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上人之苦瓜苦》邾华

28、心跳

　　第二十八章心跳
　　提要 ，人不怕死，怕没有心跳。

　　1。
　　秋收季节，桂荣爷爷的新民小学放假秋收。郑家坝收完谷子后，桂荣跟着桂荣妈妈，带着小妹，像往年一样，回到朱家湾。帮桂荣外婆家收谷子。

　　遂宁朱家湾。即便外面在打世界大战，一走进朱家湾，人的心就慢慢安静下来。外面的世界翻滚在云雾中，人与人，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朱家湾之外人类的一切都被朱家湾的大山阻挡了。就像后世人们所说的黑洞，可以吞噬一切能量。世界被隔绝在朱家湾的大山之外。

　　青山四围，溪河环绕，茂密的树林，花草农田翠竹，朱家湾的青石板镶嵌的街道总是青幽幽的，石缝中的巴地草，开着小花，自由自在的蔓延，凝聚了时光的流动。空气中渗透着永恒的宁静，宁静的永恒。鸟鸣，淡蓝色的，融在青天的悠远中。

　　朱家湾，这是桂荣，郑棱，最喜欢的地方。

　　尤其桂荣生病后，只有到了朱家湾，桂荣的心似乎回到小时候，在朱家湾，她和周围人没有什么来往，不像在郑家坝，人人都晓得桂荣是郑老爷的孙女，观音节走街，桂荣以前是观音菩萨小龙女，长得好好看。现在，不会有人夸她好看了，桂荣最怕的就是遭人嫌弃。

　　桂荣，恰好十三岁，正是每一个女孩最美，也最爱美的时候，含苞欲放，古人称为豆蔻年华。而桂荣，在这个最美的年龄却和美丽无缘了。原本五彩的世界一下子变成黑色。任何一个嫌弃她的眼神都像一把刀。

　　桂荣心头叹息，她觉得天好黑，就像一颗芽，老是钻不出土，那黑暗别人也看不见，不像现在国家遭难，日寇侵略国家的灾难，大家都感同身受。桂荣自己的灾难，没有人可以说。
　　国难当头，个人的苦难更加微不足道了。

　　国家的灾难一个民族承受，个人的灾难只有自己承受。

　　个人的天塌下来比微尘还小。桂荣看着脚下的巴地草，阳光照在小小的花上，闪着小小的光，我还不如一颗巴地草。

　　桂荣只是记得 ，从小，爷爷就说，要学秦良玉，才貌双全，能文能武。国家有难，招之即上。外婆也说，明朝崇祯皇帝十分赞赏秦良玉，御赐锦袍，名垂史书。桂荣一病，把爷爷也怄病了。桂荣也做不成秦良玉了。

　　想到未来，心如刀割。

　　2。

　　桂荣住的房子就是她小时候住过的。

　　桂荣外婆，朱夫人把门窗打开，高兴地说，估按这几天你们要回来。

　　一走进屋子，把桂荣小妹放在床上，桂荣妈就给桂荣说，哎呀，说起来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桂荣刚刚才三岁，就像小妹这么大，睡在这个大床上，桂荣在房间头睡觉，那天突然天要下大雨，我和外婆都跑到田头去帮忙，没想到土匪来了。人都吓死了。我和外婆赶忙回来，听到你的哭声，晓得你还活到起。我给外婆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桂荣听了好多回了。以前听了总觉得，真的，好神了。这次突然觉得，有啥子后福，人活起就是受罪。

　　帮外婆家收完谷子后，桂荣不想回郑家坝，想过年以后再回去。反正爷爷的新民小学要过年开春后才开学。她在外婆这里照看着妹妹。桂荣妈说也好，她要赶回去帮大儿子，桂荣哥准备结婚的大事。桂荣心头就想躲开这件事，郑老爷的长孙结亲，周围团转不晓得要来好多人。以往，家头来人是桂荣最高兴的时候，大家夸她又好看又聪明。桂荣晓得，现在不会有人夸她了。桂荣现在心头最不喜欢，最打怵的事就是见人。

