

　　“你又要違抗命令嗎？雷丁。”金髮的祭司責備道，“從以前開始你就老是護著魔族，你到底有沒有騎士的自覺啊？”
　　“不過是一隻魔物而已，回頭我抓只鬼女送你吧！省得你寂寞。”獵人也取笑著。

　　捂著傷口，艾塞亞出神地望著同樣也在看他的黑髮騎士，蒼白的唇一張一合…在心中輕念他的名字…皺眉…?
　　『愛的痛了……雷丁……』
　　『沒想到你竟讓我等了那麼久…』
　　『不過，沒關係。』
　　『你回來了…』

　　“真是討厭的氣氛。”祭司懊惱地抓著頭髮，用眼神示意獵人快點動手解決掉礙眼的魔物。
　　一切在瞬間發生，又在瞬間結束——
　　獵人的箭毫不留情地射向沖著雷丁伸出手臂的暗黑祭司；巫師用雷電束縛住騎士的身體，阻止他跑過去抱住他；祭司念著天怒咒語，一次又一次地加諸到他身上——
　　“住手啊啊啊————！！”

　　意識模糊了……
　　…雷丁……你在哪里……？

　　騎士用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掙脫了魔法鉗制，並伴隨著前所未有的憤怒殺了這裏僅有的人類——
　　那正是不死劍士——王之右手『雷丁•卡利斯格』的力量。

　　“這是命運的玩笑嗎…？”抱著奄奄一息的人兒?艾塞亞的時間已經到了。
　　壽命的極限——
　　“我活著是為了等你…現在，你回來了…我終於可以休息了……”
　　臉上洋溢著溫柔的笑容?能在最後一刻重回愛人的懷抱對他來說是多麼的幸福！
　　“不要哭……雷丁。這是身為魔物的命…是我們共有的悲哀…”
　　“接受它、順從它，不要排斥他……這是連王都無法打破的輪回啊。”
　　血浸透了銀色明亮的頭髮，使它們看起來是那麼地奪目駭人——
　　“等我回來。”
　　這是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他就在他懷中微笑著閉上雙眼，化做一片光華散落開去……

　　“那個時候，你對我說‘等我回來’——”
　　“我一直沒有忘記，在這裏等你到今天。”
　　“艾塞亞——”
　　摟著仍在低聲淬泣的重生的戀人，雷丁不禁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長髮。
　　“都想起來了？”
　　輕輕點頭。
　　“我不想再失去你，艾塞亞?回到我身邊來吧。”
　　“人類只會傷害你…我可不想讓舊事重演。”
　　搖頭……
　　“請給我時間…雷丁。…我不想就這樣捨棄人之道，讓親人們責駡。”
　　歎。
　　“好吧。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回來的。”
　　“為我保重，艾塞亞。”

　　雖然不我能馬上回到你身邊，但我可以向你保證——
　　從現在起，我不會再呼喚神的名字。
　　如果，他們非要我為自己的生命找一個依靠的話，我也一定會說出他的名字——
　　『Dark Lord』，我們永遠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