　　桂荣带着小妹留在朱家湾。

　　桂荣看见朱家湾的山，人就回到小时候，云还是那么白，天还是那么兰，树是那么绿。鸟飞去，又飞来，没有变。

　　3。

　　一个小女娃娃坐在床上耍，那是桂荣妹妹，不是十年前坐在这张床上的桂荣了。

　　桂荣靠在床边，她在这张床上睡过好多回，尤其在外婆这里养病那一年，在这间大床上睡了一年，这间大床，晃眼一看，大床古色古香，就像她妈说的，黑不黑，灰不灰，好像旧木头。拿灯一照，发亮，床四面围着栏子。现在，桂荣晓得，那床帘下，是实心的，好像是一个大树墩，又像一块大石墩。摇不动。床上铺了木板，草垫，床垫，四个床脚好像是铜包住的，刻有花纹，发出青金色，整个床古色古香的，十分拙实，小娃娃在床上跳来跳去根本就不怕把床跳塌了。

　　桂荣仔细看，好像那石墩上有一圈一圈的石纹，也可能是树纹，晃眼一看，又像一个眼睛，桂荣指给外婆，朱夫人看，朱夫人夸桂荣眼神好，也没有说个所以然。

　　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一张木椅，没有其它家具，桂荣就喜欢这里安静，有点像桂荣爷爷的书房。只是书不再这里，在外婆的书房头。桂荣爷爷和外婆书都多。屋角都堆起书。桂荣最喜欢看[红楼梦]。

　　[红楼梦]里，宝玉，黛玉，宝钗 ，大观园的娃娃都和她差不多大。俗话说，少不读红楼，外婆倒不管她，比贾母还好。桂荣妈喃，只要看桂荣读书就高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桂荣觉得[红楼梦]了不起。桂荣说，一本书写了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一本了不起的书。何况，[红楼梦]写了那么多人的一生，真是不得了。桂荣觉得，柳湘莲最像她父亲，人长得好看，一天到晚就想唱戏。只是现在打仗了，都唱现代抗战戏，文明戏，桂荣父亲也不会唱了。

　　桂荣读到林黛玉的葬花词，心里特别同情，就像古人说心有戚戚焉。桂荣并不像林黛玉那样多愁善感，更没有一个宝哥哥，桂荣给自己改名郑棱，心头就下了决心，自己这一辈子一个人过一辈子了，再看红楼梦，宝玉黛玉最后也不在一起，古人有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桂荣的少男少女青春梦还没有盛开就枯萎了。

　　不过桂荣不喜欢哭，要不是生了大病，桂荣最大的理想是成为秦良玉那样的女英雄。实现爷爷的梦想。虽说性格脾气理想都不像林黛玉，桂荣觉得林黛玉的葬花词说的真是好，桂荣能感觉到人生风刀霜剑的黑暗，感觉到黛玉在黑暗中的的无助 。钻不出土的芽。

　　4。

　　桂荣坐在书桌边，一边读[红楼梦]，一边在红丝绒笔记本上记自己的感想。

　　黛玉葬花词写得真心真意，读来悲伤刺骨，我把原词抄在这里，也写下我的感想。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黛玉写得好真切，花飞满天，落絮轻飘，让我想起老桂树，古人说，桂花香自天外来，世间哪有惜花人。

　　这第二句，黛玉说，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黛玉的愁真的到哪里去说，就像我的苦，说了谁又会在意。

　　黛玉说，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我现在一个朋友也没得了。更不晓得明年会有哪个人会做我的朋友。

　　黛玉恨，梁间燕子太无情。我亲生身会到，人有大难了，才晓得人无情，龟儿的，方家那两个死妹崽，那些嫌弃我的老师，都是无情人，以前她们来讨好我，我以前对她们好，说变脸就变脸，想起来就可恨。。

　　黛玉这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艳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我每次读到这几句，就想大哭。我有外婆，妈妈，也许还算好，黛玉好可怜。风刀霜剑，真的是可怕，其实没有人逼，人自己也要逼死自己。外婆，妈妈都不嫌弃我，我自己嫌弃我呀。我真的不想再见人。不想再见任何人。

　　黛玉葬花词这几句，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这四句，让我想起雨夜时分，我睡在床上，听着窗外下雨，心里好无助，真是冷雨敲窗。落下的花，更在哪里，孤风吹去。

　　黛玉说，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我不晓得天尽头，有没有人喃，没有人就好，落花不会嫌我的。

　　桂荣抬起头，看窗外的大山，蓝隐隐的，天尽头在哪里，黛玉说，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有时候想，真的是这样，质本洁来还洁去，我小时候是小龙女，观音菩萨带我走就好了。不在现世受人嫌啊。

　　黛玉最后两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读起来，感觉人好可怜，好可怜，让人心如刀割。又一想，再好看的花也要老去，就是不生病的话，我也会老的。人人都会老，人老了就不好看了，红颜不再，这样想一想，人人都可悲，我反倒不该那么可悲了。

　　桂荣写下读黛玉葬花词的感想，自己又读了一遍。关上本子，看着窗外青山之静，静到鸟鸣好像不是声音。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要是这个受苦的人世不存在就好了。一切融化在安宁的绿树林中。

　　5。

　　转眼到了腊月，直到新年。日子就开始一天一天的数，用后人的话，叫迎新倒计时。

　　朱家宅子人多起来，虽说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朱家宅子大，一入腊月间，就开始慢慢收拾开了。挂檐灯，贴春联，贴门神。不过，桂荣把自己的房子收拾了，带着妹妹，看书写字。过年这样的日子，不像秋天抢收，人人都到田头干活，是真干，拼力气，抢时间，赶在天变以前把谷子收上来。一年的辛苦才没有白干。腊月就不同，家家户户都要准备年货，点心肉食，平时不干活的人也要来凑热闹。桂荣也不用去插手。落得清静。

　　腊月二十三这天，照遂宁 的习俗，商店开始盘存，结算盈亏，农村停止农活，结算雇工工钱，老板办酒食酬谢大家一年辛劳。

　　吃过早饭，桂荣外婆朱夫人叫来一个老妈照看桂荣小妹，带上桂荣，坐了一顶小轿，出了朱家宅子。门口七八个家丁，看见朱夫人的轿子，规规矩矩站好。往左一拐，沿着青石板路走，桂荣看见门上高挑红灯笼，不过没有像郑家坝爷爷家的灯笼有荥阳郑氏的大字。

　　原来朱家湾又分上湾下湾，朱夫人住在朱家上湾。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两里，这条路叫朱家上湾路，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朱家湾沿河都是青瓦房，时光染了旧色，依旧错落有致。朱家湾虽与外界不通，湾内一眼看去，却有上百户人家，一座齐整小城的模样。刚进湾的人，以为朱家湾内一定荒凉无人，一眼看见这座小城，必定十分诧异。

　　到了一块空地，名叫朱家场。面河一座庙，称为太阳菩萨庙。庙不大，却有三进，太阳菩萨是一座青铜人像。低眉垂目。第二进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音菩萨庙，供奉有如来佛和观音菩萨，第三进庙供奉朱天大帝，红脸赤脚。外来的人多半说是赤脚大仙。桂荣小时候去过。这次轿子在庙门前右拐，上了庙门正对的路。

　　朱家场空地上摆满了各色小摊小吃，虽不像郑家坝芦家场观音节时，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但也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大家见了面也行礼问好。一派和平。

　　完全看不出离这里不到两百公里远东南面的陪都重庆，西面的成都正是炮火连天，受到日寇轰炸。就是朱家湾外面不远，遂宁城区，遂宁机场都遭到日寇多次轰炸，日寇想要阻断遂宁机场的战机援助成都，百姓死伤几十人。老百姓都骂日寇龟儿子作孽，没得好报。

　　6。

　　朱家场再往前，过了太阳菩萨庙就是朱家下湾路，正对太阳庙的横街叫太阳庙街。朱家场这块空地正好是朱家上湾，下湾的会聚点。这里三街相汇，人自然多了。

　　朱夫人的轿子右转到太阳庙街，太阳庙街上靠右边是各色各样的小商铺，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书籍墨宝，丝绸衣布店，一应俱全。商铺对面是小饭馆，杂货铺，糕点铺，要过年了，张灯结彩。街上飘着甜香菜香。又走了二里，街上人明显少些了，到了一家店铺，铺面肃静，两边挂了两个灯笼，架子却是青铜的，架子内悬着一个红绸灯笼，橙黄的锦穗，这灯笼街上晃眼一看很常见，仔细一看格调清雅不凡。门口有两个门丁。

　　朱夫人带着桂荣下了轿，轿夫等在店外。进到店铺一看，没有人，店内有一侧门，两边靠墙是茶几座椅，大明朝的样式。朱夫人叫桂荣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桂荣正觉得奇怪，从侧门走进一个中年长衫人，像个帐房先生，给朱夫人行过大礼，带着朱夫人和桂荣转进侧门来到后院。

　　院内不太亮，暗影中来了两个少年人，桂荣看他们牵着一辆黄铜马车，后人称为青铜马车，青铜马车很古朴，桂荣从来没见过，桂荣扶外婆坐好，自己也坐上车，那个帐房先生和一个少年人坐在车前，另一个少年人站在车后。

　　马车出后院，跑上一条山路。两边老树古木，缠满长藤，路上不见人，好像朝山里跑去，跑了一阵，崎岖中突然柳暗花明，马车 到了一扇大青铜门前，门已经打开，听得见丁丁当当的打铁样的声音。

　　马车放慢脚步，慢慢走进一个山洞，极远处可见亮光，可能是另一个洞口，洞里面宛如大厅，厅内偏暗，远处有人好像在炼铁，看得见红红的铁水流动，实际上是冶铜，后人称青铜冶炼。
　　马车经过冶炼场，看起来，往远处透出亮光的洞口走去。

　　似乎走到山洞的中间，马车意想不到地停下来。

　　7。

　　两个少年人扶着朱夫人和桂荣下了马车，桂荣四下一看，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嘴没有叫出来，只见左边有一个长廊般的隧道，道口一个青铜铭牌，刻着神火廊三个篆字，一排青铜灯笼伸向极远，宛如天际星星，灯笼的红光映着青铜马车，富丽瑰异。

　　这个神火廊的地却不是山地，是横木铺接的地板，两边栏杆，左边是青铜细管，熠熠闪亮，靠近一排高背竹椅，右边是竹竿小篱笆，左边山壁上凿出一格一格橱窗，每格橱窗旁有一个青铜小铃，一个闪光的青铜铭牌，刻着篆字和楷书。桂荣扶外婆坐下，自己靠着外婆站着，账房先生也站在一旁，只见他拉了一下青铜小铃，叮，一声，地板缓缓移动起来，听得见流水的清音，看不见水，感觉到这地板下有齿轮在转动。一格一格橱窗往后移。

　　橱窗里面放着好像是长短不一的枪。到了一个橱窗，里面是一根三管的长-枪，统管闪闪发亮。青铜篆文，三叶，楷书小字注解枪名来源，杨穿三叶。桂荣认得楷书，想起爷爷给他讲过，有个古人射技高超。射百步外的柳叶，百发百中。这个典故就叫杨穿三叶。后来唐朝诗人白居易有一首写兄弟三人科举及第的诗，最后一句就是杨穿三叶尽惊人。杨穿三叶又喻兄弟及第。那么这支枪名的意义恐怕是兵士如弟兄，都能射中敌人。

　　外婆看着三叶枪点一下头，叮叮，账房先生拉了两下青铜小铃。地板立刻停住，账房先生向右一转，把竹篱打开，在什么地方按了一下，山壁突然裂开一道瘦高的窄门，极远处有一个光点，有灯正照在门内一个平台，台上正是一支三叶枪。有兵士样的人走出来，但看不清脸，拿起枪，射出去，没有听见响声，三束火光形成一个三角形往前疾飞，直到远处，但不到光点，突然爆开，火花翩翩，柳叶纷飞。

　　账房先生关上山壁，完全看不出山壁有门。叮，青铜小铃又响了一声，地板缓缓移动，接着到了手-枪橱窗，一只手-枪不太大，看起来方正有力，枪管青铜色，有转轮，木把包铜，苍劲朴素，青铜篆文，大木。楷书注解小字，大木，取自南明郑成功，号大木。朱夫人点一下头，青铜小铃叮叮两声，账房先生打开竹篱，一按，右边山壁又裂开，一把大木手-枪正在灯照台上。试枪人，抬手举枪速射，连发九火。

　　第三次停在一把小手-枪前，手-枪十分精致，流线型，青铜枪管，有两道白玉镶嵌的弧形沿枪把底部反转成钩纹，连接一个青铜小环。清雅别致，青铜篆文，白玉钩。小楷注解大意，枪名来源，白干枪，大明秦良玉所带白杆兵用枪，枪尖倒钩，抢端有环。钩环相接，攀山越壁，夺敌城寨，威震天下。朱夫人点头赞赏，试枪人似乎是个女兵，连射五火，如梅开五瓣。如果子弹用尽，旋转青铜管，打开，还有一个内管，管尖三棱型，有锋利的倒钩，整支枪变成一柄带钩的匕首。

　　地板又行，到了火炮橱窗，有一门青铜炮，短小，灵巧，精悍，火炮名字十分响亮，青铜篆文，龙虎啸。名字来源，大明反倭名将余大猷为龙，戚继光为虎，合称余龙戚虎。试跑人两位，轰，轰，轰，三朵火云，龙吟虎啸，有点像后代的机关炮。

　　地板再移动，到了最后一个橱窗停下来。账房先生在前领路，桂荣扶着外婆走出地板，到了地上。才发现，正对面是一个高大的黑色大理石，光滑如镜，怪不得，看起来灯笼绵延不绝，宛如星星。

　　8。

　　左转，一下子出了遂道，眼前一个小庭院，抬眼一望，院中天井往上四壁悬岩，藤蔓幽深。帐房先生领着朱夫人和桂荣进了正屋，只见屋中央一个长桌，上面放着一个皮盒，盖着一方红缎，帐房先生撩开红缎，原来是那把大木手-枪。旁边一个锦缎盒，打开一看，正是那把青铜小手-枪，白玉钩，白玉镶嵌的枪把，近看有一个红色的小蜘蛛，旁边写着白玉钩三个篆字，枪管闪着暗金色。十分诡异。

　　看完这一切，帐房先生盖好红缎，领着朱夫人和桂荣出门往左走过一段回廊，到了尽头，一扇门，帐房先生打开门，桂荣扶着外婆，朱夫人走进去，一看，哇，怪哉，就是刚才她们跟着帐房先生离开的房间，桂荣记得外婆和她就是坐在那边靠墙的茶几上。此刻，茶几上摆着一个不大的锦缎盒。朱夫人拿起锦缎盒，打开看了一下。收好。帐房先生又向朱夫人行了大礼。门丁打开门，桂荣觉得这两个门丁和刚才那两个少年有点像，又马不实在。四川话马不实在就是说不准的意思。

　　朱夫人和桂荣走出来，正是太阳庙街，几个轿夫坐在一堆摆龙门阵，坐上轿子，往回走，桂人看见一个点心铺子，给外婆说，想买两盒点心，小妹肯定哭了。外婆说好，要拿钱，桂荣说她教书，还挣了一点小钱，平时也省着，没有用，过年用。桂荣到点心铺子买了四盒蓬溪玉糕，两盒遂宁糖霜。包上红纸，十分喜庆。蓬溪玉糕，又叫蓬溪姜糕。清代同治年间的贡品，据称，玉糕还是慈禧太后品赏后赐的名，评到有油不腻，有糖不伤，洁如脂玉，软似秋云。桂荣妈喜欢吃，而遂宁糖霜呢，苏东坡有诗赞道，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遂宁糖霜不仅晶莹如雪，冬天止咳。

　　上了轿子，桂荣说，一盒玉糕，一盒糖霜送给外公外婆，一盒玉糕送爷爷奶奶，一盒送父母，一盒送桂荣哥，祝他结亲。一盒糖霜给小妹。朱夫人连连点头，桂荣有孝心。心好。

　　回到家，桂荣扶着朱夫人到了堂屋坐下，又倒了一杯茶。朱夫人把在太阳庙街青铜店内拿回的盒子放到桂荣手上。这个是外婆送你的新年礼物。你拿回屋去看。桂荣好高兴。放了一盒玉糕，一盒糖霜给外婆，拿上余下的，和外婆的礼物赶快回到自己的房子，还好小妹没有哭，桂荣在盆子里洗了手，赶快打开糖霜，拿了一颗晶晶亮的糖霜给小妹，又拿几颗给照看小妹的老妈。

　　外婆送的什么呢。桂荣的心使劲跳，想赶快看看。

　　9。

　　桂荣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缎盒，闻到一丝兰香气。中间一个青铜的扁圆盒，古朴富丽，盒盖边缘两个同心圆环，圆环之间，刻着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天干。内圆接一正方形，每边三个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圆环与方框很明显是天圆地方之意。方框内对应十二个小圆，圆心都有一点。实际就是十二个日字。可以观测十二时辰。最中心一个圆点，四周有七个圆点，熟悉天像的人可以看出，这是北斗七星朝向北极的天象图。还有几个圆点若隐若现。不显眼。

　　哇，光是这青铜盒盖就把时空宇宙都囊括在上面了。取出青铜扁盒来，打开香气扑鼻，光艳照人，原来盖子正面是一扇圆镜子，底下是一个粉盒，粉盒中间隔了一小格，装着胭脂，盖子里面的圆镜，对着光，透过亮来，隐隐约约，辨认出是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那就是桂荣名字来源，唐代刘禹锡咏桂花的诗句。

　　桂荣拿着青铜粉盒，心里想外婆对她真的好。自从生病后，桂荣就怕照镜子，一照镜子，心里总有一个阴影。小时候，桂荣听人说她好看，她就照照镜子，自己看自己也喜欢。生了病后桂荣坐在镜子前，就想用手把镜子遮住，天下没有镜子就好了。每个人也不用担心自己长成什么样子。桂荣一点也不想照镜子了，不过，年青的心就是为美而生的。再不好看的女孩，也要打扮，害怕自己不收拾更难看，又更想照照镜子，自己想买个镜子也不敢去，怕人看见，那么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这个小镜子正合了桂荣的心，不管在哪里，她可以悄悄照一照，不会有人看见。外婆对我好。

　　桂荣想到这里，看四周无人，把门关上，小妹过来玩，桂荣给小妹照照镜子，又把自己头挨着小妹。

　　桂荣生病后，到现在，好几年，不敢在镜子里好好看看自己。今天，桂荣认认真真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说实话，也不是自己想像的那么难看，见不得人。桂荣眼前现出今天看见外婆，观看那些火-枪的情形。桂荣当时就镇住了，外婆的神情哪像一个小脚女子。

　　爷爷说，秦良玉七十岁了还要领军抗敌。威震张献忠，不敢侵犯她的人民。怪不得爷爷要她学秦良玉。看外婆今天所为，是要保卫朱家湾吧。外公是朱家湾的朱家族长，平时都守在宗祠里，爷爷那么高龄了，还办新民小学，不做亡国奴。那么多人伤亡，脸上受伤，眼睛打瞎了，还是要活。

　　哎呀，我前怕虎后怕狼的，有啥子意思。我不怕，不怕。桂荣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比以前有底气，有冲劲了。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蹦蹦的跳。

　　人不怕死，就怕没有心跳。

　　10。

　　腊月二十三，桂荣陪外婆回来第二天，腊月二十四号，祭灶神。家头办年货，掸尘，挂灯，铁春联，贴门神，请亲友团年。

　　腊月三十一，除夕大白天，酒肉备好，到朱家宗祠祀奉祖先。晚上全家吃团年饭。深夜更声，正月初一子时到了，燃香烛，敬天地。要是在郑家坝，郑家大宅里，这时还要放鞭炮，鞭炮声震天动地，抗战期间，也要放几挂。朱家湾内，却听不到鞭炮声音。清风雅静的，怪不得，外面人说，朱家湾内，恐怕荒凉得很。

　　其实，朱家湾的灯沿河亮着，曲曲弯弯，很好看。这时又在家里祭祖先，桂荣一群晚辈向外公外婆尊长辈跪拜，拜年辞岁，尊长发给晚辈压岁钱。全家守岁。

　　拜年后吃汤圆，桂荣和小妹都换了新衣服，头天外婆送来的。桂荣给外婆说，她好喜欢小镜子香粉盒。

　　外婆，朱夫人说，好，喜欢就好。心头有个打米碗，自己觉得好看就好看。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朱夫人听桂荣说喜欢小镜子，真的高兴，桂荣敢照镜子，说明她很勇敢，已经克服了心头的阴影，敢于面对自己了。只是桂荣自己还不晓得自己有好勇敢。

　　外婆又帮桂荣把两边的头发梳到前面，遮住一部分面颊，额头齐眉短发，一个简单别致的女学生头，桂荣一下子就显出精神来。

　　到了初二日，桂荣妈回娘家来，看见桂荣心情比以前好多了。人也有精神了。至初五日，即破五之日，宗族亲友相互拜年。商店开门营业，亲友置酒，互相祝愿，叫请春酒。吃了春酒，一年的春节，过年就结束了，农民开始忙早春了。

　　桂荣感觉自己心里面生出来一股生气。就像种子钻出土，终于见天了，见到春光明媚。

　　11。

　　桂荣妈又怀上身孕，大约四五个月了。回了娘家，住到吃过春酒。就带桂荣和小妹一起回郑家坝。桂荣带上给爷爷买的点心，拜别外婆朱夫人出了朱家湾。她发现，湾口处，有两个年轻人，背着她那天陪外婆看见的长-火-枪，三叶枪，肯定是防日寇的。

　　到了郑家坝，郑家宅院，第二天，桂荣把糕点送给爷爷奶奶。

　　爷爷喊桂荣到书房。关起门，从大书柜里拿出一把青铜手-枪来。正是朱家湾，桂荣陪外婆看见的大木枪。苍劲古朴。桂荣注意到枪把上有一个小红蜘蛛，刻着大木二字。不知为什么，桂荣没有说出来她和外婆看见过这把大木手-枪。

　　桂荣总觉得那天陪外婆看枪的事情是件很大的事情，也很奇怪。不可以随便说的。有时突然想起，就像[红楼梦]分不清是梦是真。而且，她以前也从来没有听爷爷说起过。爷爷晓不晓得外婆朱家湾的事呢，要是外婆没有给爷爷说起过，那她也不该说。

　　桂荣打定主意，就听爷爷说话，她不插言。

　　爷爷说，这把手-枪是朱家湾外婆派人送来的，要我保重，怕万一日寇打上门来，也可自卫。我是誓死不当亡国奴。

　　桂荣看这把枪也像爷爷一样的性格，枪名源于郑成功的号，郑成功保护大明有功，被朱家皇帝御赐朱姓，又称国姓爷。这位郑氏祖先，爷爷也是极其钦佩。外婆这支大木枪选得好有心，很配爷爷来用。

　　日寇侵华，爷爷一说起来就悲愤填膺，几欲老泪纵横，要是当官的都像秦良玉那样，为国为民，忠心无私，明朝不会亡，现在的民国也不会被日寇强占。一个国家，坏就坏在贪官污吏，军阀私心，祸国害民啊。可惜，他现在年老体衰，名为辅臣，青年虽然中了武举，一生都不能报国杀敌。只有培育新人，国家尚有希望。桂荣在爷爷办的新民小学教书。心里不晓得以后咋个办才好，只记住爷爷反反复复叮咛的一句，永远不做亡国奴。

　　桂荣想，爷爷虽没做官，平生公正清廉，到老了，却遭遇国破之难，若日寇真打进四川，中国亡国，真不敢想。桂荣突然一阵心痛，陡然明白，这手-枪恐怕不仅是给爷爷自卫，也是防止爷爷受敌凌-辱。

　　桂荣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爷爷，小日本打不进四川的。你看好多川军都出川抗战了。

　　爷爷说，我这里还有几部兵书，我考武举人时都读过。除了[孙子兵法]。明朝人就有[武备志]，桂荣一听就想起爷爷给自己编的识字课本[ 武志钢鑑]。

　　桂荣爷爷又指着两本，这就是有关火器的书，火器就是神器，这书叫[神器谱]，那一本叫[火龙神器阵法]，人称火龙神书。火器啊，也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南宋有个人叫陈规，就发明了火--枪。明朝，火-枪，火炮都有，大明皇帝朱洪武就是用火器打败元军。

　　桂荣看见外婆选枪，真的想读一下兵书，怪不得爷爷想她学秦良玉，能文能武。桂荣说，爷爷，我好好读，我要学秦良玉。

　　桂荣生病以来，爷爷第一次笑了。好好。

　　爷爷心中，郑家将来要靠桂荣。桂荣病了，爷爷也怄病了。桂荣病了后，人也没得精神了。现在精神又回来了。一定要保持住。爷爷也在想，把桂荣哥送出国去留学。

　　12。

　　桂荣从书房出来，就把在朱家湾买的蓬溪玉糕送给哥哥和新嫂子。

　　要是以前，桂荣又会担心新嫂子嫌弃她，现在，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或者说，她不怕别人怎么看。

　　桂荣心头记着外婆的话，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心头要有个打米碗，自己好看就好看。而且，陪外婆去到山洞里看见的一切，让桂荣已经感觉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相貌更重要的事值得操心。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上午吃过早饭，来了两个人找桂荣，

　　桂荣的命运又要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第二十八章结束欲知后事，下回分解